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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第十九回 创☆世☆纪 Side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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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郑其萱恢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卧室的大床上,身上已经换成了平时穿的睡衣,贴身衣物也全都换成了新的,皮肤上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她凑近手腕仔细地嗅了嗅,最终确定这股熟悉的味道来自家里浴室常备的沐浴露。
昨晚上,她不是在青藤请人喝酒吗?谁把她带回来的?谁付的账?还专门帮她洗了澡换了衣服?
郑其萱扶住自己疼得一跳一跳的额头,脑海中却只能闪现出几个零碎的片断,勉强凑在一起,却也不能拼出一个连贯的剧情。
算了,会帮她的人,除了郑家的那几个忠心奴仆外,也就只有樱开和暮寂了吧。她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没温度的笑。
昏睡了这么久,她觉得嗓子干得快冒烟了,于是便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准备开门出去找点水喝。
刚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郑其萱就被直直立在门口的管家吓了一大跳,用了很大力气向外推动的门差点就砸在对方身上,她立刻伸手扶住门把,满脸的惊魂未定:“郑管家,你站在这儿干嘛?吓死我了!”
穿着一身白色家居常服的郑管家笑吟吟地看着她:“大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郑其萱挠挠头:“还行吧,对了,我现在渴得慌,我先下去倒杯水喝……”
说着她便抬脚就要走。
一向十分宠溺她的郑管家这次却抬手将她拦了下来,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一派和蔼可亲得紧:“大小姐,您最近一直在外面玩,每天都回来得那么晚,身体一定吃不消吧,您再回房间去多休息一下,饮料和食物我马上让人给您送上来。”
郑其萱还没估摸出她话中真正的意思,只摆了摆手吊儿郎当地说道:“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自己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就行了……”
然而,郑管家阻拦她的双手依然没有放下来,与她直视着的双眸里,神情淡然又平静,还带着一份不容拒绝的威严。
郑其萱反应过来,首先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不咸不淡地看着对方反问了一句:“哟,看来今天这房门我是出不去了呀?”
听到她话中的嘲讽,郑管家并没有介意,她继续和善而肯定地微笑着回答道:“您说得对,这是郑董的吩咐,大小姐您最近玩累了,需要在家好好休息,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大小姐和郑董再继续操心。”
面前的郑管家还在啰里吧嗦地说着什么,可是郑其萱此时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猛然想起不久前在她从看守所出来后,父亲郑雄成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没有下次了。
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她已经触及了父亲的底线,所以,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更没有所谓的自由了。
了解到这个事实之后,郑其萱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同郑管家争辩了。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她当然知道自己父亲从来都是言出必行,没有人可以例外。
就连她也一样。
现在的她,只是一只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小白鼠罢了。她有什么资格对父亲说不呢?
“大小姐您今天想吃什么?阿秋早上做了布朗尼,我尝了一下,味道的确很不错,而且听说甜食可以改变人的心情,大小姐如果需要的话不妨……”郑管家没有看出郑其萱此时异常的神色,开始淡定地替她介绍起今日郑家的下午茶菜单来。
当然,最后回应她的只有郑其萱“啪”地一声狠狠关上的房门,以及,被门板砸到的额头上的那一处红肿。
郑大小姐的禁足自此正式开始了。
手机,电脑,所有的通讯工具都被收缴,她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的联系,更不能以此向朋友们求救。
对于一向爱玩爱闹不喜安静的郑其萱来说,这的确是一场最严苛的折磨。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只能涉及郑家这座小楼的二楼及以上区域,连一楼都不能下,因为在底楼,一前一后有两道可以供人出入的大门,凭郑其萱的狡猾程度,只要她一靠近这两处区域,就没有她出不去的门。
因此,郑雄成直接命令不准她下楼。而在二楼她的房间内外,都有两名佣人在进行监视,无论郑其萱如何发狠斥责哭叫暴怒,这些人都依然不肯离开她的视线。
最后折腾得够了,却仍然没能得到半点成效,郑其萱也就不再提让他们滚蛋的话,只得乖乖听话,困在自己的房中,终日发呆沉默,无所事事。
郑雄成在这段时期内甚至连一次都没回过这个家。他将这个唯一的女儿,当做不听话的需要驯服的小兽,粗暴地关进铁笼里,认定终有一天她会因失去自由而向他屈服认错。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唯一的血脉,他不能失去她,但是,天生的骄傲也让他,绝对不会继续纵容她。
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之中,郑其萱对这暗无天日没有尽头一般的生活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反抗态度。她顺从地待在房间里,按时吃饭,不再对监视者乱发脾气,对郑管家的态度也恢复了以前的礼貌。
她当然知道,反抗父亲是没有用的。
一味地与他作对,最后下场凄惨的人也只会是她。
绿野,童木旬,童父……这些人还不够的话,那她自己也可以成为最好的证人。
因为如果身份调换,变成是她来掌控这一局面的话,郑其萱很清楚,自己也一定会做出和父亲一样的选择。
他们可都是姓郑,留着相同残忍的血液,做事不留余地的人哪。
在郑其萱消失的这段日子里,樱开在锦里一中的日子也相当不好过。
自从那日与她和阿萱对峙之后,童木旬便再也没有来过学校。隔壁班的原弃突然成为了杀人案的凶手,而龙崎舞被卷入绑架案之后入院治疗,之后就被谷间雅接走,去处成谜。
而如今,连阿萱也选择了逃避这个方式。
同一年级的几个相处甚好的学生同时出现了离校的情况,纵然学校和班导都已被有关人士打过招呼,明令禁止众人在公开场合谈论此事。
但私底下,学生们中间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即使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处如何,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传言和猜测都逐渐传得有模有样。
而之前和这些消失的人关系都不错的樱开,自然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在传闻中,她与原弃、龙崎舞的三角关系被炒得沸沸扬扬,编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而牵扯到混世魔王郑其萱,以及在女生中一向很受欢迎的童木旬,樱开又被描绘成一个插足别人关系的丑角,各种诡异狗血烂俗的情节都被强安在她头上,然后编出更多毫无逻辑的轶闻八卦。
这些流言不仅只是在学生们中间流传,很快,樱开便发觉到,上课的时候,或是她有事去办公室找班导的时候,大多数老师投向她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颇有意味的探询。
而老校长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专门找她去谈话,但也让她班上的导师代为传话,说了几句不知所谓的劝告,令樱开倍感头疼。
这样的校园生活对她来说,几近折磨。
在班上,在学校里,她完全被孤立,并要时时忍受来自周围的各种讥讽和指桑骂槐。没有人会再帮她。
因为阿萱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会怕这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樱开。他们对她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
而林柏夜打来那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上次和警察去医院配合鉴定的一个月之后。
像林柏夜那样一向稳重自持的人,这次却在电话那头表现得莫名慌乱,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
樱开握着电话,表面上依然十分平静,但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感。
他说:“樱开,请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你和原让一的DNA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原让一,的确与你有血缘关系,但,他并不是你的父亲。警方提取了保存在医院内部的原氏兄弟的DNA样本,最后,鉴定出……原让一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原让二,是你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说,当年在锦里□□你母亲谢暮落的,不是她一直认为的原让一,而是他的弟弟原让二!我看过他们的照片,两个人从外形上来看,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年龄也十分相近,难怪你母亲之前,会认错人……”
樱开眨了一下眼睛,张开干燥的唇,想要说点什么,喉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头,林柏夜仍在继续说着:“原让一,原回,原让二,这原家三兄弟是由原家老爷子和不同的女性所生,三个人的母亲都不同。原回已在几年前遭遇车祸身亡,原让一不久前已经自杀,而原让二,从多年前被驱逐出原家后就一直下落不明。樱开,你找不到他,所以,千万别做傻事,千万别冲动。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林柏夜焦急而关切的声音持续地在她耳边响着,但这个时候,樱开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用力地牵动着自己的嘴唇,试图挤出一个无谓的笑容出来。可是面部的肌肉像是冻结一般僵硬无比,却不停地细微地抖动着,如同一个无法控制肢体痉挛的病人。
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切都弄错了。母亲弄错了仇恨的对象,她强烈而持久地记恨着当年的犯人,但却对毫无关系的人举起了复仇之刃。
她在临死之前一定是痛快而空虚的吧。因为她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复仇,让那个当初伤害自己的犯人生不如死地躺在了医院里。
而在结束复仇之后,她的仇恨突然失去了依附,她的生命也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一般。
但在得知真相之前,她就这么仓惶地死去了,留下身后这盘残局,留下她从未真心相待的女儿,留下樱开从此独自一人,面对这可笑可悲的一切。
樱开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错误降生的生命,是一个并不带着亲人的爱和祝福出生的孩子,是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累赘。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依然活下去了。因为感觉不到别人爱她,所以她只能卑微又可怜地爱着自己。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痛恨过自己的生。痛恨自己的苟活。痛恨自己对这残缺生命仍然怀有依恋。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痛恨着这个连自己都不愿再爱的自己。
从此以后,她将依靠着什么活下去呢?
原本,她以为,走出眼前这片黑暗,抹开面前的雾霾,或许就能够看到一片新的天地。但是,以伤痛和绝望作为代价,换取了走到苦难尽头的机会,她才发现,原本以为无比美好的这个终点,其实是另一场苦难开始的起点,是另外一片极致的荒芜之境。
她找到了答案。却发现,眼前依然什么都没有。
连悲伤都没有,连哭泣都没有。连绝望,都没有。
在那一通电话的最后,林柏夜对她说:“樱开,原让一已经被确认为自杀身亡。警方已经在一个以他名义开设的保险柜中,找到了他的遗书。他对原弃,一直怀有愧疚和复杂的心情,伤害他,殴打他,毁掉他的手……但他并不是你能够因此而记恨的人。他一早就知道真相,在你母亲将他误认为犯人的时候,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弟弟原让二,而隐瞒了真相,将自己送到了刀锋之下。他做了这么多,但他最后自杀的原因,却是为了让尸体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
“樱开,人的心,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大。原让一一直是个冷静的人,但就连他,私底下却也拥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谁能想到他私底下会是一个对实施家庭暴力的丈夫,恋童癖患者,和重度抑郁症病人呢?连他这样的人都会被自己内心阴暗的想法打败……樱开,我请你千万不要强撑,如果你支撑不住了,我,和苏枕树都会帮助你。但是想要战胜某些东西,却必须要靠你自己,樱开。”
她只感到内心一阵无法言说的荒凉。
“林律师,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世上并没有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可是现在我想,也许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我自己。”
不再顾及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林柏夜急切的呼唤声,樱开迅速地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