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37、第十九回 创☆世☆纪 Side 9

　　听清了他们的来意，樱开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冷静地点点头，回答了一句：“好。”
　　然后她便转过头对身旁满脸讶然的Marc说道：“抱歉，Marc，我得暂时离开一下。”
　　Marc将肩上那箱啤酒放到了地上，愣愣地应着：“我知道了，可是……”
　　看到来自这个壮小伙儿眼中的担忧，樱开又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同样，她也对暮寂投以了一个安然的眼神。
　　为首的年轻刑警一直站在旁边不落痕迹地观察着她，但他的同伴显然没有他那样的好脾气，一直急躁地催促着：“樱开，可以先借一步说话吗？”
　　樱开的反应却不像刚才答应谈话那样爽快，她盯着两个年轻人，淡淡地说了句：“能请两位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吗？”
　　性格较火爆的那个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个，但碍于这本就属于必要程序自己不好发作，只得边不满地嘀咕着，边乖乖地从怀中掏出警官证。
　　而那个年轻清秀的刑警却咧起嘴角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抱歉啊，这次属于临时性任务，我出来得太着急，就忘了带证件了。”
　　感受到来自同伴和身旁Marc、暮寂等人的各种不信任目光，他又尴尬地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的表情颇带着些委屈。
　　“没关系，那……警官，我们去后台的库房里谈吧。”没等两位刑警先生发表意见，樱开便做了个引导方向的手势，示意他们跟着自己离开。
　　她倒是挺会反客为主的嘛。年轻刑警心里暗笑一声，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只乖乖地拖起脾气不好的同伴跟着樱开朝对门的库房内走去。
　　刚迈进房中，两个刑警就被里面那种厚重憋闷的灰尘气味给呛住了，格外尴尬地咳了好几声后，他俩才抚着胸慢慢平静下来。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樱开，脾气火爆的小警察心里更觉挫败。
　　清秀刑警却不在意，他反倒主动开始了一番自我介绍：“我姓奚，这位警官姓严，很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突然来访。”
　　樱开点点头：“奚警官，严警官，请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奚警官和严警官飞快地对视一眼，随后，他紧盯住樱开的双眼，异常认真地说道：“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有人在锦里西郊的河里，发现了一具疑似原让一先生的尸体。”
　　原家人是在三天前发现原让一失踪的。
　　一月之前，在原让一的执意要求下，医生被迫同意他出院回家休养。而回到原家老宅之后，他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除了贴身护理和公司的几名亲信之外，谁都不能擅自进入他的房中。
　　而他突然离开之时，除了穿上一件厚外套之外，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连脚上都还穿着拖鞋，身上也没有带钱。一直在楼下忙碌的原家佣人和护理没有听到任何响动，期间也没有任何可疑人物来访。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注意到樱开原本平静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波动，年轻的刑警又继续说道：“根据死者的穿着及身上的伤痕，基本可以断定他就是失踪的原让一，但因为在河水中浸泡时间太久，死者的面容遭到损坏。为了鉴定死者真实身份，我们需要你配合警方进行DNA鉴定，并且，这也是由原让一先生的家人提出的对你真实身份的鉴定。”
　　樱开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冷冷地道：“我和原让一先生毫无关系，为什么警方会想到让我来做DNA对比？”
　　奚警官笑了笑，继续解释道：“除了确认死者身份以外，他们最想要的，是你的DNA鉴定报告。”
　　一个“他们”指的是谁，大家都了然于心。
　　“哦？是因为原家现在，一个儿子不知所踪，两个儿子都丢了性命，而唯一的孙子又深陷牢狱，所以现在想起了要替我做身份鉴定了？”樱开嘲讽地牵起嘴角。
　　她想起了之前在那个不欢而散的酒会上，谢暮落冷笑着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樱开，你是原让一那个□□犯的女儿，原弃是他兄弟原回的儿子，你们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
　　“这就是你要还的债！你还不完的的债！”
　　谢暮落痛快恶毒的笑声如同生长在她耳根处的蔓藤，一直拼命地朝内里钻去，仿佛要吞噬掉她所有的希冀。

　　撇开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樱开垂下黯然的眼，口中却执拗地说道：“可惜，那些所谓的传言不过是我母亲生前的恶意报复罢了，根本不足为信。原家也大可不必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跟他们绝对没有关系，也没有要改名换姓的意思。”
　　奚警官冷静地看着她，突然又开口了：“难道你不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吗？”
　　“什么？”樱开神色古怪地看向这个年轻无畏的小警察。
　　“你母亲所说的究竟是不是谎言，而原家又为什么会对一个谎言如此重视，原让一到底是为何而死的……这些，你难道不想知道答案吗？”奚警官语气随意地说着，眼中却渐渐浮现出笑意。
　　“做一个鉴定而已，而它就可以解答所有的疑问。”他肯定地道。
　　一直无话的严警官有些受不了地瞪了他一眼，然而他却依然双目含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三人相持到最后，还是樱开主动打破了僵局。她神色莫测地看了奚警官一眼，只说：“我一点下班，明天还要上课。具体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有了她这句话，就等于得到了肯定的承诺。奚警官嘴边的微笑瞬间放大得更加刺眼了。
　　在确定了樱开这几天的时间安排之后，两位刑警便满意地道别离开了。

　　“喂，阿遥，我说那个原让一之前在医院治疗时留下的DNA检测记录，还有十年前他留下的牙医记录都可以用来进行身份鉴定啊，樱开的DNA也完全可以由原家私底下找机构做，干嘛非要这么兴师动众，弄得好像是我们找到了凶手似的？”走出青藤，严警官立刻使出一记老拳轻轻砸在同伴的身上。
　　对方懒懒的“哎哟”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回答他：“不用案子来逼她，樱开哪会这么容易同意做鉴定？还私底下做呢，原家人根本搞不定她……”
　　“哟，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喜欢使诈……”小严又重重地朝他背上捶了一拳，脸上的笑容却变得得意起来。
　　“痛死了……还有饿死了……”年轻的小刑警抬起头，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同正傻笑着的同伴说道，“去吃宵夜吧，你请客！”
　　“为什么又是我请啊……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你忘了上次打赌你输给我两个月代洗衣服的权利了？洗衣服，请吃饭，你自己选一个好了，我是都没差啦。”
　　“可恶！你等会只能点最便宜的啦！”
　　两人争吵的声音逐渐在夜幕中远去，没多久便彻底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黑暗里。

　　樱开和那两位刑警去后面谈话之后，暮寂便帮着Marc把剩下的几箱酒全都搬完了。等他洗过手重新走回大堂的时候，便看到郑其萱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拥在吧台前开怀畅饮的样子。
　　他皱着眉走上去，扒开最外层的几个人，将醉得左歪右倒的郑其萱揽在自己怀中：“阿萱，你该回去了。”
　　郑其萱费劲地眯起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含糊不清地笑着道：“原来是你啊……暮……暮寂对吧！你也喝点酒吧，随便点！今晚全场的酒，都算我的单！”
　　听懂了她的意思，暮寂的眉头越皱越深，看向周围人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
　　那些被他冷淡目光扫视到的人心虚地低下头，却又恍然想到自己并没犯什么错，便又傲然抬起眼，继续撺掇郑其萱道：“阿萱，你可要说话算话啊，我们今天可都喝了不少，点的单子比平时要大得多，你要是反悔的话，我们可是连哭都来不及呀……”
　　不理会那些人，暮寂再次冷静地劝说她：“算了，阿萱，今晚的单子还是各付各的好了。你这么乱来，你家里的人肯定会生气的。”
　　旁边的人听到他的话可都不高兴了，纷纷抱怨道：“说什么呢你，少多管闲事啊！”
　　“管你什么事儿呢，一个破打工的，去一边儿待着吧你！”
　　“少废话。”暮寂眸色一凝，紧箍着阿萱腰际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状，似乎准备随时撞到谁的脸上去一样。
　　人群外的老板神色淡淡地望着他与那群人僵持的身影，却没有要上去解围的意思。
　　醉醺醺的阿萱将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倚在他的耳边，困倦地说了句：“没事儿，说好了我请客……你别管了，暮寂。”
　　暮寂的表情却依然阴沉得可怕，旁边聚集起来的客人逐渐越来越多，将他们两人包围在了中间，大家的脸上都是一副等待好戏上演的暧昧表情。
　　不时还有好事者挑衅道：“阿萱都说了请客了，又没要你付钱，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啊？难不成是嫉妒这钱没能进你的腰包？”
　　暮寂狠狠盯住那个出言不逊的人，对方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悠哉表情，根本不怵他。
　　“请问哪位是青藤酒吧的老板？”一道温和的男声却在这时从人群外不远的地方响起。
　　声音淡淡的，但语气格外和蔼有礼，听上去十分令人舒服。
　　老板从吧台后抬起头，冲着来人客气地回道：“我就是。”
　　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提着公事包的男人绕过堵在吧台前的那一大堆人，直接走到了老板面前，清俊的脸上展现出一道微微的笑意。
　　“你好，我姓邹。今晚郑小姐所有的账单，都由我来付清。”这名斯文有礼的男子随即向老板递上自己的名片。
　　老板双手接过那张写有郑氏企业字样的精致名片，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
　　男子会意地说道：“郑小姐今晚在青藤招待朋友，大家玩得愉快，是我们的荣幸。”
　　随后，他在吧台上放下一张卡。
　　老板这时也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他朝旁边那些正欲闹事的客人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与强硬：“阿萱请客，说了就会做到，大家不用担心了，继续喝吧。”
　　立刻有人得意洋洋地吹了记响亮的口哨。
　　紧接着，不知是谁开始鼓起了掌，在一阵起哄之后，起先尚还稀稀落落的掌声逐渐变得整齐热烈起来。
　　“阿萱！阿萱！阿萱！”郑其萱的名字变成了他们的口号，被一群人毫无顾忌地大声念出来。
　　付完钱后，邹姓男子郑重地将卡又收回钱包中，小心地放好。在与老板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他转身离开吧台，朝着郑其萱的方向走去。
　　不过是几步的距离，一路上挡住他去路的客人纷纷主动避让。面对今晚的这个金主，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笑容。
　　男人走到暮寂面前，而郑其萱此时仍然像藤蔓一样挂在他身上，对于邹助理的到来尚一无所知。她甚至还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满足地环着他的脖子，努力地朝上凑了凑，温暖柔软的气息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缓缓散开。
　　暮寂的神情有片刻的松动，但怀中郑其萱的温度令他太过想念，他并不舍得就这样将她交到别人手上。
　　邹助理对他戒备的神情并无在意，他只是温和地对少年问道：“现在可以把大小姐交给我了吗？郑总现在正在家里等着大小姐回去。如果迟到了，对大家都不会是一个愉快的结果。”
　　邹助理向暮寂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而少年却无法从他表面无害的神情中，捕捉到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没说一句话，任由邹助理小心翼翼地将郑其萱从自己怀中扶了出来。
　　离开温热的怀抱，阿萱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难受地皱了皱眉，嘴角瘪出一个别扭的弧度。但很快，邹助理就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温暖重又笼罩了她的身体。她的神情也逐渐缓和起来，双手也不自觉地搂住了邹助理的腰，如同树袋熊抱着大树一样。
　　“多谢你照顾大小姐。”说完这句话，邹助理便抱起阿萱，朝青藤门外走去。
　　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静静等待着他们。
　　暮寂神情莫测地目送着两人离去，直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觉得无趣纷纷散开，他仍然还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随着阿萱而抽离了自身躯体。

　　樱开在两名刑警离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Marc那里对完了自己负责的酒单，然后才得以空闲返回前场。
　　当她走到吧台前的时候，郑其萱和邹助理都已经坐车离开了。
　　她正想去暮寂那边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刚迈了一步，对方却已经率先转身，直直地同她擦身而过，向后台走去。
　　樱开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却没有试图跟上去追问他。
　　虽然没有看到之前的对峙，但她心里却十分清楚，阿萱一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