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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十九回 创☆世☆纪 Side 7 ...

  •   葬礼这天,眼看着天色已暗,而从下午之后就几乎没什么人来吊唁了,再继续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仔细考虑之后,樱开于是决定提前结束葬礼。
      在和租借的会堂工作人员进行短暂的交接之后,她爽快地在葬礼费用支出的账单上签了字,而上面记录的银行账号却不是她的户头。
      付钱的人自然是现在已成为谷间财团一把手的谷间雅。今天的葬礼他虽然碍于身份不便前来,却也早早地与樱开联系过,还专门派了自己身边的一个秘书前来与她细细商议,将举办葬礼所需要的费用、人员等等琐事全部提前确定下来。
      毕竟他的兄弟,谷间家的长子前不久才因谢暮落的牵连而死于非命,他们现在能做到这样其实也算仁至义尽了。
      而且,樱开也清楚,谷间雅之所以对她这么客气,很大程度还是看在龙崎舞的面子上。
      樱开并不是个贪心的人,况且谷间雅的确出手帮她解决了钱这个大问题,再加上她并不想同这个家族的人再扯上别的关系,所以她也决定了,在谢暮落的葬礼结束以后,就彻底和谷间财团的人保持一定距离。
      而之前童木旬曾言之凿凿地提醒过她,弃的事和谷间雅也脱不了联系。
      她虽然不至于完全相信阿旬的话,但心里的疑虑却也从未停止过。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以后也不得不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谷间雅了。
      她和谷间家,原本就是由谢暮落那段可笑的婚姻而被迫联系在一起,以前他们是两路人,今后,也依然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但樱开没能想到的是,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些同她拥有密切联系的人,此刻也正急于浮出水面。
      葬礼正式结束之后,会堂留下的几名工作人员正和樱开讨论着怎么拆除布置的问题。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彬彬有礼,看上去有点主管的姿态,他指了指会堂中心摆放的那张谢暮落的遗像,征询般地道:“姑娘,你看这个大照片等会儿拆下来之后,你是自己带回去呢,还是让我们一并处理了?还有这些花,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我们可以负责找人还有车帮你运回去,不过租车的费用和搬运费就得另算了……”
      樱开看了看脚下那正开得繁盛的花群,却摇了摇头说道:“照片拆下来以后我带回去好了,花……就不要了,石主管您随意处理吧。”
      她的回答显然是主管最想听到的答案,照片之类的东西没什么价值,卖废纸也才两毛一斤,这些花可不一样了,虽然过了大半天,已经开败了不少,但一会儿拿去低价回售给贩子,他也能从中得到不少返利。
      虽然心中一喜,他的脸上却依然维持着不动声色的笑容:“那好,下次你见到谷间先生的时候务必请帮我向他问好。”
      樱开愣了一下,却也并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以后可能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谷间雅了。
      这时,却有两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缩手缩脚地走进会堂中,他们一边四下打量着已经拆了一半的大堂,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意,一边夹起脖子,快步朝站在中心位置的樱开和主管走了过去。
      旁边已经有人看到他们俩,以为是前来吊唁的宾客,便朝两人大声吆喝了一句:“你们来晚了!没看到已经在拆了吗?快点回去吧!”
      那一男一女却对工作人员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此时,樱开和主管都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疑惑地转过身看向这两位迟到的来客。
      两人中的那名中年女子抬头看到工作人员正拆下来的那张谢暮落的遗像,突然提高了声调兴奋地叫了起来:“是她是她!我们没找错!就是她!”
      那男人的眼神在谢暮落的黑白照上缓慢地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锁定在了一旁沉默的樱开身上。
      樱开冷静地回应着他不客气的打量,脸上的神情平淡得毫无波澜。
      这一对中年男女容貌普通,穿着打扮也十分寻常,衣服的质地不算太好,两人穿的皮鞋也不是真皮制品,而且已经旧了,上面还沾了不少的灰尘泥土。
      男人留着最容易打理的平头,仔细一看,里面已夹杂着不少白发。女人则是一头弯曲毛躁的小卷发,染成了深棕色,但似乎很久没有去理发店打理过,头顶已经长出了不少黑色的新发,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中年女人脖子上的围巾一角还破了个洞,但她却依然戴着,她脸上的粉底在经过一天的颠簸赶路之后逐渐开始剥落,口红也惨褪了大半,画眉用的眉笔显然也不是什么高档货色,她的化妆技术也颇为拙劣,两道眉毛被吊得高高的,浮在额前,颇有些横眉竖眼的可怖。
      看来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经济情况不太好。
      “两位是家母生前的朋友吗?很抱歉,今天的葬礼已经提前结束,但依然很感谢你们来参加。”沉默了一会,樱开率先有礼地对他们说道。
      “樱开,你还记得我们吗?我是小舅妈啊!”那个女人却像是被点燃引线般陡然升温起来,欣喜异常地对着樱开喊了起来。
      见对方依旧面色冷冷无动于衷的样子,中年女人只好抬手在自己丈夫肩上拍了一把,对他的沉默表示不满:“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快去呀!”
      她将自己的男人狠狠朝樱开站的位置一推,随后得意地说道:“你舅舅和我听说了你妈的事,马上就从蕉城坐车赶到锦里来看你了……”
      她抬起头朝会堂四面的摆设打量了一番,语气颇为羡慕地说道:“哟,看看你妈这架势,这葬礼办得嘞,花了不少钱吧?”
      她的两只眼睛又小又狭长,偏偏还要挤眉弄眼作出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态,衬得其形色更加可笑。
      那个男人先被自己妻子推了一把,好不容易才踉跄着站稳身子,惊惶之中转过头,却又被女人狠狠瞪了一眼,他只好低下头不安地搓着自己的双手,嗫嚅着对面前的樱开说道:“樱开……你应该是不记得我们了,不过你小时候我和你舅妈都抱过你,还有你外婆也很挂念你呢……”
      中年女人抢过他的话头,拼命挤出谄媚的笑:“对对对,樱开,我们俩这次来啊,主要是你外婆听到你妈去世的消息伤心得不得了,这心里又一直担心你,所以就嘱咐我们一定要把你带回蕉城,以后就让我们俩来照顾你……”
      “蕉城?”对方说了一大堆话,樱开却只对这个地名做出了唯一的反应。
      见一直冷淡的樱开松了口,中年女人赶紧抓住这难得的一丝丝希望,满脸笑意地频频点头回应道:“对对对,就是蕉城,其实啊我们一家都是蕉城人,不过因为你妈从小成绩挺好的,你外婆望女成凤,就把她送到锦里念书,指望她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什么的,谁知道……这个…… 呃,结果有了你这么一个好女儿……”
      男人急得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顿了顿之后,见樱开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便又开始装疯卖傻打起了马虎眼:“所以啊樱开你也算是蕉城人,现在回自己家也是应该的,我们绝对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再说了,你跟我们回去呀,你妈留给你的那些东西我们也好替你小心保管,你要是继续待在锦里,保不齐哪天就被谷间家的人给吞了呢,我们实在是不放心……”
      旁边的男人喉咙痒了又痒,咳了又咳,他妻子却恼怒地回过头给了他一记眼刀:“你捣什么乱啊,还嫌不够吵啊!”
      会堂里一直在做葬礼拆除工作的那些工人一会儿搬动扶梯,一会儿又用轮车推走大堆箱子,场内人员来来去去,不时有人大声交谈,确实有些吵闹。
      但她这么一说,一直站在樱开身边的石主管却有些不高兴了。面前这夫妻二人打的什么算盘他不用猜都能知道,那女人无礼的语气更让他心头的火气增添了几分。
      樱开虽然一直淡定地保持沉默,他却有些看不得小姑娘受欺负,而且,这小姑娘还同谷间家关系匪浅。权衡一番之后,他便开口轻蔑地对面前的女人说道:“打死者的主意,想吃死人留下的食儿?您两位这一出戏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虽然话里对谢暮落有些不敬,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女人果然立刻被激起了怒火,她立刻尖起嗓子不依不饶地嚷了起来:“你谁啊?我们家的事要你来管!人樱开说什么了吗?你想替人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石主管被这女人这么一呛,心中更加憋屈,而他手下的那些工作人员听到响动也纷纷好奇地朝这边望了过来。他转念一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和这种女人胡搅蛮缠的话,丢脸的还是他自己,何况这本就是人家的家事。
      于是他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自己对那女人的极度不屑:“多作怪!”
      “你……”那中年女人气极,指着石主管的鼻子还想再骂。
      樱开却朝前迈了一步,挡在了石主管的身前,将那女人和他隔开。她平静地看着那对悻悻然的中年夫妇,终于,用一种连自己都会被麻痹的冷淡声线说道:“很抱歉,我想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实和两位心中的预想肯定有很大的差距。我和谷间家没有任何关系,我母亲生前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产,最重要的是,她和谷间辉结婚时就已经签署了婚前财产协议,我母亲和我,都没有继承谷间财团任何资产的资格和权利。”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也不会去蕉城。你们不必多想,也不必再费事,请尽快离开吧。”淡淡地说完这一番话,她看也不看那两人一眼,转过身,从愣住的石主管手中接过葬礼物品清单,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
      “你……”中年女人显然费了很大的劲才消化完她刚才说的话,但她明显没有相信,反倒变本加厉地叫嚣起来,“你说没有就没有啊?当我们是傻子?!你个小崽子就是想吃独食,还能骗得了我?!”
      她的丈夫赶紧拉了她一把,她还愤愤不平地继续瞪了樱开一眼,双目像是要喷出火一般炽烈。
      接着,中年男人沉声对樱开说道:“樱开,你现在还没满十八岁吧,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也不方便去做,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监护人来帮助你处理一切问题,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你母亲的事情。”
      听到他的话,樱开慢慢抬起头,颇有意味地看了这个所谓的舅舅一眼。对方的神色并如他刚才所说的话那般镇定,而对身边妻子的畏惧更使他非常尴尬。他努力抑制着自己心中混乱的想法,与樱开审视的目光直直相触。
      然而,樱开却只是淡淡地朝他扬起一个微笑,虽然那笑容看上去毫无喜悦的成分。
      “那么我又要再次让你们失望了。关于监护权的问题,如果你们有其他想法,请和我的律师去谈吧。”她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们,一字一句十分平静地叙述着,“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林律师的联系方式,不过之后我不会再对你们的任何问题作出评论或者回答。”
      “对了……”即使是背对着那夫妻两人,她仍然能感觉到对方那四道灼热的目光正直直地打在自己身上,但樱开脸上的笑意却又加深了几分。
      “忘了提醒你们,我十八岁的生日,距离现在已经不远了。”

      谢暮落葬礼上最后一幕闹剧的结束,是在那对中年夫妻渐行渐远的咒骂声中完成的。
      “小贱人!”“不要脸”之类的肮脏字眼伴随着女人尖刻的叫骂变得十分清晰。会场中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石主管偷偷瞄了樱开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反倒为自己满脸的尴尬和不忿而小小地羞愧了一番。
      对完了最后一份单子,签完名字之后,樱开有礼地同石主管道了别,便拿起自己的包向会堂正门走去。
      “姑娘!”石主管却向着她的背影喊了出来,“要不要我让公司的几个人送你回去?刚才那两……我想你一个人走也许会不太安全。”
      正一直朝前走的樱开脚步一滞,很快她回过头来对石主管一笑:“不用了,谢谢。”
      她的拒绝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为什么,他此刻的心里,却感觉这么不是滋味。

      走出会堂大门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一抹冰冷的触感便已经飘到了樱开的脸颊上,遇到皮肤上的温热,那冰凉瞬间融化,变成极细的水滴,很快便消散开去。
      樱开诧异地仰起头,随即,更多的白色雪粒夹在冷风中飘散下来,落得她满头满脸都凝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从来只存在于电话与母亲的叙述中的人,她的外婆。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故乡竟然是蕉城。她在锦里出生,童年在白城成长,少年时暂居他城,如今又辗转回到锦里。然而真正的故乡,却只是别人转述中的一个模糊名称,她连半分记忆都不存在。
      而外婆留给她的仅有的印象,就是谢暮落转交给自己的那些零食,和那个被遗弃在白城租住房中的玩具熊。然后,就是多年前她曾误接的那个电话。
      此外,对于亲人,她的理解不可谓不匮乏。
      一直针锋相对的母亲。对她们的落难不闻不问的外婆。以及,刚才在葬礼上迫不及待提出要成为她监护人的舅舅舅妈。
      那就是因为有血缘维系,而不得不被永远绑在一起的所谓“亲人”吗?
      那一刻,樱开突然就懂得了傅年谣。

      那个曾经飞扬跋扈的骄傲少年,为了偿还一份难能可贵的亲情,于是甘愿献上自己的一生。
      即使他的父亲傅铁玄专横,决断,严厉,即使他的母亲夏院长唠叨,暴躁,自以为是,但是他们始终是爱他的。
      这爱与血缘无关。
      就算他们一再用错了爱他的方式,并不了解他是否真的因此而感到快乐,但他们仍然一直坚持为他付出心血。
      傅氏企业今后一定是属于他的。他会继承整个公司,继承傅铁玄毕生的心血。他会依夏院长所愿,娶一个美丽聪慧善于逢迎的妻子,生下傅家的孙子。他会过着富裕忙碌充实的生活,即使他并不快乐。
      如果他是他们的亲生子,那一切就简单了。他就算是背叛家门,也一定要执意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可是现实里,他只是一个承受了太多恩惠的养子,除了满足父母所愿,按部就班地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何为报。
      他始终是一个温柔的人。所以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放弃一些东西。

      感觉到脸颊上再次沾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樱开以为又是掉落的雪,便伸手去触。却有更多更多的冰凉湿润滑落下来。
      原来,是泪啊。
      阿年,我终于能够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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