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33、第十九回 创☆世☆纪 Side 5

　　在郑其萱的手机里，署有宫景亮名字的那个电话号码几乎已经失去它应有的效用，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宫景亮并没有更换号码，也没有关机，但无论她再怎么不厌其烦地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永远只有一个礼貌而机械的女声向她重复念着“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在几百上千个追命电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郑其萱还曾去宫景亮的那间小租住房找过他好几次，当然，她惊天动地的敲门声并没能让她成功地见到房子的主人，反倒把隔壁左右的几户邻居给闹得受不了，纷纷跑出来插着腰雄纠纠气昂昂地找她算账。
　　受到大楼住户共同围攻的郑其萱，表面上却依旧没有半分身为不速之客的羞愧之意。
　　将那几个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穿着睡衣的邻居上下扫视了一番，她便径直不客气地冲着其中一名个子矮小的男租客问道:“你知不知道之前住在这儿的那个年轻人最近上哪儿去了？他这几天有回来过吗？”
　　男租客显然还没从她突然转弯的问题中回过神来，居然顺从地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阵子，然后格外认真地回答了她:“你说那个长头发的家伙啊，我都好几天没见过他了，那家伙以前每天都回来得挺晚的，有时候还带着女人一起，喝得醉醺醺的，一路上闹出的动静可大了，吵得人睡都睡不好……”
　　他突然像反应了过来一样瞪大了双眼，声音也颤抖着拔高了不少:“你是谁啊？！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乱敲门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扰民，是非常可耻的……”
　　旁边那几个一直在看热闹的人这时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帮腔说道:“就是就是，吵得大家不得安宁。”
　　“太没有公德心了……”
　　“没有物业就是这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闯进来，下次我要好好地跟房东投诉一下……”
　　郑其萱本就在为刚才那人说的话而郁闷不已，一听到这些碎碎念，她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少废话，你们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有回来搬过行李吗？有可能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们哪儿晓得这些啊！”矮个子男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在看到郑其萱阴沉的脸色后，他立刻缩回了头，湿哒哒地解释了起来:“前段时间不是有警车和救护车到咱们这儿来了吗，听说那个长头发的家伙被人捅了好几刀，那血流得哟，哗哗地……”
　　周围的群众也八卦道:“那天我睡得死，结果错过了好戏，后来听他们说，好像是那男的吃软饭又劈腿，被他女朋友当场逮住，结果就和他的小情人一起血溅当场啦……”
　　“那女的性子也太烈了点吧，是个男人也受不了啊！”
　　“啧啧，听说是个挺年轻的有钱小姑娘，头发还是鲜红色的……”
　　这句话刚一出口，正在叽叽喳喳聊天交流八卦信息的几名住户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全都唰地一下苍白了脸色。
　　他们各式复杂的目光全都投映在了身旁郑其萱的一头鲜艳红发上，很久，都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郑其萱皱了皱眉，看到周围那些人噤若寒蝉的样子，她知道是不可能再从他们口中撬出别的有用信息，今天这一趟又算是白来了。
　　临走之前，她眯起眼，冲那几位邻居微微一笑告别道:“再见，各位。”
　　对方一群人依旧傻愣愣地看着她。
　　当她已经背转身走下楼梯之后，这才听到从身后传来的炸开一般的议论声。
　　至于他们究竟会说些什么，她不用想也能猜出几分。

　　伤人事件发生之后，郑其萱其实只与父亲郑雄成见过一次面。是在自己家里，或者说，是那个更应该被称为郑氏公馆的住处。
　　郑雄成只是回家里换一身衣服，随后便要立即赶回公司开会，在临走的时候正好遇上回家的郑其萱。
　　当时，她刚从警署看守所出来，两天没洗澡梳洗了，精神也不大好，样子看上去相当糟糕。
　　在客厅里见到郑雄成的时候，郑其萱一开始也相当吃惊，但很快她便在父亲锐利如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着头服服帖帖地喊了声:“父亲。”
　　郑雄成已经换好了西装，正拧着手腕系上袖扣。
　　郑其萱见他一副别扭笨拙的样子，实在忍不下去了，便如同壮士一样地走上前，低下头仔细地替他系好那两粒不听话的扣子。
　　“好了。”成功完成任务，郑其萱颇有些得意地扬起头，却在接触到父亲那不动声色的审视眼神后，恍觉自己现在还是所谓的“戴罪之身”，哪里还敢继续猖狂，只得恭恭敬敬地垂下脑袋，听任面前父亲的责骂。
　　奇怪的是，郑雄成却并没有出言责怪她，只是抬起手半轻不重地敲了她的脑门一下，面上依旧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下次了。”郑雄成摇了摇头，冲这个隔三差五就替自己惹出一大堆麻烦来的女儿说道。
　　说话语气虽有些严厉，然而他的眼底，却仍浮现出浅浅的关怀之意。
　　郑其萱的反应有些呆滞，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次闹出这么大的破事儿，父亲居然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惩罚，甚至连口头上的责备也显得过分轻松。
　　她是不是撞大运了？或者郑氏最近的业绩发展得不错，所以老爸的心情也因此一片大好？
　　直到郑雄成已经越过她拿起公事包走向大门口，郑其萱才有些兴奋地冲自己的父亲嚷了起来:“知道了！谢谢老爸！”
　　她还很适时地将称呼换回了之前习惯的那一种。
　　听到她略显欢愉的声音，郑雄成无声地笑了笑。
　　在走出郑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祈愿自己的这个女儿，郑家如今唯一的血脉，从此能安安稳稳，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之后，郑其萱仍不止一次地去宫景亮常常出没的青藤寻找过他。可是每一次都是乘兴而来，无功而返。
　　她像疯了似的询问之前同宫景亮有过交际的所有人有关他最近的消息。
　　前乐队成员的每一个人都被她抓住狠狠逼问甚至苦苦哀求过。可他们的答案却全都一模一样：出事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那个非常好心也有点啰嗦的鼓手Vamp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劝慰她道:“你还是放弃吧。Ryo是怎样的人我们都比你更清楚，他要是想离开，没有谁能阻止他，就连死也一样。”
　　她不在意地笑:“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一辈子，可是我也要尽力留住他一刻，就算是比瞬间多一刻也好。”
　　当她苦笑着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个从认识以来一直沉默寡言和自己说话不超过三句的吉他手Sin，突然抬起了他深埋着的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在这些日子里她已经很熟悉了。因为每一天她都能从镜子里自己的双眸中看到相同的神情。
　　它的名字，叫做绝望。

　　在宫景亮的同伴和朋友那里她没有得到线索，走投无路之下，郑其萱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青藤的老板打探消息。
　　然而对方一看到她，便率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一定会来的。”
　　郑其萱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顾上同好久不见的老板寒暄，便直接向他询问起宫景亮的行踪。
　　老板平静自在地从吧台后的柜子上取下一个个杯子，整齐地在面前排列后，接着便拿起毛巾擦拭起来，就如同他之前每一次所做的那样。
　　相同的动作他似乎已经做过千次万次了，却依旧动作熟稔，轻松，表情毫无倦怠。
　　仿佛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一样。
　　见老板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郑其萱有些急了，她又继续追问道:“老板，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请务必告诉我。Ryo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重要到，即使是杀死他，也一定要将他留在你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板突然这样反问她。
　　这还是郑其萱第一次听到老板用这种几近严厉的口气说话。
　　“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此刻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得可笑。
　　“我只是，还想再试一试。”她最后，还是用这句话回答了老板。
　　从认识宫景亮之后，这一路，她所爆发的固执令她自己也几乎无法接受。可她，就是无法放过他。
　　因为那种感情，自她第一眼看见他之后，就再也没能放过她。
　　“你应该知道不久前阿亮和相信经济公司签约的事吧？”老板低下头，双手轻轻抚过一个水晶酒杯，他那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如同是在对待一件罕见珍宝一般。
　　郑其萱愣了一下，先点了点头，然后又变成了摇头。
　　老板并未介意她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接着又说道:“这纸合约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甚至为了它不惜退出爱默浮生。因为他的目标，是在那里。”
　　他抬手指向自己头顶右侧悬挂在墙边的液晶电视屏幕。
　　电视里正在直播的画面，是国内最大的音乐实况节目Music Box，每一周都会依据歌手专辑销售情况和受欢迎度进行打榜，能进入榜单排名前十，就意味着自己离走红又靠近了一步。而如果能登上榜单首位，则证明歌手已经获得了最大的荣誉与认可。
　　这就是无数歌手拥有的共同梦想。
　　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由自己一人。

　　郑其萱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歌手们站在舞台上唱歌的画面。那些华丽的漂亮的精致的年轻的面孔，和她所执着的宫景亮一样，脸上都带着闪闪发光的神情。
　　他们说，那就是梦想啊。

　　“你是想成为他在成功路上的垫脚石，还是一颗绊脚石？”最后，老板看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郑其萱，这般意味深长地对她问道。
　　阿亮，Ryo，宫景亮。不同的称呼之后，似乎代表着少年所扮演的不同角色。
　　而他现在，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极速地远离他所有的过去。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弃之如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