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29、第十九回 创☆世☆纪 Side 1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后排座位上正懒懒地坐着一个黑衣的长发少年。
　　他似乎非常无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卷着自己垂到肩膀上的一缕黑发，将它们缠绕成圆圈之后，再放开，然后继续重复上一个动作。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少年终于也厌倦了这种自娱自乐的游戏。
　　于是，他将左手肘搁在车窗边沿，手掌撑住自己的下颌，百无聊赖地偏过头去望向窗外不断往后驶离的景色。
　　从旁晚开始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势并不大，但一直慢慢悠悠不急不缓地洒着，也足以淋湿每一位在雨中匆忙赶路的行人的头发。
　　街道边的霓虹灯光零散地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仿若月光映照在冰冷的石膏人像上，大面积的暗色阴影令少年的整张面容都泛着一种怪异的冷冽和僵冷，但竟然也因此显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美感。
　　前排的驾驶座上，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握着电话细细碎碎地讲个没完，但即使已经分身乏术，他也仍会不时地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后排那个少年的举动。
　　就算是在这大晚上，光线也不怎么好，而少年根本一点妆都没有化的状态下，他看上去仍旧如同一件美丽易碎的艺术品那样美丽。
　　他比自己之前签过的所有艺人看上去都要更加昂贵。
　　就算他之前是个什么有名的地下乐队的主唱，而且歌唱得还不错，但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开口，只需要随便往大众视线范围内一站，就能够迅速集聚起所有人惊艳羡嫉的目光。
　　比起声音，他那张美丽的脸，才是最值钱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再次低声地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后，便终于结束了今晚这一个漫长的通话。
　　他迅速换上职业的笑容，同后座的少年说道：“不好意思啊，阿亮，我只顾着自己讲电话，把你一个人搁在那里，等得无聊了吧？再过五分钟就到你住的那儿了。”
　　男人熟练地打着方向，车子在前方的十字路口拐道后，急速驶向少年熟悉的那个路段。
　　对于男人的殷勤，宫景亮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嗯”，然后便继续自顾自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再理会他。
　　男人吃了个不咸不淡的瘪，但他似乎对宫景亮的这种态度已经习惯，并没有太在意他的无礼，也不再和他搭话，只是专心地开起自己的车。
　　很快，黑色商务车便进入了一片不大的小区，最后停在了一栋外表破旧的大楼前。
　　“你家到了。”男人愉悦地对他说道。
　　“谢了。”宫景亮没有看他，只随口道了声谢后便伸手去开车门。
　　男人却又喊住了他：“等等，阿亮。”
　　已经推开车门的宫景亮的动作一下停住了，他看着那个男人从自己的公事包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然后转过身来递给了自己：“这是新拟定的合同，你可以先看看，如果有什么不满意，或是提出新的要求，公司随时都可以和你重新商量。刚刚项理事也在电话里对你赞不绝口呢，如果这约要是签订了，你放心，公司会为你考虑今后的一切。”
　　宫景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后他便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厚厚的纸袋，却并没有说话。
　　就在他已经下车准备朝大楼里走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摇下了车窗，远远地冲他笑着说了句：“阿亮，你还是早点找个新地方搬家吧。很快，这里就不再适合你住了。”
　　听到他的话，少年的背影顿了顿，然后他背对着那个男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比了一个“V”的手势，还轻轻地摇晃了几下。
　　而那个十分重要的文件袋，却被他用左手的两个指头随意地夹住，随着他不断远去的背影，在寒冷的夜风中无奈地晃荡着。
　　直到少年的身影已经被那幢破旧不堪的大楼所吞没，那个男人却仍旧透过放下一半的车窗远远地注视着他离开的位置。
　　直到手中半截香烟燃尽烧到手指，他才轻轻笑了笑，合上车窗，重新发动汽车，随着明黄的车灯亮起，和一阵轰鸣声的响彻，那辆黑色商务车沿着来时的路，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之处。
　　而雨，仍旧细细密密地散落着。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不可能有物业来修理，这里的住户更不会主动修缮，于是整幢大楼每到夜里，就这样一直沉浸在黑暗之中。
　　宫景亮在这里住了太久，就算每间楼层都没有灯，也碍不着他。他对这儿每一层每一个旮旯，摆放的每一件废品，每一堆垃圾的位置都非常熟悉，别说是摸黑爬楼了，甚至让他闭上眼睛上楼，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
　　但这天晚上，他却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到了令自己也有些出乎意料的一幕。
　　那个在不久之前同他决绝地闹掰了的红发少女，此时竟然正站在他的房门前。
　　这么冷的天气，她竟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就出门，纤瘦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是突然失去母猫庇护的幼猫，只能虚弱无辜地散尽所有温度。
　　她的满头短发亦是凌乱不堪，他甚至能看到她那张一直骄矜美丽的小脸上，哀戚地挂着好几道水渍干涸的痕迹。
　　那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并不想去深究。
　　就在他出现在楼道口，而她也正好抬起头来迎向他的那一瞬间，他在郑其萱那双永远骄傲不服输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的崩塌与摧毁。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她那时的样子，比以往的流泪还要美。

　　宫景亮朝她走过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盯住她茫然的双眼，似乎想要在她放大的瞳孔中寻觅到某些心情的踪迹。
　　而郑其萱这一次终于没有在他面前表示愤怒了。她只是像个急于寻求救赎的孩子一般，紧紧地抓住面前阿亮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颊亲密地贴上去，双唇也触及着他没有温度的手背皮肤，不停地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Ryo……最后一次，我再最后一次来这里……”她的小脸整个深埋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企求着触不可及的温暖一般，她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双手，不停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宫景亮伸手轻轻将她的腰一揽，两具分离已久的身体便又再次重叠相依在了一起。他的嘴唇将细密的亲吻落在她耳后的肌肤上，这种久违了的颤栗感令郑其萱不由得又加重了这个拥抱。
　　她踮起脚，尽全力将自己贴近他的怀中，尽全力要让两个原本独立的人融合在一起，尽全力要获得这令她迷恋的一闪即逝的温暖。
　　一切的感觉，仍旧还是这么的熟悉。
　　果然，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需要他，更加渴望得到他。

　　两人的吻随着情绪的点燃而愈发肆掠，宫景亮一边紧搂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一边俯首在她耳边低声唤道：“My honey……”
　　他的左手缓缓划过她的后背，立刻引起她身体一阵细微的颤抖。很快他的右手便握住了她的左手，引导着她的手慢慢地滑向他一侧的上衣口袋。
　　郑其萱在亲密之中，左手突然摸到了他口袋中的一串钥匙，她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但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已经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舌尖的温度徐徐传染而来，她的手立时一抖，握住的钥匙差点顺势掉落在地。
　　折腾了很久之后，一边亲吻一边摸着黑用钥匙开门的两人终于顺利地跌进了房中。
　　身后的房门不知道是被谁无比地粗暴推了一下，最后在巨大的“砰”一声后阖上了，整个房间似乎都被这震动带得颤抖起来。
　　前一秒还在拥抱，下一刻，郑其萱立刻被宫景亮抵在了墙上。
　　进来的时候太过匆忙，谁都没有想到要开灯。然而此时，她却能清晰地看见，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如夜烛，鬼魅一般地在面前轻微飘曳着。
　　无力挣扎的郑其萱顺从地瘫软在他有力的怀抱中，过去那些千篇一律的吻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现在这一个。
　　她不能抵抗，就只能顺从。

　　少年的吻顺着发丝，沿着额头逐渐而下，在落到她眼睛上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唇上那种微微苦涩的滋味，他并不熟悉，但却了解。
　　“阿萱……你哭了？”他在黑暗中皱起眉，右手轻轻将她的下巴扳正，令她与自己直直对视。
　　他并不想问她为什么。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话题，对他们之间的来往也不会有任何积极的帮助。
　　然而就是他这动作的一个小小停滞，郑其萱却突然莫名地惊惶起来，她用双手从后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让他再次与自己亲密相贴，而凌乱潦草的吻也开始不断地落在少年的脸颊和唇上。
　　只要面前这实实在在的温度一冷却，只要少年的怀抱稍微一松开，她的脑海里就会不断地浮现出白天自己所经历的那些冷酷场面。
　　棒球帽少年带着恨意的扭曲的脸不停地被分切开，又不断地聚拢来。他毫无愧疚之意的笑声始终响彻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叫嚣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而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棒球帽少年屈辱地跪倒在地上，学着动物一样用四肢在她脚下爬来爬去。而他的脸上已经毫无羞惧。
　　她却像染上恶疾一般，无论怎样都忘不掉这幅羞耻的场景。而只要一回想起那副画面，她便只想呕吐。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走神，宫景亮加诸在她身上的动作力度便又加大了几分。他并不关心她的所想，但他此刻，却和她一样，需要彼此的温度。
　　努力地迎合他激烈如同斗争一般的吻，郑其萱拼命说服自己淡忘白天的那些记忆，她俯身在他肩上，两人于是更加靠近地紧贴在了一起。
　　她终于感到了短暂的幸福，就像是被一种膨胀的微热空气所包围着。
　　然而片刻之后，欣喜便已蒸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