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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十八回 神所谓的救赎 Side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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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少年玩笑的话音响彻在上下无人的空旷楼梯间里,僵硬站立在台阶上的樱开与郑其萱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往自己身后,微不可见地退了一小步。
震惊。厌恶。还有心底涌起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恐惧,令她们在此刻面对他的时候,竟然会初次产生一种想要从少年身边逃走的情绪。
“当然,事后我带走和销毁了所有的证物。而这种香料,并没有任何有害成分,即使之后被检测出来,警方也不能用任何罪名来惩罚我。”
当他欢快的笑声停止之后,三人之间,便只剩下一阵尴尬而凝滞的寂静。
之后率先开口的人,居然是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说话的樱开。
她带着一种似乎有些疲惫的目光看向童木旬,就在对方再次对她的注视报以灿烂笑容的时候,她才淡淡地说道:“阿旬,我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愿意相信别人的人生,才会是幸福的人生。”
少年的面色一凝,然很快便恢复了满脸的笑意。
樱开不为所动,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双眸,继续加快语速说道:“你还说过,有值得相信和愿意相信的东西,自己的人生才会圆满,而尽管命运是如此绝望,可是有时候,人至少还是得给自己一点希望……”
成功地看到少年眸间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樱开的语气依然镇定:“这是你的谎言吗?有时候,从不相信命运的我,竟然也会对你的这段话产生出一些赞同的想法。可是,我还是想问你,这是一句谎言吗?”
“樱开……”一直在她的质问中保持沉默的阿旬终于还是艰难地开口了,“我,间接地杀死了你母亲,还利用了弃,也许会害得他一辈子失去自由和尊严……你,恨我吗?”
他忽然不敢直视对面少女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
“你伤害了他们,我当然恨你。”她只是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自己的回答,“可是我们并没有证据来证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但是,阿旬还是认为自己刚才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一闪即逝的恨意。
那种仿若有烈焰在熊熊燃烧的眼神,令他心头一颤。
“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让他的手沾染血?为什么要逼他走上死路?你要死的话就自己去死吧,你为什么要连累他?!”樱开开始冷冷地质问他,一句接着一句,她的声音也愈加激烈和尖利起来。
“为什么他现在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而你却能够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说着这些无聊至极的废话!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代替他,被关进监牢里?!”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冲呆住的阿旬喊叫着,用一种近乎失控般的仇怨眼神盯住他,随后,她居然崩溃地痛哭起来。
认识这么久了,阿旬和阿萱两人竟然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这么激烈而失态的样子。简直如同被遗弃和伤害的野猫一样,浑身上下的毛都戒备地立了起来,仿佛竖起满身利箭。
而她还不忘拼命露出自己残缺的利齿,与受伤的爪子,一遍遍徒劳地向面前的敌人发起攻击。
一直以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女都是一副旁观者的孤立姿态。
而现在……原来,她也是会这样伤心地恸哭的么?
原来,她还可以哭得出来么?
郑其萱立刻奔上楼梯朝樱开的位置跑去。在经过童木旬身边的时候,她怨恨而复杂地挤出一个眼神给他,而少年却只是直直地看着崩溃哭泣的樱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阿萱抱住颓然跪倒在地上哭泣着的樱开,心里有微微漾开的悲悯与怜惜。
而在阿旬试图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靠近她们的时候,郑其萱却像爆发似的猛抬起头,用一双格外鄙夷的眼睛盯住他,目光灼灼,如同刀剑,一点一点,将他心底此刻还尚存的软弱与良善撕裂。
默默地无言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好一阵子,直到眼底突然泛起一股酸涩,郑其萱咬了咬牙,拼命令自己克制住这种快要流出眼泪的软弱行为。
她的指间,似乎已经被樱开的眼泪所润湿,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冷。
那抹冷意令郑其萱很快清醒过来,她再次扬起骄傲的头,轻蔑而愤怒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番话:
“童木旬,我真的非常后悔,当年在那间酒店里没有把你也一起杀掉。”
“呵……”少年完全不在意地垂下头,从喉间挤出一声急促的嗤笑。
但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一片,眼睛也一下子睁大,死死地像盯住猎物一样地瞪着郑其萱:“喂,你说清楚,什么叫做‘也’?”
说这话的时候,阿旬的尾音都止不住地在颤抖。之前他的那种镇定自若,此时已全然不见踪影。
“阿萱,你快说啊,什么叫‘也杀掉’?你杀了谁?杀了谁?!”此刻的少年几乎目眦欲裂,他不停地逼问着,逼问着,整个人的神情已经扭曲起来,显得既紧张又可怖。
“你不是将除绿野和你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当成人看待吗?你会同情吗?你会怜悯吗?你还有心吗?你带着你的假惺惺去死吧!你快去死吧!”
刻意避开了阿旬急切的追问,郑其萱只是痛快地朝他大骂着,仿佛这样就能宣泄出自己心中的所有愤懑。
“你就这样,抱着你和绿野的回忆一起去死吧!”她恶毒而又欢畅地向他吼出这句话。
但,紧紧抱着颓丧的樱开,阿萱此时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在那段肆无忌惮的怒骂之后,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她冰凉的手背上,溅出半朵细碎残缺的水花。
喂,辱骂,仇恨,折磨,这些都有什么用呢?
那个沾上鲜血的少年终是不会再回来。曾经的那段清澈钢琴声,终于彻底湮灭在黑暗潮汐之中,连尸骨都再也找不到。
令阿萱没有料到的是,被自己声嘶力竭咒骂了一番的少年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微微地朝她露出苦涩而迷惘的笑容,然后,他便直直地朝着瘫坐在地上的两名少女走了过来。
随后,他竟然跪倒在她们面前!
阿旬颤抖着跪在楼梯间那块狭窄的地上,僵硬地面所带的那种冷意很快便顺着他的膝盖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头深深垂下,再次向着两位少女做出了一个屈辱的跪拜动作。
在听到阿旬的额头砰地一下狠狠撞击在台阶上的声响后,郑其萱和樱开在那之后又听到了他口中低声的哀求。
“阿萱……我求求你,求你告诉我绿野到底在哪里?我求求你……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段去找了……我利用了那么多人,却还是没能得到一个结果……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求的人了,求你,告诉我,可怜我,救救我……绿野她到底去了哪里?”
童木旬深埋着头,跪在她们面前,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口中的乞求声也从一开始的清晰可闻,逐渐变为了一阵被困野兽般悲戚的呜咽。
“好啊!”已经泪流满面的郑其萱猛地站起身,朝跪在地上不断哀求自己的阿旬挤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她倨傲无比地看着脚边的少年,冷道:“好啊,我告诉你绿野在哪里,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完全服从我的命令,不然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看到少年慌乱而惊喜地猛点头,她的眼神渐渐锋利而冰冷,声音亦陡然拔高,刺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那么,你现在就趴在地上,学小狗爬给我看!如果我觉得不满意,那我就杀了绿野,让你一辈子也见不到她!”
少年忙不迭地点头应承着她的要求,立刻将双手双脚都紧贴在地上,开始狼狈地模仿狗爬的动作,在狭窄的楼梯间地面上,僵硬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姿态既笨拙又可笑。
而他的脸上,此刻却莫名浮现出一种期待与欢喜的神色,那种仿佛即将进入天堂被圣光所映照一般的满足神情,令所见的人,几乎不忍再看。
郑其萱低垂着眼,看着童木旬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在地上翻爬着,确实如同一只听话的狗。她却突然凄厉地大笑起来,声音像是被一整块玻璃被狠狠割裂,又像是被死命扭断的琴弦破碎的演奏。
童木旬,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爱那个女人?!你为什么要爱那个破烂货,那个贱到骨头里去的臭女人?
我在你身边那么久,你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只是利用我?
为什么你不爱我?为什么你们都不爱我?
为什么你们全都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痛哭的樱开并没有试图上去劝阻或者安慰。她只是一直默默地站在郑其萱身边,和她一同木然地看着脚下那个仍旧不断匍匐爬行着的少年阿旬。
她当然也没有遗漏下此时的阿萱脸上,露出的那种凄然到绝望的表情。
而他们脸上的眼泪,此时早已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