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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第十八回 神所谓的救赎 Side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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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接到郑其萱电话的时候,樱开还坐在林柏夜的车上,两人的目的地则是她那间破烂的临时居所。
手机另一头,阿萱原本爽快明朗的声音在那一刻,却仿佛因为颤抖而微微变得扭曲。
在听完电话之后,樱开沉默了一瞬,随后便淡淡而坚决地对正在开车的林柏夜说道:“抱歉,林律师,能麻烦您现在送我去学校吗?”
没有表示反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也没有询问她有关那个电话的内容,林柏夜只是点了点头,轻声答应了句“好”,便直接调转车头,朝中心的锦里一中方向驶去。
在离学校还有五百米左右距离的时候,樱开便让林柏夜在路边停了车。
虽然现在早已过了上课时间,但是如果被有心人撞见了林柏夜开车送她来学校的一幕,怕是又会生出不少事端来。
她现在,没有任何空闲去关心这样的事情。
樱开熟练地解开安全带,检查清点了自己的物品,在下车的时候,她也仍然没有忘记异常认真地向林柏夜道谢。
对于她一向有礼的疏离,林柏夜似乎已经习惯了,也不再像之前那几次一样劝她不必这么做。
他心里也清楚,都劝了那么多次,她的态度却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依然客气,疏离。
在推开车门的前一秒,樱开还是听到身后响起林柏夜平静的声音:“如果能在近期确定原弃的律师人选,我们会尽快向有关方面提出为他进行精神鉴定的要求。”
她扶住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快便重新动作起来,将门轻轻向外推开一半的空隙。
虽然尽量表现出一副无关于己的样子,但刚才林柏夜口中那句忘记掩饰的“我们”,却突然令樱开觉得心头一酸,接着便在她的心底融成了一片薄薄的暖意。
她慢慢走下车,转过了身,朝坐在驾驶座上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林柏夜,俯下身子微微鞠了一躬。
她现在只能苍白而无力地一遍又一遍说着那两个烂熟的字眼:“谢谢。”
谢谢。
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少年刚从操场另一头的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和几袋薯片之类的零食。
在他不紧不慢走上教学楼楼梯的时候,远远地,隔着十几节台阶和半个走廊的距离,他就已经看见了从长廊尽头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的郑其萱的身影。
少女那一头红似烈焰般的发色,在其身后一片黯淡的白色墙壁与灰色砖块之间,显得如此夺目而鲜明。
然而此时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僵冷的目光亦尖锐似冰锥。
阿旬对郑其萱的了解恐怕比她对自己的还要深,一看到她那一副不善的表情,他便知道她现在一定非常恼火。
“现在要是撞上她的枪口,那我就死定了……”他用提着零食的右手轻轻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低声腹诽了一句。
然后,他的目光便不断地在逐渐向自己靠近的阿萱身上打着来回,心中估算着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以及盘算出自己要如何逃开的方法。
上课铃刚刚就响过了……该死,这节课好死不死偏偏是班导的!倒霉还真是倒双份!棒球帽少年咬了咬牙,心中暗自嘟囔着。
算了,还是先别打算回去了,干脆跑上楼躲一会儿,然后再从最顶楼另一边的楼梯下来好了……阿萱这么没有方向感,她一定找不到的。
眼见着那一抹红色逐渐向楼梯间逼近,童木旬随即便迈开长腿,三两下就跨上了三楼的楼梯,很快他就再也看不到身后的那一团红色了。
他抿起唇笑了笑,脚下的步子却一直没有放慢,又急着朝更高一层的四楼跑去。
不过,就在他三步并成两步跨到了第四层楼的台阶正中,又迈出左腿,正想再往上走几步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一开始,少年的脸上还凝固着些微掩饰不了的惊讶,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变为了一派了然。
四楼台阶的最高处,正站着面无表情的樱开。
她那张没有一点动容的脸,逆在一片灰暗的薄光中,显得异常遥远模糊。
而在他身后四楼最下面的第一节台阶上,那个懒懒倚着墙,站姿颇为痞气的红发少女,也正用她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童木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乖乖地举起双手,在半空中虚晃了几下,半是无奈半是戏谑地叹道:“咳,让你们两位这样上下夹击,就算是已被逼到死路,我现在,是不是也应该感到非常荣幸呢?”
最后那个玩笑般的问句,被他用一贯的轻松而毫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来,在这个时候,却显得更加嘲讽。
而即使是在这样被两名少女堵截的狼狈时刻,少年那张明朗的脸上,仍然维持着一个绚目的笑容。
他侧着身子站在四楼最中间的那一节台阶上,不时来回地扫视着一上一下站立的两名少女,表情既欢欣又愉悦,就像是正在和她们两位玩一个好笑的游戏一样。
“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你是有多心虚啊?”郑其萱傲慢地抱着双臂,后背倚在身后的墙上,一只脚狠狠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动作姿态都像极了满大街流窜的地痞小混混。
而当她在同阿旬说话的时候,她的眉目之间,慢慢浮现出了某种古怪的恨意。
在这之前,这种怨恨的表情一直都被她暗暗地克制住,没有在见到他的那瞬间就即刻爆发出来。
但是,越是看到他那可恶的笑容,越是听到他那无关于己的说话,她心中的愤怒就不可控制地越燃越烈。
阿旬表示无辜地摊了摊双手,皱起眉委屈地解释道:“我哪有啊,我刚才压根儿就没看到你。”
“那你一个劲儿地朝四楼跑什么?后面有鬼在追你?!”郑其萱冷冷地哼了一声,从喉间憋出一句,“还是两位姓谢和谷间的鬼。”
身后站着的樱开眼神瞬间一凝。很快,便又恢复成了原本毫无动容的样子。
“阿萱,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呢。”少年换上善良无辜的表情,“对了,上课铃响了好久了,樱开,你们不回去上课吗?这节课可是老班的,被发现我们都不在,那就完了,最起码会被罚做一个月的卫生吧……”
被他那种事不关己的轻松语气激怒的郑其萱实在受不了了,她冷着脸,一步便跨上两节台阶,瞬间便站到了他的跟前,双手随即覆上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狠狠地朝楼梯扶手那边一推。
少年显然没想到她会突如其来使这么一招,一时没能躲开她的袭击,身体被这狠厉地一推后,便用力地撞向身后坚硬的扶手。
一秒之后,少年清晰地听到沉闷的咔的一声,他的后背间立刻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好不容易用胡乱挥动的手抓住了一侧扶梯,少年这才勉强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没有一晃儿直接朝楼底摔下去。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少年用力地扶住那一排木质扶手,让它们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好像这样做他就不会再次摔下楼去似的。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来,迎向此刻正得意的阿萱,他的脸上,仍旧是那样舒缓而轻松的笑意。
阿旬将手伸向后背处,摸了一把上面剧痛不已的伤口,又连续痛苦地咳了好几声,良久才恢复了平静,他笑笑地看着阿萱:“你想在这里杀了我啊?太鲁莽了呀,阿萱你简直……”
边说,他还边恨铁不成钢一般的摇了摇头。
郑其萱心头怒火更甚,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扯着他的衬衣衣襟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将脸紧贴着他的鼻尖,双目如火般地瞪视住他,咬牙恨道:“童木旬,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你。”
“阿萱,记得我以前说过,我会带你一起坠入地狱的。”棒球帽少年面不改色,唇角浮现的笑意更添一抹不明意味,“你看,我不是正在一点一点实现我的诺言了吗?再等等吧,先不要着急。好戏,也许还在后头……”
“但是,这他妈的一切都与樱开无关!还有原弃,阿舞,原让一,谢暮落,沈安微!他们也许做过错事,伤害过别人,可是还轮不到你来施行审判!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神,可以轻易夺取不在意的人的生命么?!”
阿萱再次疯癫一般地死命扯住他的衣襟,逼视着他的双眼里,有一抹浓重的恨意正在迅速地泛开,仿佛融化的滚烫岩浆,内在充斥着焦灼的恐怖高温。
“哈哈……阿萱,我成功了不是吗?我让你痛苦了不是吗?谁让你永远都是这么的强大呢?表面上看起来,你是如此的无坚不摧,可是,我总是能准确找到你的七寸,让你不断地尝到什么叫做痛苦……什么叫做生不能,死不得……我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阿旬轻轻笑着,但他此时的双眼里,却未曾出现半点亮光。
郑其萱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那张还能笑得出来的脸。
然后,少年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樱开,只是温柔地微笑着:“我承认,的确是我鼓动弃去杀了你母亲,你是不是觉得很快慰呢?最爱的人替你消灭了最痛恨的人……真是幸福啊,樱开。”
他成功地捕捉到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樱开眼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抹隐痛。是的,她在痛!
“够了!”阿萱大声地喝止。
她再次忍不住出手推了他一把,在少年歪倒在楼梯扶手上的那一刻,她跳过去使劲地用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而决绝地吐出一句:“我现在真恨不得掐死你!”
被她的手紧紧钳制住的少年却一副任凭摆布的自在姿态,他甚至还享受般地眯起双眼,施予郑其萱的笑容变得愈加温柔而嘲讽:“绿野离开我的时候,我也恨不得要掐死你。可是,我又怎么舍得让你这么轻松地就得到解脱呢?”
郑其萱掐在他颈间不停合拢的双手微微一滞。
少年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为了让你痛苦,让你死生不能,我的心慢慢地被毒液腐蚀,变得残忍,麻木,冰冷,丑恶不堪,我因为你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而它们都再也不可能回来了!阿萱,你说,你究竟要怎么补偿,我才会觉得满足呢?”
“你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有人的悲惨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但是我动手的动机,准备,还有过程,你不是比谁都还要清楚吗?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等到一切都被毁掉的时候,你又凭什么跳出来用这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责备我呢?你说我把自己当成审判别人的神,那么你又何尝没有把你自己当做审判我的神?”
郑其萱坚硬的指尖一点点掐进他柔软的脖颈间,少年白皙的皮肤上逐渐出现了一处处淤青。而那种被陡然遏制住呼吸的感觉,也实在太令人痛苦了。
可是他慢慢变得惨白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嘲讽的,冷漠的微笑。而他口中的话,也一刻也没有停止。
“阿萱,你说呀,在我和谢暮落达成协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沈安微葬礼那天你不是也去了吗,你不是也在门口看到我们了吗,你之后又为什么连大门都不敢进就自己跑了呢?!和花小萋结盟,帮助她伤害傅年谣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去找过原弃那么多次,鼓动他杀人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不阻止我?!阿萱,你不可能逃得掉的,你要记住,你是共犯!你也要为自己对我的纵容而付出代价!你必须失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冷冷地笑着,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片刻的窒息,还是心中涌动的仇恨,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变得扭曲狰狞无比。
少年这种真实而丑陋的表情第一次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她们眼前。
这个总是喜欢戴着白色棒球帽的明朗少年,从前总是对着每个人温和残忍地微笑,即使明知那笑容只是一个伪装的面具,但无论怎样,从外表看,它还是完美得无懈可击,温柔美好得甚至会令人暂时对其不疑有假。
但是现在,他恣意地大笑着,眼睛里全是毫不避讳的锋利尖刻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