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 第十八回 神所谓的救赎 Side 9 ...

  •   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樱开好不容易才截下一辆出租车。在向前排的司机熟练地报出谷间辉居所的地址之后,她也没有忘记给林柏夜打电话。
      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樱开知道他一定没有休息,而且现在他也是唯一能帮助他们的人。
      她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地向林柏夜叙述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每字每句的陈述都尽量冷静客观。
      而林柏夜也回以她同样的从容不迫:“我马上开车过去,樱开。在到达谷间家之前,我希望你同样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做出过激的行为。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一定交给成年人来处理,切记不要将自己也牵涉入内。”
      “是的,我知道了。”樱开目光直直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嘴里喃喃地回答,但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向林柏夜做了什么样的承诺。

      十分钟之后,她的目的地便到了。
      谷间辉在锦里的临时住处是一间独栋公寓。樱开记得,他们所住地房间门牌号是4-13.她没有多想,甚至顾不上等电梯,便径直冲向了四楼。
      飞快地跨上长梯,樱开在四楼间那条白色的回廊中拼命地奔跑着,而她也清楚地看到,在整条长廊中,唯一只有一个房间的大门是向外敞开着的。
      在冲到房前的那一瞬间,她已经迅速地抬头看清门框上写的门牌号:4-13.
      失去了屏障的整个屋内,此刻充斥着大片不着边际的黑暗与静默。没有光线,也没有人声,仿佛死寂一般。
      如果不走进去,她根本不知道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些什么。
      之前的那个陌生电话所说的讯息令她紧张不已,她也不会抛下有可能藏在屋内的弃就这样自己走掉。
      但屋子里的不祥气息愈加浓烈,竟令一向大胆而冷静的她,也不由得止步在了门前。
      早已冰凉冻僵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最后终于还是握成了紧紧的一团。
      她扬起一片阴郁的眸子,脸上的神情在经过了一番复杂的变化之后,终于凝成了最后的淡漠。
      随后樱开便走进了这个一片黑暗的房间。

      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并不知道房间的具体摆设。但凭着直觉,她在走进房内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探向最外面的墙壁,在一人高左右的墙边摸到了一个类似开关的物体,轻轻一按,房中的灯便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令此前一直待在黑暗中的樱开双目刺痛,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前射来的白光。
      而就在同时,她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那团模糊的身影正从她对面的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然后默默地在门前站定,便没有再动了。
      当樱开放下遮挡视线的手的那一刻,她的神情亦在瞬间凝滞。
      她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时从谢暮落卧室里走出来的原弃的样子。
      此后,在无数个浑浑噩噩的夜梦中,这段记忆不停地被复制、曲化、重复上演,成为纠缠她不放的心魔。
      浑身沐浴鲜血的少年手中还握着一把刀。
      他呆呆地怔在房门前,面上的表情却是一个凝结住了的苦痛的微笑。
      此时,他仍有知觉和力气来唤她的名字:“樱……开?”
      那声格外小心翼翼的轻唤听得人心头一紧。
      “你,杀了她?”淡漠地与一身血衣的少年对视着,她问。
      “是,我杀了她。”少年微笑着点头,轻松地承认道,仿佛那不是一种罪,而是对于他的一场救赎。
      就在他温柔而残忍地说出那句回答之后,弃的视线却直接地触及到樱开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不需她再说些什么,他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和力量便在瞬间溃败坍塌。
      少年的双手紧紧箍住自己的头崩溃般地跪倒在了地上,沾满血迹的手捂住了他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狰狞的脸,嘴里发出一阵一阵撕裂的低吼声。
      他身前的地面,不断有零星的血滴落飞溅而下,将原本雪白洁净的地板染上一抹污浊的铁锈色。
      几步之遥的房间里,那张华丽的大床上,谢暮落和谷间辉裸着身体,相拥而死。大片冷凝暗色的血,从他们身下渐渐漫延开,仿佛结成一朵妖异的花。
      浓重的血腥味,如同毒气一般充斥鼻间,令人作呕。
      樱开僵立在门口,几乎不敢看那两具全身满是深浅不一刀伤的惨烈尸体,谢暮落美丽却僵硬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秽物,双眼死死地睁大,眼球上布满了细小的血丝,嘴也变形一般地扭曲成古怪的样子,仿佛在死前看见了什么令她绝望和惊恐的东西。
      那个丑陋而难堪的表情,就这样永远地凝滞在了骄傲美丽了一生的她的脸上,讽刺得令人笑不出来。
      “我捅了她二十多刀……樱开,她死的时候一边抽搐着一边瞪着眼叫我的名字……好像她还是多年前那个带着你到我家来玩的漂亮阿姨……”就跪倒在樱开身边,弃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股深陷于回忆中的古怪笑意。
      “我在他们的红酒里加了点致幻剂,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的能力……本来,我是不想杀这个男人的,可是他偏偏今天要待在这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拿着刀,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眼前有大片大片的血!是他们两个人的,还有我母亲的,还有阿舞的……樱开,樱开!”
      瘫软跪在地上的弃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樱开的双腿,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无比激动:“我杀了她!我竟然就这样杀了她?!!!”
      樱开身体微微一颤。
      崩溃失态的少年又松开了双手,无力地跪坐在了地上,深埋着头,嘴里梦呓般不停重复着相同的句子:“我杀了她!樱开!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此生第一次,樱开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死灰燃烧殆尽一般的心情。
      面前惨死的母亲,身上所沾染的那一层肮脏血色,此刻却像是灼烧的火焰覆盖在了她的双手上一样,滚烫,艳灼,刺眼,洗不掉,褪不净,死不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那声音便停在了她的身后,像是彻底凝住了一般,安静了下去。
      然而,很快,她便再次听到了林柏夜那令人安心的冷静声线:“樱开,这是怎么回事?”
      她动也不敢动,也不愿动,就这样一直背对着他,低声回复道:“我母亲,和她的丈夫,被弃杀死了……”
      林柏夜的视线扫过还瘫在地上抱着头的少年弃,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你是亲眼见到了杀人的场景,还是只看见了事后的现场?”
      “我赶到的时候,房间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他手里拿着刀,从卧室里走出来,也向我亲口承认了……”樱开顿了顿,却还是将这番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樱开,你先过来我这边。”淡淡的话语过后,一只有力的男人的手从身后温和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将她的身体牵引向后方,带到了自己身边。
      樱开一开始愣了愣,却也随着他的力道,转身朝他的方向走去,心里的不安与恐惧因着林柏夜的镇静而一下子消退了几分。
      “你先待在这里,暂时不要过去,也不要再和他说话。”林柏夜不着痕迹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淡淡地用慰藉的眼神看着樱开,“我出去打电话。”
      樱开知道他是出去打电话报警。即使心里涌动着那么一点点微弱的恳求,但她也清楚地明白,报警是解决这件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目光随着林柏夜离开房间的身影远去,然后又重新投回了跪倒在地的原弃身上。

      警方赶到的时候,樱开十分自觉地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林柏夜跟带队的警官解释了几句案件的基本情况,一队鉴证科的警员随即便进入了鲜血淋漓的卧室中检测现场,而另一队人则直接走向了那名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少年。
      几近失态的少年被两名身强力壮的警员粗鲁地架住身体从地上拽了起来,双手也被一左一右的警员狠狠反别在了身后。
      在那样激烈的拉扯中,此前仿佛失去神志的少年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来,平静而黯然地看了站在身旁角落里的樱开一眼。
      他那双暖栗色的眼眸,此时却弥漫着大片混沌而迷茫的深灰色,就像一个濒临死亡者那般绝望。
      他脸上那个被血污覆盖了的扭曲笑容,像是一个在瞬间破裂的不完美的幻觉一样,让一直默默地与他对视着的樱开,生出了一种沉重的悲戚感。
      她不自禁地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并且伸出手试图去阻挡什么,但负责押解少年的其中一位警员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冷然道:“他可是杀人犯……”
      那种鄙夷的眼神,那般轻蔑的语气,微微向外透露着寒意,令她不禁战栗起来。

      没有谁在身边。这样的时刻竟然没有人可以扶住她,用一点点力量给予她些微支持。
      谢暮落的尸体僵硬地躺在那里,散发出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她真的就像她十七年前所祈愿的那样彻底地告别了这个不堪的世界,然而却是在迟了这么年之后,却是在她活得最为痛快恣意的时刻!
      樱开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毫无反应地呆站在这个犯罪现场,直到侦讯的警员和法医有礼而严厉地提醒她尽快离开现场,樱开才下意识地挪动着脚步,恍恍惚惚地朝门外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她扶着墙,感觉全身都瘫软了下去,从心底突涌起一阵难耐的恶心,她终于没能忍住,痛苦地呕吐了出来。
      而眼前,不断地闪烁着那几个刺目的画面:
      被腐败的血色湮没的毫无生气的谢暮落。白蛇般僵硬冰冷的身体泛着鳞光。
      少年纯白的衬衣,慢慢地被大片鲜红肮脏的血所污染。他脸上最后那个扭曲的笑容,仿佛是与她的诀别。
      耳边也开始逐渐出现了幻听。
      流水样的钢琴声,演奏结束以后轻轻合上琴盖的清脆声响。
      十三岁的时候,在那场夜奔中,小少年笑着问她“我们会走到哪里”的声音。
      夜晚踏上无人旋转楼梯的脚步声。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持续的未知哭泣声。
      机械转动的巨大轰鸣声。震动的雷鸣。
      梦中破碎的呓语。一个陌生人神经质的独白。
      终于,到了最后,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在她的颅腔中来回反复地回荡着,如同一架绞肉机,将不论真实还是虚幻的所有一切都全部切碎,然后再傲慢地将剩下来的残骸展示给她观赏。
      刚刚呕吐完的樱开靠着门边的墙壁无力地蹲了下去,她的头亦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无法控制眼前出现的幻觉,更不能驱散耳边持续的幻听,这些东西就像魅影一般对她穷追不舍,无法逃脱。

      因为之前的几件案子而与警方有过合作,林柏夜于是一直都守在警方的负责人身边,详细解释着自己与樱开参与到案件中的来龙去脉,在终于脱身得空之后,他在房中却没能找到樱开的身影,于是他赶忙跑出房门去追,却就在门口的墙边发现了蹲在那里脸色一片惨白的樱开。
      望着樱开因冷汗而湿漉漉的额头,林柏夜也不太方便去触碰,只得关切地问道:“樱开,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趟医院?”
      樱开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来,我先扶你起来吧。不舒服的话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等天亮之后,我再和你一起去警局做笔录……”林柏夜耐心地劝说道。
      樱开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此时她心里,不断翻腾着的,是母亲那张惨死的脸。
      樱开从没想过她会死。
      在自己心里,母亲一直是个绝对强势的角色,冷漠,残酷,自始至终保持着倨傲与美丽。即使在当年在白城无比落魄潦倒的时刻,她骄傲的头也一直未曾向任何人低下过。
      她的光芒一直都是刺眼而灼热的,时时提醒着别人关注她的存在。她一直凭着强盛而极具破坏力的恨意坚持活着,即使是不择手段也甘之如饴。
      她早已成为了一枚毒果,鲜艳外皮,芬芳气味,内里果实却早已完全腐坏,还不断有丑陋的蛆虫啃食着那仅存的残骸。
      眼见这一幕的人都未免难掩自己的不忍。
      她们两人之间,似乎一直都只是被暴力的血缘勉强维系在一起。一切付出只是勉为其难的义务。
      但是,现在,这种暴力的枷锁被轻易而残忍地解开了,而此后终于孤独留在这世上的樱开,心中竟然只存有一片荒芜。
      是的,她从来没有真正获得过来自母亲温柔而平和的感情,而现在,她连那个冰冷而遥远的母亲也彻底失去了。
      她将何以为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