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20、 第十八回 神所谓的救赎 Side 5

　　“弃，都收拾好了，准备走了唷。”张姨提起他的那个小小行李袋，站在病房门前，对着立在窗台前的原弃唤道。
　　“……嗯。”弃转过身，轻轻答应了一声，似乎有些留恋地看了自己睡的那张病床一眼，最终还是跟着张姨走出了这间停留已久的病房。
　　“你张叔开着车在门口等着我们呢，出院是好事情，一回家，张姨就给你做些好吃的，这些天一直待在医院里，一定饿坏了吧，看你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一路上，张姨都在不停地念叨着，语气里充满了对他真切的关切与担心。
　　走出医院大门，张姨隔着老远就朝着原家那辆白色轿车挥着手：“来了来了！我们出来了！”
　　原本坐在驾驶座上的张叔看见他们出来，也立刻下了车，远远地挥着手同他们招呼起来。
　　不知为什么，弃在这个时候，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久违的暖意。

　　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目送着原弃和张姨上了那辆汽车，直到车子一直朝着东边的方向驶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界中。
　　医院大门的一侧院墙边，穿着黑色连帽衫和鸭舌帽的少年也终于从躲藏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看着车子驶离的方向，少年轻笑一声，将手从裤子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打开自己很久没用的手机，在没几个人的通讯录里很快便翻出了那个人的电话号码。
　　少年盯着署名为“谢暮落”的那串号码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却逐渐露出一抹似嘲弄似讽刺的笑意。
　　他轻轻操纵着按键，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界面：是否删除联系人谢暮落？
　　少年毫无犹豫地按下左键确定。
　　不到一秒钟，那个电话号码的所有讯息便在他的手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满意地合上手机，随即便顺手将它扔进了口袋里，然后迅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推开那扇似乎尘封已久的卧室大门，弃在离开这里将近几个月时间之后，又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但不知是近家情怯，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作祟，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前，一直安静地打量着屋内丝毫未变的陈设，却并没有走进去的意思。
　　陪着他上楼来的张姨见他这副样子便有些着急了，立刻催促道：“怎么啦，弃？快进去呀，这是你的房间，莫非你还不好意思了？”
　　“噢。”木讷地点了点头，提起自己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弃将房门彻底推开，慢慢踱步走了进去。
　　跟着他走进去的张姨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的样子：“知道你今天要回家，我从昨天早上就开始收拾房间啦，床单啊被子啊窗帘啊，还有地毯，都是新换的，桌子、床头柜、包括天花板我都打扫好了，保证比弃你之前住的时候还要干净亮堂！”
　　弃小心翼翼地将行李包放在了椅子上，转身向她颔首道：“谢谢张姨。”
　　张姨的脸乐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嗔怪道：“瞧你这孩子，跟张姨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你自己先整理一下东西，待会儿洗过手，就快点下来吃饭吧。你张叔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吃呢。”
　　弃又一次笑了。
　　然而当张姨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他脸上的笑意就像一张崩溃的面具一般，也在顷刻之间瓦解。
　　垂下眼，缓缓扫视过面前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神色也随之变得痛苦起来。

　　在张姨和张叔的万分热情陪伴之中，弃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吃完了出院后的第一顿饭。
　　张叔做的菜都是他以前喜欢吃的，其中有不少，也是阿舞同样喜欢的。
　　他们两人相伴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久，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平常的口味，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彼此所影响，有太多的部分互相重合。
　　比如那道白菜豆腐汤。之前阿舞也曾撒娇般地对他说过自己想吃。
　　现在却只剩他一个人，对着桌上这碗热气腾腾的汤。此前一直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少女，早已消失不见。
　　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他竟然有些食不下咽的感觉。
　　吃完饭后，在张姨和张叔的监督下，他准时按量地服下了大把的药片，和之前在医院里被护士督促的场景根本就是一样。
　　他本来还想帮着张姨洗碗和收拾饭桌，却被夫妇二人异口同声地拒绝了。张姨催着他快点上楼回房间好好休息，然后便将他赶出了厨房。
　　弃刚走出厨房，猛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颅中，有一种异样的震颤迅速闪过，持续的时长只是一刹那的工夫，比电光还要迅捷。
　　然而那之后，他整个人却都昏昏沉沉起来，一阵莫名的嗡嗡声响在他双耳间，不，应该是在他的颅中，不安分地吵闹着，就如同有谁将一个声控装置放入了他的颅腔之中，一直不停歇地刺激着他。
　　那瞬间，他几乎忘记了一切，甚至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以及自己到底是谁。似乎天地之间，就只剩那股奇怪的声音能够影响他。
　　弃又继续茫然地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脑袋里那种吵嚷疲惫的感觉慢慢消散，他才有些恢复了意识，慢慢地转动身子，吃力地扶着楼梯，一步一步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好不容易一路扶着墙壁回到了房间里，他的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几乎无力到连腿都抬不起来，他只好先暂时坐到床边休息了一阵子。
　　直到气息平稳下来，才恢复了些力气，他便慢步走到自己刚才放包的椅子旁边，打开了行李，翻找了一阵，将一张薄薄的白色卡片从口袋的夹层里掏了出来。
　　那股令他安心的香气淡淡地溢了出来。
　　“黑暗在光的角落中，光吞噬了黑暗。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翻开那张卡片，上面写着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又再次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们所说的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阵零落的脚步声逐渐向他的房间接近着。就在敲门声响起的那瞬间，弃也立刻将手中的卡片重又放回了原来的包中。
　　“请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他轻声对着门外的人说道。
　　门把轻轻转动着，房门打开之后，首先看见的，是张姨带笑的脸：“弃，有朋友来看你了。”
　　说完，她侧了侧身子，将后面的空隙让了出来。
　　一脸平静的樱开有礼地向张姨点点头示意，然后逐步从她的身后走到了门前。
　　“你好，弃。”看着他那双阴云未散的双眼，樱开淡然地向他打着招呼，语气就如同之前所做的每一次一样。
　　“听说你今天出院，我最后一次来探望你。”她说道。
　　弃忙从椅子旁走到了卧室中间的位置，却又没有朝门口再靠近一步。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向热情的张姨却已经抢先一步说道：“什么最后一次呀，樱开姑娘，你这么热心，老是记挂着同学，之前来看过我们弃那么多次，现在弃的病也快好了，以后你也一定要常来家里玩呀，让你张叔给你多做些好吃的，我们家老张的手艺，啧啧，那可真是绝了！”
　　樱开看着她笑了笑：“那就谢谢张姨张叔了。”
　　张姨又握了握樱开的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做些小点心和热茶送上来。”
　　还没等樱开再客气几句，张姨就已经高兴地哼着小曲下了楼。
　　转过头，樱开与弃再次默默地对视着，仿佛不用开口，这样一直看着对方，就能真正了解彼此的心意一般。
　　还是弃反应了过来，他有些慌乱地朝房间里指了一指，对樱开结结巴巴地说道：“快，快进来吧。”
　　走进房中，樱开并没有关上房门，而是任由它像刚才那样自然地敞开着。
　　樱开看了站在身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弃一眼，突然问道：“我是樱开，你……还记得吗？”
　　弃先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太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思，稍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担心自己的病还没有恢复。
　　“知道的。”除去点头，他又特意加上这句回复。
　　但是这句话的意思听上去，似乎又有些别扭。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真的忘记了反而会更好。”樱开低下头，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弃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樱开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澄净：“没事。”
　　在弃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樱开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如同雨滴渗入大地一样，她只是安静地俯身过去，用手圈着他的肩，轻轻地拥抱了他。
　　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前，耳边能够依稀地听见来自胸腔的心跳声，低沉的，缓慢的，就如同弃这个人一样，总是安安静静的。
　　少年的身体在那一瞬陡然僵硬了。他的双手犹疑而尴尬地垂在身侧，想举又不敢举，想触碰却又不敢真的触及，所以最后只能一直保持着微微颤抖的姿态。
　　樱开的双手紧紧地贴在他瘦削的脊背间，越聚越拢，掌心的温热与他身体的温度逐渐融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安然地对他，也是对自己说道：“弃，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祈愿。”

　　端着满满一盘点心和花茶走上楼梯的张姨，正开心地哼着月圆花好的曲子，抬头却看见樱开也沿着楼梯走下来。
　　“樱开姑娘，怎么了？你要回去了啊？这点心都还没吃呢，怎么就要急着走啊。”张姨停下脚步，忙追问道。
　　樱开点点头，客气地回复道：“不好意思啊张姨，家里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了。谢谢您的招待。”
　　张姨的语气颇有些不舍：“那下次一定要再来啊。哎哟，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樱开被张姨的热情逼得没办法，对方也根本没听进她的拒绝，直接陪着她一起走下楼梯，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拗不过张姨，樱开也只得任由她将自己一路送出门外。
　　“下次来，一定叫你尝尝张叔的拿手好菜！”樱开已经出了原家老宅的大门，却还能看到张姨站在门口朝她一直挥着手。
　　她微微笑了笑，转过身，便朝路的一头走去。
　　直到樱开的背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处，张姨才关上大门进了房内。但没过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诶，是不是樱开姑娘你忘了拿什么东西……”张姨快步走过去，再次打开大门，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来人之后，变得更加灿烂起来。
　　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少年站在门口，朝张姨浅浅一笑，恭敬有礼地说道：“你好张姨，我叫童木旬，是原弃和阿舞的好朋友，和学校的同学。听说弃今天出院，专门过来看望他。他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睁着那一双如同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少年英俊秀气的面容更是为他赢得不少好感，他嘴角边的笑容逐渐放大，显得既谦和又纯净。
　　这样一个干净又有礼貌的少年到访，令张姨几乎不能产生一点点怀疑。
　　“你也是弃和小舞的朋友啊，真是好孩子。樱开姑娘才刚走不久呢，你就来了……”她殷勤地推开大门，亲自将他迎进房中。
　　“樱开刚刚也来过吗？”阿旬笑着问道。
　　“你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应该也认识的唷？”张姨忙引着他朝二楼走去。
　　“我们也是好朋友呢。早晓得她今天也要来，我就应该和她约好一起过来看弃的。”阿旬扬起一抹明净的笑容，露出十分惋惜的神情。
　　走上楼梯，张姨笑得也愈加开心：“那真是太好了，小童啊，下次来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呀，要是不尝尝你张叔的手艺那可就太可惜了……”
　　阿旬爽快地回道：“一定一定。”
　　从中间段的楼梯间仰起头，他的视线越过顶上的木质阶梯，准确地落在了弃卧室的位置。

　　黑暗在光的角落中，光吞噬了黑暗。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弃，你真的想要知道那是怎样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