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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十七回 独占之诗 Sid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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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舞的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后,樱开便识趣地提出告辞。阿舞住的楼层不高,所以她没有坐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下去。
从一群来就诊的病人中艰难穿过,樱开走过住院部大堂中间,心里惦记着许多事,脚步也变得匆匆。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少年依然耐心地等待所有人都走出去了之后,自己才踏出电梯门。
那被母亲拖着走的小女孩一边前进一边不忘回过头冲着他笑。
他朝她挥挥手,做了一个再见的口型。
一群新入院的病人正从住院部大楼堂中走过,于是他便沿着大堂右边的空档朝出口走去,表情轻松,脚步轻盈,恨不得就在此刻哼起歌来。
被一群病人和家属挤来挤去,好不容易脱身的樱开正在为自己刚才选错方向而懊悔着,她向前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自己前头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和昨天在葬礼上看到的那个背影,十分相似。
她心头一紧,忙加快脚步试图追上去看清楚,然而片刻之后,一拐弯,陷入人群之中,那个模糊的背影便彻底消失无踪。
等到樱开跑到大堂门口,那里便只剩来来往往的大批病人和家属,什么少年,什么背影,消失得太过迅速,几乎像是她的一个幻觉。
樱开独自站在门前,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这次的电话刚响了两声,谢暮落便急忙地接了起来,还没等确认对方的身份,她就已经愤怒地朝着那头骂了起来:“你上次不是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你已经把事情全部做好了吗?他人到现在都还一直好好地活着,你觉得这就是你所谓的‘办好了’?”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的人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刻意压低的声线听上去却愈显嘲讽。
谢暮落咬了咬牙,强忍道:“你笑什么?”
那人一边冷笑着,一边狠厉地说道:“不守信用的人是你。上一次斯里兰卡的记录是在半年前,你这次给我的居然是一年半以前在帝汶岛的记录!你想跟我玩这种把戏,好,那你要记住,到时候哭的人也一定是你!”
谢暮落沉下心来耐心向他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啊,近年来能查到的东西就这么多,你也不是不知道光要弄出这些记录我就花了多大的工夫……”
“下一次,你是不是要交给我她十年前第一次出国旅游的出入境记录?”那人冷哼了一声,“原来你就只有这点能耐?连能被我利用的价值都谈不上!”
谢暮落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她使劲咬了咬下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可以杀他,当然也可以救他,最重要的是,我还能选择到底要不要把你留下。明天之内我必须要收到有关她的最新消息,否则的话,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没带她回答,啪地一声,对方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谢暮落气得抬手便将书桌上的电话一把拂落下去。
放在桌角的一面黑色雕花镜子在她剧烈的动作之下也开始不安分地晃动起来。镜面上映照出谢暮落那张沾染上怒意的脸,苍□□致的面容上泛着怨毒,鲜红烈艳的嘴角颓丧地下垂着,悄悄地透露出一丝不甘。
纤长的手指缓缓紧握成拳,深紫色的长指甲掐入掌心,她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痛,只因为此刻,心中的怨怒愈来愈盛,逐渐覆盖了她的一切。
包括她一向明亮和看得透彻的双眼。
下课铃准时地响起,樱开亦立刻停下笔,小心地将笔盖合上,然后将自己那本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关好,整齐地放进课桌抽屉里。
她身旁,昨晚宿醉归来的郑其萱正皱着眉头趴倒在桌上补觉,尖锐的铃声显然打扰了她的好梦,她不安分地翻了个身,嘴里不清不楚地嗫嚅了几句,又继续闭上眼睡了。
“阿萱,要不要我去食堂帮你带份外卖回来?”看了看瘫软的阿萱,知道她现在是不会和自己一起去吃午饭的了,于是樱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啊?啊……”郑其萱迷迷糊糊地应道,“那我要大碗牛肉饭,多加香菜和辣椒啊你要记得……对了,再要两个卤蛋!”
“知道了。那我走了,一会儿就回来。”收拾好了东西,樱开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身边经过的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都是结伴去食堂或者小卖部吃饭的学生,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有同伴,少有离群掉队,孤身一人。
樱开一路上都在思忖着要走快点,不然阿萱指定要的限量贩卖牛肉饭就该卖完了,于是她加快了脚步,从教学楼走到下面的林荫道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然后,她远远地看见,与人潮逆流而行,同自己相向走来的那个少年的身影。他的身边,伴着一个曾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裙少女。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便利袋,里面装了几瓶饮料和面包饼干之类的东西,少女手上什么也没拿,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刚从学校小卖部那边买了午餐回来。
与拥挤的人群背向而行,他们的姿态却不紧不慢,悠然得好像是在漫步一样。面对周围不时投射在身上的好奇目光,他们也不甚在意,偶尔低声同对方交谈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安静自然地走路。
傅年谣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和身旁的林漠说话的时候,他会自然地勾起嘴角,露出平淡有礼微笑。
林漠也并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对他趋之若鹜,更没有试图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同他做出什么挽手搂腰之类的动作,虽然身为未婚妻,她完全可以这么做,也完全有资格独享傅年谣的这份配合。
此刻,他们并不过分亲密,但姿态也绝不生疏,如同一对老友一般,安详又坦然。
从前那个黑色少年身上的桀骜与锋利已经全部消失,变作了如今这一份令人惘然的平静。
眼看着自己同那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樱开左右张望了一下,立刻拐了个弯,混入路边的一队人群中,低下头,躲进大片阴影里,默默加快脚步朝前面赶去。
另一边,是傅年谣和林漠浑然未知地与她交错而行。
樱开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些。她面无表情地在人群里前进着,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样,未曾想过要停下来。
她并没有足够的勇气,转过头去再看他们一眼。
其实这并不是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傅年谣。
锦里一中并不算大,而他亦是这段时间以来被大家热议的话题人物,无论每天走到哪里,做了些什么,和谁在一起,都会有人迅速将消息传送到学校每一个角落,叫嚷得让每一个人都知晓。
樱开他们班准备上体育课的时候,会遇到傅年谣刚刚结束一场球赛,一边脱下球衣换上厚厚的外套,一边同朋友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们离得并不远,樱开甚至可以依稀听到他同好友高声讨论着刚才的最后一个进球,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明亮的快乐。
但这样的时刻还是很少的。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人,飞快地从教室外面走过,或者偶尔,能在经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和自己班上的导师坐在一起说着话。
无论何时何地,他脸上的表情都是沉静,像一页写好的书,随时都将这相同的一面在人前展示。
也曾见过一两次他同林漠在一起时的场景,一切和今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以说他们两人走在一起时所引起的效应,永远只针对在一旁看热闹的别人,身为当事者的两个人却自在得很,根本不在乎旁人好奇的目光。
樱开在人群里快步走着,一路上却也听到了不少议论。
“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就是传说已经订婚的傅年谣和他的未婚妻啊……”左手边的几个女生低声讨论起来。
“哪两个啊?这路上到处都是人……你说的是谁啊?”
“有没搞错,刚刚那么显眼的,那个才走过去的穿黑衣服的高个子男生,而且长得蛮好看的啊,你不是一看到帅哥就走不动路的吗?”
“都饿成这样子了,谁还顾得上去看帅哥啊!你说他都订婚了啊,我去,这么早就决定了要和谁结婚也是蛮可怜的呀。”
“你懂个啥!你知道他那个未婚妻什么来头,是做船运的那个林家!这么好的资源不早早握在自己手里头,等到将来被别人抢走了,那时候再后悔可就迟咯……”
“真的啊?这些事你都是听谁说的,这么玄乎……”
“学校里头大家不都在传嘛……邓公子,还有以前跟傅年谣不对付的那几个高年级的,都是这么说的。”
“咦,既然是对头,那也有可能是他们在胡说啰?”
“谁那么闲得慌啊,造这种谣对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处?我看,事情也不可能空穴来风,就算传言有一半是假的,也总有一半会是真的……”
樱开不想再听下去,她只好又加快了脚步,直接跑进了面前不远的食堂里。
听到敲门的声音,原弃停下手中的铅笔,抬起头面带期望地看向那扇正被人转动着的病房大门。
早上护士检查之后,特意帮他将病房的窗户打开了一半,窗帘也都拉开了,外面清爽而凛冽的冷风一下子便灌了进来,吹得窗附近的布帘都轻轻拂起,漾起好看而柔软的形状。
锁头还在转动着,接着门便被轻轻地推开。
童木旬走进来,顺手脱下了头上的那顶黑色棒球帽,用手拂了拂上面沾上的一层细细雨露,对弃笑着说道:“来的路上下雨了,不过不算大,现在都已经停了。”
那条窗帘被外面的冷风再一次强劲地吹拂起来,鼓成一团,在窗前飘曳着。
阿旬被它吸引了注意,便直接走了过去,伸手抚上那条白色的布帘。
“风这么大啊。”笑着转过头与坐在床边的弃对视,他说。
“你今天好晚。”弃低声说道。
“啊?”阿旬愣了一下,随即便浮现出一个大大笑容,“因为放学迟了一点,我可是一下课就马上坐计程车赶过来的哟。你就别再计较我迟到了嘛。”
弃加重了握笔的力道,使劲在书上画出无数个黑色怪圈,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那,我现在就开始了唷。”阿旬满意地笑笑。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做出一个细细思索的表情:“今天,我该给你讲点什么好呢?诶,弃,上次我们讲到哪儿了?”
“阿舞……”弃期待地望着他,“你上次说,我和阿舞一起偷偷跑出了家,想要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呢?我们成功没有?”
阿旬作出恍然大悟状:“噢……说到这儿啦,后面的事情,嗯……让我想想,对了,你们最后没有成功哦。”
成功地捕捉到弃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惶,阿旬温和地笑了起来:“你们并没有走得太远,后来被你们的父母在三条街外的一个烤红薯摊前找到了。”
“你们逃不掉的。”
看着弃迷惑而柔软的脸,他眯起双眼,兀自笑得欢畅而自得。
两名护士刚刚进来,替他检查了伤口,并换上新的点滴。一身是伤的原让一被折腾了好一阵,此刻更是困倦得只想立刻陷入昏睡之中。
护士刚离开了一会儿,病房门口便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急欲入睡的原让一对声音十分敏感,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瞟向门口的方向,同时凝神仔细听着那边传来的响动。
那脚步迈得有些细碎,走了大概几米的路,随后便停在了他的病房门前。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门前陷入一阵难熬的寂静之中。
没有敲门,没有问话,来人迟迟未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就在原让一屏气凝神,神经越来越紧绷的时候,病房的门锁突然自己转动了起来。
转了三百六十度,锁头“咯噔”一下,门便开了。
之前的那道脚步声又重新响了起来,一步一步,轻轻缓缓地向原让一的病床这边靠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