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15、第十七回 独占之诗 Side 3

　　樱开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完全黑了。刚才在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人群放学下班的高峰，她搭的那辆巴士在半道上足足堵了快有半个小时。
　　她慢慢穿过医院阴冷的长廊朝阿舞的病房走去。此刻，外面又下起了小雨，天色变得愈加阴沉。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晃动着细碎冰凉的阴影。
　　走过长廊的那个拐弯，阿舞的病房已近在眼前。一个身影却猛然从那扇门中蹿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却正好一下撞到她的肩上。
　　那人惊惧地抬起头，拼命睁大的双眼里尽是颤动的慌张。
　　“弃？你怎么在这里？”看清楚来人的脸，樱开抬手扶住自己被撞得生疼的左肩，惊讶地问道。
　　她清晰地看见弃的脸上交织着痛苦而扭曲的神情，还没待她再问，那少年便匆忙向后退了几步，同她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整个身体却又开始急剧地颤抖起来。
　　樱开似乎有些明白刚才在病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轻声温柔地向他劝道：“弃，没事的，来，我带你回自己的病房好吗？”
　　她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
　　弃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如她所愿走过来，反而立刻转身拔脚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弃！”樱开跟着少年的身影追了几步，却很快被他甩在了身后。
　　她望着空荡荡的长廊那头，却也只能默默地垂下眼，掩饰掉所有失落的表情。

　　轻轻敲了几下门，得到房内人的应声之后，樱开推门走了进去。
　　似乎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若无其事地对躺在病床上的阿舞和坐在一旁的谷间雅报以礼貌的一笑。
　　小心地半躺下的阿舞也朝她轻轻地微笑。她的脸色比樱开之前看到的变得更加苍白，如同一张单薄的白纸，但嘴唇却奇异地泛着嫣红，就像一朵柔软的蔷薇一样。
　　谷间雅站起来，双手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自己有些歪斜的领带，他看着樱开，向她有礼地点点头示意，面上的表情无比平静，仿佛刚才弃的出现不过是樱开一个人的幻觉。
　　“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了，阿舞？一切还好吧？”而此刻，她的脸上也挂上了同样伪装的面具。
　　“嗯，一切都很正常。就是最近胃口不怎么好，医生嘱咐我一定要注意好营养。”阿舞笑笑道。
　　樱开点点头。她不经意地又望向了窗外，雨，似乎下得越来越大了。

　　弃奋力而狼狈地在走廊上飞奔着，一路上他不慎撞到了好几个经过的病人和护士，自己也不小心被放在路边的输液架绊倒，狠狠地摔了一跤，脸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身旁的架子也倒下来，同他摔作一团。
　　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没能克制住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他像一条快要溺亡的鱼一般，死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像是疯了似的继续朝楼上飞奔逃去。
　　双腿不受使唤地拼命向前奔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鼓噪着，像一阵阵沉重的惊雷。
　　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快点逃。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些他不想见到的人。
　　这样，他就可以赶快忘掉那些自己并不想记得的回忆，忘掉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些画面！

　　入院以来，这是他第二次踏进龙崎舞的病房。
　　和上次是被樱开他们要求一起进去的不同，这一回，他是自己主动过来的。
　　在听了童木旬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以后，他对龙崎舞这个名字似乎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非常熟悉，但又明明是陌生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记得她，可是事实上他并没有对她真实的记忆。
　　阿旬之前所说的他们那场无疾而终的逃亡，他却只在每晚上的梦境中依稀见到过。
　　梦里，是在一个黑暗的夜，主角有他，还有一个女孩，但他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样子。他们所做的事，就是不停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上拼命逃亡，一路都紧紧牵着手，生怕会不慎将对方丢失了一般。
　　可是在这个重复做了无数遍的梦里，他从来没有见到他们两人的结局。
　　是成功逃出去了呢？还是没有？
　　他们究竟想要逃到哪里去？
　　他并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自己一个人去龙崎舞的病房看看，记得阿旬说过，她现在仍然还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医院。
　　上一次去过的那间病房门号，他竟然也都还记得。
　　在他微笑着推门走进阿舞病房的那一瞬间，他所能见到的唯一景象，便是那一对恋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沉醉亲吻的样子。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鬈发少女半跪半坐在病床边，努力地仰起头，将自己的身体同身旁那个男人相互贴合。
　　而那个高大英俊的的男人也轻轻俯下身，适应着她的高度与坐姿，手微揽过她瘦弱的肩，再亲密地抚过她温润的颈后肌肤，最后在她的唇间，印下深深的亲吻。
　　少女的双手缠绕在他的颈后，缓缓地配合他。
　　弃开门的动作很轻，而少女一直保持着背对大门的姿势，因此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依然沉醉在同谷间雅的迷醉亲吻中。
　　而那男子的余光轻轻地从他僵硬的脸上掠过，微有一丝讽刺和嘲弄在眸底扩散开，加诸在阿舞唇上的力道却愈重了几分，仿佛要将他们的这份亲密无间刻意展示给他看一般。
　　那样一种得意而幽深的眼神，反复地刺痛着原弃可怜的自尊心。
　　但是，无比的不甘和愤懑又能如何呢？最后，他还是只能无声地关上房门，轻轻退了出来，然后转身，迅速地逃跑。
　　却不料在他还没能隐藏起自己真实表情的那一刻，就马上撞到了他最不愿见到的樱开。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再次仓惶地逃走。

　　苏枕树收好手中的病例，正从八楼层最前端的一间病房里走出来。
　　“好，那我们去下一间病房吧。”他对身后的两名实习医生和几位护士说道。
　　一个熟悉的人影迅速地从他眼前闪过，径直奔向前方去了。
　　苏枕树感觉到耳边呼呼生风，袭来一阵寒意，，定睛看清了，才认出那是原弃。
　　他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边跑边回头冲着呆了的实习生和护士们吼道：“发什么愣啊你们，快去把他追回来！”
　　那几个人回过神来，忙随着他朝弃跑的方向一同奔了过去。
　　最后没想到，弃竟然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病房。苏枕树在他飞奔回房间之后过了几秒，也跟着跑了进去。
　　弃已经跳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却没有脱鞋，直接穿着鞋子踩在雪白床单上，乌黑的脚印残缺地显现。
　　苏枕树刚向他靠近一步，弃便双手抱起脑袋一点一点朝床头缩去，却又一句话不说，脸上的表情异样委屈。
　　“弃，你刚才去哪儿了？能告诉我吗？”苏枕树尽量轻言细语地问道。
　　少年还是不停地朝后退着，直到身子抵到床头的栏杆，再向后便是冰冷坚硬的墙壁了，他这才停下来，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再也不肯抬起来了。
　　“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弃，你手臂上怎么有这么多淤青？你是在哪儿受伤的？”
　　无论之后苏枕树再怎么询问，弃始终都不愿开口。
　　对于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选择的是缄口不言，好像这样，就能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
　　被双手紧紧挡住的的脸上，却满满的都是大片润湿的痕迹。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滑落至唇角的一滴眼泪，蘸到嘴里尝了尝，发现那滋味，竟然又苦又涩。
　　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又或者，之前他也从来没能拥有过什么。
　　一切一切，都是虚空。

　　刚刚赶到弃病房外的樱开，从门口一堆护士和实习生中好不容易挤进了房中，看到在床头蜷成一团不肯动弹的弃，她讶异地望向床边的苏枕树，迟疑地问道：“苏医生，怎么回事？”
　　苏枕树无奈地摊了摊手，解释道：“我查完房出来，就看到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头冲进自己病房，然后就一直这个样子，问他什么他都不肯回答。”
　　樱开又重复问了一遍：“他是自己跑回来的？”
　　苏枕树无奈地道：“是啊，早上我来检查的时候他还一切正常，看来是我对他病情的预估太过乐观，他接下来的治疗，还需要继续改变用药才行。”
　　樱开皱紧了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苏医生，你知道今天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来探视过弃吗？”
　　顿了一下，她又想到了什么：“不，不只是今天，应该要包括最近这一段时间内的所有探访……”
　　“最近的……”苏枕树看了看门口，“等会儿我带你去前台接待处那里查一查，他们那里应该会有近段时间来所有外来人员的探访记录。”
　　“现在可以去吗？”樱开随即提出要求。
　　“可以……是可以。”苏枕树朝挤在门前的那一堆实习医生招了招手，“小陈，小周，麻烦你们去请刘医生过来一下好吗？我暂时有点事情，原弃等会儿的检查就由你们辅助刘医生好了。”
　　那两位被点到名的实习生顿时兴奋起来，响亮地答了声“是！”之后，便积极地跑去请刘医生过来了。

　　樱开和苏枕树一起来到前台，他随之向护士小姐施以自己招牌的温和有礼笑容，顺便提出了查看探访记录的要求，果不其然，轻易地就被答应了。
　　“这是最近这一个月内的所有记录，你们慢慢看好了。”护士小姐一直看着苏医生，笑得两眼弯弯。
　　“谢谢。”几乎是从对方手中抢过那本簿子，樱开迅速而冷静地找到了今天的登记记录。
　　不出意料地，她果然在自己名字的前一页，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童木旬。
　　樱开当下并没有细想，继续飞快地翻看着之前的记录：
　　昨天，前天，大前天……近半个月来的每一天，童木旬这个名字都会出现在探访人员的名单上，而他所填写的病房那一栏，也正是弃的房号。
　　“我知道了……”轻轻地握着那薄薄的纸页，樱开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双眼时，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凄然起来。
　　苏枕树暂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仍能从此刻樱开的表情上，捕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