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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十六回 弥撒曲 Side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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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应该是在张姨的劝告下才乖乖换上那一身黑色西装,最近几个月,他瘦了太多,之前做的衣服现在穿却已经显得格外宽大,他瘦弱的身体套上那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显得空空荡荡,格外凄楚。
因为要见客,他的仪容在出门前显然被人细细地修饰过,身上没有一点凌乱和污迹,白衬衣的领子更是干净得如雪白,脸上的惊惧神色已经少了很多,此刻他安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倒让人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同之前在病房里那个浑身泥尘,面目呆滞的病人相比,面前的这个他,似乎真的已经进步很多。
樱开不由得再多看了他几眼,却在终于舍得收回自己目光的时候,同林柏夜促狭的眼神撞个正着。
她掩饰般地将视线转向另外一边,胡乱地注视着迎面朝堂前走来的众位宾客。
在一群来往交错的陌生人之中,她却远远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黑色身影。
戴着棒球帽的少年背影,恍惚闪现了几秒钟,却很快便消失在又一批走入大堂内的客人之中。
樱开忙走上前几步,想要追上那道遥远的背影,然而此刻,她已再找寻不到一点踪迹。
想到自己刚才在登记册上看到的“童木旬”的名字,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樱开,我们先过去打声招呼吧。”用手拍了拍还在持续发愣的樱开,林柏夜指了指主席位的方向,小声地提醒了她一句。
“知道了。”樱开答道,眼神也随之不自觉地落向原弃那边。。
在半路上,她又忍不住问了林柏夜一个问题:“林律师,沈家的人怎么没有坐到主席位上去?那边除了弃,就只剩张姨张叔两个人,是不合礼数的吧?”
林柏夜双目直直地看向前方,声音冷了下去:“那是因为沈家的人今天根本就没有来。”
樱开的脚步缓了缓。
林柏夜却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沈安微在高中的时候未婚产子,当时她的父母和沈家的人都因此同她断绝了关系,此后也没有任何来往。即使之后她嫁入了原家,她父母也一直不肯重新接纳她这个女儿。就连现在她去世,沈家也一个人都没有来。”
最后一句话刚结尾,他们便已走近了主席位,林柏夜立刻向跪在位置上的张姨张叔露出礼貌的笑容,樱开也先暂时按捺下心里的各种疑惑,随之走上前去,一一同两老打招呼。
“林律师,樱开,你们来了……”张姨同人招呼的习惯便是喜欢轻轻抓住对方的双手不放,“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这个时候,她左边握着樱开的手,右边握住林柏夜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张叔看她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忙上前劝导:“你老毛病又犯了,快把人家两位的手都放开,这么多客人都看着呢,你也不怕别人瞧了笑话去。”
“没事的。“林柏夜摇了摇头,沉静地说道,“倒是您两位,请一定节哀。”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跪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弃,又道:“弃,你也是。”
少年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无比茫然的眼神望着林柏夜,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他好像并没有听懂林柏夜那句话的意思,又或者,他根本已经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于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樱开一直安静地凝视着他,但心里其实却已经开始有些后悔。或许她那天真的不应该去找苏枕树,不应该让苏医生答应带弃来参加葬礼,现在的情况,混入了太多相关和不相关的人,如果之后引起混乱,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而弃以现在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出现在亡母的葬礼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没办法回应,反倒是替别人在茶余饭后又增添了一件额外谈资。
察觉到樱开执着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弃也有些迷惑地回望着她。他抬手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呆愣愣地问她:“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旁边的林柏夜、张姨张叔一下子都转头看着他们,樱开没有一点疑虑地回应着他的目光,勉强挤出了一丝不能称之为笑容的笑意,她轻声答道:“没有的,你的脸很干净,弃。”
少年听到她的回答,便立刻向她报以一个温柔的微笑,暖栗色的双眸中,泛着温润光亮。
樱开的目光也随之颤了一颤。
身后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那是樱开非常熟悉的,高跟鞋敲击地面所发出的的尖锐碰撞声。
“蹬……蹬……蹬……”一声又一声清晰地敲打在地板上。
在樱开的耳朵里,这种声音却被她刻意放慢,如同电影里的音效一样,缓缓地向他们靠近而来。
蹬……蹬……蹬……
那个声音仿佛已经近在身后,就快要贴到她的耳边了。如此肆无忌惮,又横冲直撞的姿态,除了她,还会有谁……
大堂中所有的人都不禁转过头,朝着那道脚步声的主人来的方向望去。
谢暮落着一身黑色素净真丝旗袍,脑后随意挽一个云髻,踩着高跟鞋,仪态万千地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缓缓走过来,一双美目里荡漾着的,都是明晃晃的笑意。
那一袭剪裁得体的贴身旗袍衬得她是纤腰玉峰,楚楚动人。每朝前行一步,旗袍开衩间,一双纤白长腿隐隐相现,似露非露,却更加引得旁观者想入非非。
林柏夜观察到樱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动作,有点奇怪,便问她:“怎么了?你不是早就说过她肯定会来的吗?”
樱开叹了一下气:“我只是怕她那个性子,也许会穿一身红色来参加葬礼,怕是会吓到不少人。她今天作这样正常的打扮,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红色……”林柏夜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到堂前的谢暮落,又无奈地朝樱开说道,“你再看看她的鞋。”
樱开将视线转到谢暮落穿着的那双高跟鞋上。
鞋子是刺目的鲜艳大红色,与低调保守的黑色旗袍相比对,反而显得更加夺目和招摇。
樱开抚了抚自己皱成一团的眉心,叹气:“如果不这样,反倒不像是她了。”
张姨在背后同张叔低声嘀咕着:“这人是谁啊?这么大派头?是太太的朋友吗?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张叔又多看风姿绰约的谢暮落一眼,却立刻被张姨一记爆栗敲在头上:“看什么看,还不去招呼别的客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暮落依然故我地踩着高跟鞋,一步一声地走到了灵前,微微仰起头,目露笑意地注视着眼前那幅沈安微的巨大遗像,就这样,凝神细细地看了很久,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站在一旁一直保持着警觉的樱开和林柏夜开始紧张起来。他们不知道在谢暮落表面这副平静的样子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算计。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她会怎么做?
大闹灵堂,让沈安微在死后也丢尽脸面?可是那样做,她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剩下多少。
祭拜之后,什么都不做就匆匆离场?谢暮落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况且今天有这么难得的机会,樱开,原弃,原家的人,还有众多平时同大家都有来往的客人都在,不闹出一点事,让原家尝尝苦头,谢暮落又何必专门白跑这一趟?
众多设想都在樱开和林柏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真的。
因为接下来,谢暮落在看着遗像过后,又对着站在大堂旁边,原家派过来办事的一位小秘书问道:“有檀香吗?我想替我的好朋友上一炷香。”
那名叫做Jude的小秘书有点为难地看向主席位上的张姨夫妇,暂时不敢回答她。
见了这一幕,谢暮落又轻笑出声,语气倒是非常客气委婉:“怎么,难道原家的习俗就是不能给去世的好朋友上香吗?”
张姨忙朝Jude使了一记眼色,她会意之后,便立刻向谢暮落回答道:“请您稍等,我马上到后面去取。”
谢暮落优雅地向她点点头,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沈安微的遗像上。
周围前来吊唁的其他客人看着一直站在堂中不动的她,都有些疑惑,纷纷开始低声地猜测和议论起来。
身在漩涡中心的谢暮落却一派充耳不闻我自独立的姿态,面上的笑意倒是一直未减,同遗照上沈安微黑白色的甜美笑容一对比,倒也算得上是交相呼应,场景显得颇为诡异。
樱开微微回头,看了看一脸迷茫的弃,然后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挡在了弃的身前。
Jude取了香便立刻从堂后奔回大堂前面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她。
谢暮落说声谢谢,执了香便朝灵前更走近几步,将香放在一支烧得正旺的白烛火上,静静点燃。
执起那三炷香,她抬头再望一眼近在面前的沈安微,便无比恭敬地俯身拜了三拜,最后,将手中的香稳稳插进了香案上摆放着的紫金炉中。
在这一过程中,大堂里一直保持着古怪的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像是着了魔一样齐齐盯住谢暮落的一举一动,仿佛她的身上藏着什么宝贝一样,惹人垂涎。
行完礼上过香之后,谢暮落转过身,用那一双染上笑意的眼睛逐个扫视着主席位上的那几个人。
挡在席前的樱开和林柏夜冷静地与她对视着,身后的弃依旧不明所以,只好一直乖乖盯着樱开的后脑勺看。一旁的张姨张叔更加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说话。
蹬……蹬……蹬……
熟悉的声音又向自己靠近了。
谢暮落摇曳着身姿慢慢地朝樱开走来,终于站在她面前,停下,看着樱开冷到僵硬了的脸,她不禁笑了出来:“别紧张,我不是来砸场子的。人都死了,我又何必再跟一盒子骨灰置气。”
樱开没有回答,脸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她的话。
谢暮落再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之后,微启唇角明艳一笑,说道:“果然你是巴不得要尽快做原家的媳妇儿,这跑得比我还快,都站到这主人席位跟前了,看来你是快要如愿以偿了呀。”
樱开敛起眼里所有的冷意,淡漠地对她说道:“请你不要胡说。我只是来吊唁而已。”
谢暮落不屑至极地轻哼一声,又看向旁边的林柏夜,突然笑了出来,满脸的“原来如此”神色:“哟,你可真行,前脚刚和傅少爷分开,后脚就又搭上人家的专用律师啦,一手还拉着原弃,另一手呢,你还吊着谁啊?”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顷刻间便展露出一种极端的恨意:“啧啧,不会是那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原让一吧?”
樱开皱紧眉,正要反驳她,林柏夜却伸出手拦住她,自己走上前,用冷淡而坚硬的声音一字一句对谢暮落说道:“谢女士,我是樱开的代理律师,如果你继续捏造和散布刚才这种莫须有的言论,对我当事人的名誉和人格持续进行侮辱损害,我会帮助我的当事人向法院提起自诉,控告你诽谤。”
“哈哈哈哈哈……”谢暮落一手扶着腰,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正用手抹掉自己眼眶边笑出来的眼泪,看了樱开与林柏夜一眼,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太搞笑了……玩什么小孩子的法庭游戏啊,算了算了,我现在也没心思再跟你们闹着玩……”
冰冷彻骨的目光飞速扫过樱开身后被挡住的原弃,谢暮落脸上的笑容仿佛一轮弦月:“看好你的宝贝原弃吧,不要让他在将来某一天自己跑出去,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丢下这句话,她傲然转身,继续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踢踏踢踏地朝门外走去。
翩然而去的窈窕身影,自然又是吸引了一路复杂的目光。
从大堂里出来,谢暮落接过等候在外面的司机递来的大衣,迅速披上肩头。她朝司机动了动下巴,示意他去一边的车上等自己。
然后,她便穿着大衣走下门口的楼梯。
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将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在那瞬间与她错身而过,突然低声说了一句:“C'est fini.”
她侧过脸,对着他浅浅一笑。
少年又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谢暮落一眼也没有看他,径直朝前方走去。
少年脚步一滞,碍于身边的那些人,并不能跟着她追上去。片刻之后,两人相错而过,彼此都没有再回头,就这样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