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11、第十六回 弥撒曲 Side 2

　　樱开提着刚买来的一袋水果刚刚走到龙崎舞病房门外，却看见张姨正抱着一叠女生的衣服站在紧闭的房门口，左晃右荡，脚步虚浮，一脸的心神不宁。
　　樱开走过去，客气地问了一句：“张姨，您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啊？”
　　一看见樱开，张姨就像突然找到了救星一样，急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殷切而委屈地叫了出来：“樱开姑娘啊，还好你来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啊？出什么事了？要我去叫医生过来吗？”樱开以为阿舞又出了什么事，忙探头望向病房的门那边。
　　张姨却又忙拉住她，低声说道：“不是不是，小舞恢复得挺好的。可是……就是，唉，我……”她闪烁着目光，欲言又止。
　　樱开疑惑不解地看着表情古怪的张姨：“到底怎么了，张姨？”
　　张姨犹豫了一下，然后便拉着樱开朝一边挪了几步，直到同阿舞的病房离得远远的，她这才放下心来同樱开低声解释道：“哎，我今天来本来是要给小舞送点换洗衣服的，可是……他们两个一直在房间里呢，我，我又不好进去……”
　　樱开听得一知半解：“他们？您说的是谁啊？”
　　张姨无措地搓了搓手，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复杂：“哎呀，就是那个谷间先生嘛。”
　　“啊。”樱开立刻明白过来。
　　“樱开姑娘，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那个谷间先生，怎么会突然出现，对我们家小舞这么关照，两个人又一直亲亲密密的，他们俩不会是……”张姨接连不断地叹起气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小舞和弃还好好的……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进病房，生怕会打扰了他们，可是这心里又觉得怪怪的……”张姨随即又握紧了樱开的手，语气里仿佛带着一丝乞求，“樱开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张姨，好让我啊心底有个底，不然这心总是这么七上八下的，晚上也没法睡好觉。”
　　不太习惯和人这么亲密接触的樱开，此刻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无措，她只能尽量为阿舞打着圆场说道：“张姨，这些事情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现在阿舞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先把她照顾好，其他的事情等到以后再说。对了，张姨，您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我陪您去食堂吃点东西？”
　　张姨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疲倦地向她摆了摆手：“没事的，我还不饿，只是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这心里就舒坦不起来。你说这好好的一个家，怎么现在突然就成了这副样子了呢？太太走了，先生的伤又那么严重，就连阿舞和弃也都住院了，原家今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触霉头！”
　　说着说着，张姨一激动就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樱开忙过去帮她一下一下地捶着背，好令她感觉舒服一点。
　　这时候，阿舞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身笔挺西装的谷间雅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满脸的急切神色，手里还拿着公事包和笔记本电脑，看样子似乎是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
　　但当他一看到门前的两人，表情在瞬间就变得冷静下来，还主动有礼地向她们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抱歉，公司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张姨，樱开，拜托你们照顾好阿舞，谢谢。”
　　樱开客气地回应了他一句，张姨也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直到两人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姨才有些不满地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叫拜托我们照顾好阿舞，照顾阿舞本来就是我的本分，还用得着他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的吗？真是的……”
　　樱开松了口气，忙将手里的水果递给张姨，说道：“那麻烦张姨帮我把这个拿进病房吧。”
　　张姨奇怪道：“一起进去吧，反正他人都走了。”
　　樱开默默摇头：“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明天……星期天再过来看阿舞好了，谢谢你了张姨。我先走了。”
　　张姨接过那袋子水果，看着快步朝楼梯口走去的樱开，笑着自语道：“这小姑娘还蛮懂事的。这么长时间了，也就只有她还记得常常来探病……”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便减淡了几分。

　　周六那天，锦里的天气依然没有放晴，仍继续着前几天的阴雨绵绵，冷意袭人。天空呈现出一种朦胧而寡淡的铅灰色，黯然的云层聚拢在天幕之间，厚重而密集，压得极低，用肉眼来看，似乎会产生一种云层随时倒压下来的错觉。
　　樱开赶到葬礼现场的时候，离告别仪式开始尚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她从林柏夜的车子上下来，撑开自己带来的那把笨重黑伞，就这样站在细细密密的小雨中，远远看着来访的人群从门口来来往往着。
　　林柏夜泊好车，却没有打伞，一路淋着雨小跑着过来，樱开转身面向他，将手里的伞举高了一些，示意他快点到伞下来。
　　他也不再顾及什么，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沉重的大伞，高高举起，将两人一起完整地包裹在了伞下。
　　“走吧。要开始了。”林柏夜对她说。
　　“苏医生呢？他什么时候过来？”樱开问。
　　林柏夜看了看自己的腕表：“你放心，他早上已经直接从医院送弃一起过来了。待会儿在仪式上我们就能见到他了。”
　　他那身黑色的高级西装已被雨淋湿了一大片，眉间发梢都还挂着几滴雨水，但他却依然从容不迫，面上始终保持着沉静的微笑，看不出半分狼狈之意。
　　樱开没有再说什么，只和他两个人一起朝门前迎宾的席位走去。
　　“来，先生，请将您的伞暂时交给我保管。离开的时候请您一定记得到这里来取回。”门口负责接待来客的是一位颇为英俊的年轻人，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胸前佩戴着白花，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道。
　　林柏夜将手中还在滴着水的黑伞递给他，又掏出一份帛金交至对方手中，一旁沉默着的樱开也走上前，将自己的那一份递过去。
　　“谢谢两位。麻烦请依次在这里写下名字。”那年轻人将两份帛金收好，忙递出那本已经记载了不少名字的登记册。
　　樱开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也趁机翻看了一下前面的记录。在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以后，她原本一直陷入不安的心，却反而在担忧真的变为现实之后，从空中回到了原地，落在了实处。
　　真的来了……倒也好，省得一直白白担心着。反正，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她也早就心中有数。
　　现在，她也只需要当一个好好的旁观者，亲眼看着这一切到底将要如何发生，如何结束。

　　“樱开？”林柏夜疑惑的低唤将沉浸在思绪中的她拉回了现实。
　　“啊？”樱开回过神来，忙收回自己停滞在半空中的右手，迅速签好名字，将笔递回给那位年轻接待员。
　　林柏夜与樱开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大堂方向走去。
　　“两位请等一下！”那个年轻人却在身后急切地叫住了他们。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林柏夜停下脚步，看向那个直追到他们身后来的年轻男子。
　　“呼呼呼……两位……两位在入场之前，请记得戴上这个，以示对亡者的尊重与悼念。”那年轻人似乎体力不太好，才跑了几步路就累得直喘气，他将两朵白色的胸花分别递给林柏夜和樱开，又喘着气说道。
　　“谢谢。”樱开接过那胸花，便立刻系在了自己胸前。
　　她今天穿着一条为了参加葬礼而新买的黑色长裙，配上厚实黑色西装外套和黑色皮鞋，短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除了那朵白色胸花外，身上毫无赘饰，确有一种肃穆之感。
　　林柏夜看了看她脸上的平静神情，也学着她的样子戴上了胸花。

　　他们二人走进大堂的时候，首先看见的，便是主场正中放置的那一张巨大的沈安微照片，被一整圈鲜花拥簇其中，两边点着一整排白烛，火光摇曳，每一根都落下大滴白色烛泪，滴聚在堂前。
　　用花朵盛开来衬其枯萎，倒也相当讽刺。
　　而照片上的她，仍是年轻时美丽妩媚的样子，穿着一身简单衣裙，露出无比芬芳的笑容。
　　樱开目不转睛地看着遗照上笑得兀自动人的沈安微，却怎么也想不起多年前自己与她短短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沈安微真实的样子。
　　她唯一记忆犹新的，便是沈安微在火车站前与谢暮落厮打在一起的情景。
　　那个狂躁而愤怒的女人，真的就是现在这张照片里的她吗？

　　她和林柏夜很快便被一旁原家的引导员带到灵堂前，等到林柏夜行完礼之后，樱开才接着走上前去，亲自鞠躬，朝着沈安微遗像行了三次礼。
　　往者已矣。也便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
　　况且生前她与自己也不算有太大交集。此刻樱开心里，说不上有多么悲伤哀痛，但是转而一想到这次奇怪的车祸，她便不能不对沈安微产生一种莫名的关心。
　　行礼完毕，樱开刚转过身从堂前一边走回来，抬起眼，她便看到了和张姨张叔一同跪在右边主席位上的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