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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十六回 弥撒曲 Side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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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墙上壁钟的时钟准确指向数字八的时候,放在手旁的电话也立刻准时地响了起来。
不动声色地等待铃声响了五次之后,谢暮落才慢慢悠悠地接起那个电话,一边兴致缺缺地欣赏着自己刚做好的指甲彩绘,一边不咸不淡地说道:“喂。”
“您这接电话的速度可真够慢的。”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有些含糊,音量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听不出其年纪到底是老是少,音色也十分寻常,属于一丢入人海就会被迅速覆盖再也搜寻不到的那种声音。
当然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是个男人。
“等待女士接电话,也不能算是什么困难的差事吧。你就这样没有耐心吗?”谢暮落偏起头,仔细地端详着血红色的指甲,轻声笑了出来。
对方问道:“谢女士,我之前答应您的事,您觉得办得是否妥当呢?”
谢暮落懒懒地捋起垂到颊边的一丝头发,说道:“还不错,没让我失望。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事,我一样找你。”
她似乎有些兴奋地笑了起来。
电话一头的那人却没有跟着笑:“那你上次答应我的事,现在可准备好了?”
“一涉及到那个人的事,你可真是着急。”谢暮落似笑非笑地说道,“东西我已经让人放到该放的地方了,就在第四地铁站北出口的24号储物柜里。”
“我要怎么才能拿到东西?”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对方的声音里此刻第一次有了起伏。
谢暮落忍不住自己的笑意:“钥匙已经用快递给你寄过去了,同城送达大概半天的时间就能到了。你放心,我手下的人办事,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的。”
“那好,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得到讯息之后,那人似乎非常急切。
“等等!”谢暮落忙叫住他,“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下次的事情还是等到我拿到东西之后再说吧。我到时候会再联系你的。”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似乎对她的纠缠有些不耐烦。
谢暮落被他这样回敬,心中立刻不悦起来。她冷哼了一声,说道:“上次给你的,是她在斯里兰卡的出入境记录,你猜,这一次的,又会是在哪里?”
“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从那人回应的语气里也能听出几分即将被激怒的前兆。
“你放心,我当然不会闲得去管你的事。不过啊,我倒是很替你担忧,上一次你虽然得到了记录,可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这一次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恐怕你还是会一样无功而返。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失望的人是你,不是我。”
说完这些话,谢暮落听着从话筒里传来的那一阵沉默的呼吸声,唇角不自禁地得意上翘着。
很久之后,电话里才再次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说吧,你还要我做什么?”
谢暮落微展双眉,眼中似有无限光华流转,艳丽诱人。她轻启朱唇,缓缓地向对方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夜,此刻,却仍然一点也不宁静。
樱开从学校里出来之后,便第一时间赶去了医院。
熟门熟路地走进住院部大楼,坐上电梯,按下烂熟于心的那个楼层数字,和一群脸孔都已熟悉的医护人员、病人、家属一同升到那一楼。
樱开提着几盒牛奶在医院走廊里穿行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现在的这种情景着实有些讽刺可笑。
最近这一段时间,不管是她,还是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成了医院的常客。
不是变成病人,在这里一住三两月,就是变成探病的人,一来一往,也是三两月。
而且似乎在这里住院的每一个人,都同锦里医院的精神科十分有缘,无论一开始是以什么样的原因留院,最后,却都转入了这个科的病房中。
而她每天准时到这里来探病的行程也一直雷打不动,和在这里上班的苏枕树的排班表有得一拼。以致于每天都要与她见面的苏枕树,一看到她出现,就会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樱开你今天来得真早啊。”看到她手上提的一口袋盒装牛奶,刚从别的病房那边过来的苏枕树笑着朝她打趣道。
“苏医生好。”樱开无视他的笑,淡淡地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他们俩于是一起并肩走进面前的那间病房,刚推开门,就看见弃穿着蓝白条纹服,背对着坐在病床前,正面对着紧闭且砌上护栏的窗户。
他那道清廋单薄的身影,隐现在黄昏晦暗的光线中,像一片被雨打风吹的羽毛,显得格外萧瑟。
“弃,苏医生来帮你做检查了。”轻轻敲了敲房门,樱开对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没有反应的少年说道。
少年仍然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回答她的话,仿佛根本就没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存在。
苏枕树对樱开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再叫了。他将病例夹在臂弯里,然后慢慢朝病床走了过去。
刚刚走近一些,他便看清了少年先前背对着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弃的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正埋着头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胡乱地涂画着什么。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也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用笔在书上乱画着。
苏枕树又向他凑近了一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他画的图案:“弃,你在画什么?”
少年仍然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狠狠下笔,在那本原本干净的书封上勾出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线条。
“弃,我去给你找几张纸来好吗?我们不要在书上乱画了,不然的话这本书今后就没法再给别人看了。”苏枕树看着他问道,见他并没有反对,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从他怀里拿出那本书。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书页,少年却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闹钟一样,突然便从床上弹了起来,把那本已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厚书紧紧拥入自己怀中,随后抬起头,有些惊惧又有些恼怒地盯着身旁的苏枕树。
苏枕树即刻向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双手在空中摊开,朝他示意道:“好的,好的,我不动,不动了,我不会拿走你的书,弃……冷静点。”
少年这才收回自己弃犬一般颤颤巍巍的眼神,重新在床角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又拿起笔继续在书上涂涂画画起来。
苏枕树向站在门口的樱开抛去一个格外无奈的眼神,樱开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牛奶走进房中,将手上的便利袋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便开始替弃整理起床头柜上的杂物。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这样,很少说话,很少理会别人,也不怎么吃饭。每天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将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好之后,樱开拿起一块抹布,又接着仔细地擦起桌子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已经光洁无比的桌面又重新擦了三遍。
“我觉得,他好像也不认识我了。”
“再观察一段时间,配合Mect治疗,如果他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的话,我们会考虑更换药物。”
苏枕树扫了一眼腕表,继续对她说道:“樱开,昨天林柏夜已经告诉我了,这周六原家的人就会在酒店举办葬礼,你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吧。”
樱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才终于对他说道:“我还是想问一问苏医生的意见。我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出席,但是……毕竟他们是母子,走的时候,他还是应该去送自己母亲一程的。我也不想他将来再对这件事后悔。”
苏枕树看了看坐在一边床上恍若未闻的原弃,心里也不禁多添了一分惘然。他随后便对樱开正色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好吗,我回去跟专家组的刘医生他们讨论一下,再结合原弃近段时间内的恢复情况,如果最终各位医生的意见都是批准离院的话,那么周六的时候,他可以在家属的陪护下暂时出院。”
樱开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苏医生。”
苏枕树忙朝她摆摆手,有点着急地笑起来:“别别别……你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跟我道谢,我会以为自己真做了什么恐怖的事呢。再说,我也只是顺手帮你的忙而已,看你最近天天医院几个病房连轴转,我都怕你身体吃不消呢。”
“我最近也觉得自己说谢谢这两个字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好像一直以来,都没有这样频繁地麻烦过别人。”樱开扯起嘴角,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
“那行,我先去查房了。等会儿你还要去阿舞的病房那儿吧,要不要顺路一起走?”苏枕树又看了一次表。
“苏医生你忙你先走吧。我还是先打扫一下这里,过一会儿再去看阿舞好了。”樱开向苏枕树扬起手里的灰抹布。
“其实……这些事情都有护工做的。”苏枕树在走出病房前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在看到樱开有些疑惑的眼神之后,他又转过头捂上嘴偷笑了两声,“那我先走了。”
樱开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也一向不会多想,当下便还是拿起抹布认真地擦着床边的一张小桌子。
身后此时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说的葬礼……是谁的啊?”
正蹲在地上擦着桌子的樱开匆忙地转过头,看到刚才还坐在床角的那个少年,此刻已静悄悄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少年缓慢而清晰地又向她重复问了一遍那句话:“你们刚刚说的,到底是谁的葬礼啊?我也可以去吗?”
樱开抬起头,有些艰难地仰视着他。然后,她也慢慢地站起身来,与他平视着。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目光都是那么冷静,克制,没有动摇。
她看着他一片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你一定要出席,弃。因为那是你母亲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