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08、 第十五回 存在或虚无 Side 7

　　“我不是说过，这段时间之内你们都不用再来了吗？”
　　谷间雅扶着阿舞在床上躺下，正贴心地替她盖着被子，却看到有两名警员站在病房门口左顾右盼，他脸色一沉，便即刻走过去，将他们一并挡在门前，毫不客气地斥责道。
　　其中一个警员有些为难地回道：“谷间先生，我们不是为了原让一的车祸案子来的，而是为了来调查之前龙崎小姐被绑架的案件。”
　　“案件？”谷间雅的神色越来越阴沉，他转过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的阿舞，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对那两人说道，“现在让我们出去谈好吗？龙崎小姐已经休息了。”
　　话没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将两人一把推搡出了门外，自己也走了出来，并且没有忘记小心地关好病房门。
　　“有什么要问的，就在这里问我好了。”他说道。
　　两名警员好笑地对望一眼，却在看到谷间雅的眼神后迅速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谷间先生，您之前已经做过证人笔录了，这次我们来，是想和龙崎小姐再了解一些案件的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谷间雅危险地眯起了眼。
　　“关于龙崎舞的检验报告要两周之后才能出来，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向龙崎小姐确认一下关于嫌疑人的全部信息，之后也可以与DNA鉴定结果进行对比核实，进而准确锁定嫌疑人身份，想必谷间先生您和龙崎小姐一样，都希望警方尽快抓到这个人吧。”一名警员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笔，冷静地看着面色不断变换的谷间雅。
　　“小雅……小雅……”一墙之隔的病房里，突然响起了龙崎舞微弱但急切的声音，“让警察先生进来吧，我愿意再同他们讲一讲详细的情况。”
　　谷间雅的眉头越蹙越紧，但最终他还是听话地替两位警员重新打开了病房门。
　　在他也想跟着走进去的时候，一名警员伸手拦住了他：“对不起，谷间先生，请您在外面等一下好吗？接下来我们所要谈的，都是警方内部人员和当事人才能知道的情况，但我保证，如果案件有了重大进展，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转告谷间先生您的。”
　　谷间雅冷笑一声，正欲发作，已经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的阿舞却安慰他道：“小雅，你别生气，警察先生也只是为了工作着想而已。你就暂时先出去一下，好吗？”
　　听到她柔柔的声音，谷间雅的怒火才暂且压制了下去，他还是答应了阿舞，在转身离开前又特别向她嘱咐道：“我就在外面，如果有什么事，你叫我一声就行了。”
　　阿舞点点头，他没再多看剩余的两人一眼，便关上房门离开了。
　　那两名警员也不同阿舞多客套，搬来两张椅子就坐在病床旁边，翻开记事本便直接向她问道：“龙崎小姐，大致的情况我们上次已经了解了，这次来主要是想补充几个问题。请问在案发当天，你是否有清晰地看见嫌疑人的脸？”
　　靠在病床艰难地坐起来的阿舞摇了摇头：“车子里光线太暗了，我根本看不清楚。”
　　“那你能确定嫌疑人的人数吗？”稍微年长一些的警员问道。
　　阿舞想了想便回道：“有三个……一个一直在开车，另外两个，在大街上就直接把我拖上了他们的车。”
　　“当你被拖上车的时候，周围有目击者注意到你的情况了吗？”
　　“我不知道，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车上的窗户都盖上了隔热窗帘，我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阿舞咬了咬唇，手指也有些不自在地交叉在了一起，不安分地扭动着。
　　“那，你能确定自己当时被几位嫌疑人进行了侵犯吗？”两个警员中年轻一点的那个小伙子一直低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记事本，头也没抬地便直接朝她抛出了这么个问题。
　　龙崎舞愣了愣，她的身体不为人察觉地抖了一下，一瞬间连呼吸也变得轻微起来，她缓慢而艰难地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佟！”年长的警员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他的问题不妥，只觉得他的问话方式可以更有礼貌一些，“龙崎小姐，你能确定吗？”
　　阿舞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只有一个，我能确定。”
　　“一切都是在那辆黑色轿车上面发生的吗？整个过程中车子都没有停止行驶？”
　　“当嫌疑人对你实施侵犯时，你有没有进行反抗或是大声呼救？”
　　“那之后，你又是怎么从车上逃离的？你之前说是嫌疑人主动将你放下车的，那为什么会将地点选在人流量众多的市中心大街上？”
　　接下来的这一连串问话，阿舞却像根本没有听进去一样，表情一下变得呆滞，身体也僵硬起来。
　　两名警员这才察觉到不对，狐疑地望着她，又唤了一声：“龙崎小姐，你听到刚才的问题了吗？”
　　“啊！！！”一阵凄厉的尖叫随即从病房中猛然响起。
　　正在病房门外等得不耐的谷间雅心头一惊，立刻使劲将房门推开，径直冲了进去。
　　他三两步便奔到阿舞的病床前，将挡在自己面前目瞪口呆的那两个警员拉开，正看到阿舞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使劲地抓扯着自己已经凌乱得不像话的长发，整个人缩成一圈蜷在病床的右上角，不停地发着抖，口中还不停地惊叫着，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声比一声刺耳。
　　“阿舞！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谷间雅冲到床前，先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再一把揽过她不断颤抖的身体偎在怀中，手轻轻抚着她的头，急切地问道。
　　但此时的阿舞已经听不见他的话，她用力地挣扎着，激烈无比地对他又打又踢，想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两只手更死命地朝他脸上挠去，嘴里一直高声地重复着一个句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看到她失控的模样，谷间辉心里一阵刺痛，他狠狠瞪向面前两个不知所措的警员，咬牙道：“她到底怎么了？你们都跟她说了什么？！”
　　被他的愤怒逼得不由朝后退了一步，两名警员抖了抖，才答道：“只是一些普通的案件过程询问啊，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谷间雅紧紧搂住怀中不停发着抖的少女，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年轻的那位警员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由得低下头去。
　　谷间雅冷哼一声，还想再对他们说点什么，但阿舞的主治医生和几位护士随后都已经赶到了病房，医生看一眼龙崎舞此刻的情况，便吩咐身边的人将她控制住，并立刻准备替她注射镇静药物。
　　深蹙着眉看着阿舞被几位护士按在床上，牢牢地控制住双手双脚，并还在不断痛苦挣扎哭泣的样子，谷间雅藏在袖中的拳头越攥越紧，几乎要将手上的白骨都逼出来了。
　　他最终还是敛了面上的神色，淡淡地瞥了那两个警员一眼，说道：“笔录她今天是做不成了。下次有空，我亲自去拜访你们。两位，请回吧。”
　　他转过身，只将一个傲慢而隐怒的背影留给那两人。
　　他们在身后低声致歉：“不好意思，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那……那我们俩就先告辞了。”
　　注射了镇静剂的阿舞逐渐平复下来，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此刻已经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紧闭着眼，神情变得松懈下来，穿着白色病号服，盖着白色被子，脸色也苍白如纸，看上去似乎即将要融入这病房的大片白色之中，慢慢化去。
　　她的长鬈发因为之前那一番激烈动作，此刻早已乱得不像话，额间搭了几缕乱发，耳侧肩头也落下了不少碎发。
　　谷间雅走上前去，试图伸手过去替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旁边正在翻阅病例的医生却轻声阻止了他：“谷间先生，先别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谷间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躺着的龙崎舞不过短短几公分的距离。迟疑了一下，他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收回了那只微微颤抖着的手。

　　每周总有那么三四天，林漠都会被邀请到傅家来吃晚饭。这样的情况，自从傅年谣出院回家以后，就如同林傅两家人之间形成的默契一样，一直默默地被遵循着。
　　不过那天，一向喜欢自己在家里做菜的母亲，突然向他们说出想去外面吃晚饭的提议，虽然当时傅铁玄因为公司有个紧急会议，并不准备回家吃饭。
　　傅年谣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有反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再会向父母表示反对的儿子了。
　　一向在傅家人面前表现得懂事的林漠自然也不会对夏阿姨的话提出异议。
　　只是在上车之后，按照之前习惯坐在傅年谣左边座位上的林漠，看到他脸上的神色，便悄悄地问了他一句：“阿年，你不开心吗？”
　　他先是愣住，后又尴尬地笑了几声，同样低下头轻声地回答她：“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嗯嗯……”林漠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逐渐弥漫开来。
　　为了避免被坐在前排开车的夏阿姨听见，她又朝傅年谣的耳边凑近了些，低声同他细语道：“我乱猜的。既然你没有不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直从后视镜中偷偷观察着两人互动的夏姨，见到他们此刻亲密咬耳朵的景象，嘴角边也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车子，也愈加平稳地朝着前方驶去。

　　到了母亲指定的那家餐厅，走到之前就订好的窗边的座位旁，傅年谣先提前替母亲拉开座椅，待她坐好之后，又替一边的林漠作好餐前礼仪，然后自己才终于坐了下来。
　　在这整个过程中，夏姨一直笑得很温柔。
　　侍应生递上菜单的时候，他并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坐在一旁，听身边的两个女人翻着菜单不停交换着意见。
　　很快他便又走神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常常会莫名陷入到这种突如其来的状态之中。
　　放空的目光慢慢飘向窗外，随后，他便感受到了人行道上有一股异样的目光，正毫无遮拦地向自己投来。
　　猝不及防之间，他的视线与刚好经过路边的那个红发少女撞了个正着。
　　而她的手正跨在身旁宫景亮的臂弯之中，他的手还亲密地搂在她的肩上。她一边和那个高大男子前行着，一边微微偏转过头来，看着店中的他。
　　他并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
　　“诶，阿年，你说饭后甜点是选香草冰淇淋还是黑森林蛋糕啊？”
　　身边，母亲和林漠还在为牛排和羊排的艰难选择和甜点的种类而考虑着，她们的微笑，讨论，轻松愉快的神情，都如同之前那段时间里每一天的氛围一样，是那般琐碎，坦然，愉悦，令人心安。
　　他只是朝着窗外那个红发少女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加入到母亲和林漠的选菜行动之中。
　　他从母亲手里接过菜单，然后微微地笑了出来：“我看看，为了保持身材，不如你们还是点两个布丁，至于冰淇淋和蛋糕，还是都交给我消灭好了。”
　　母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漠也捂着嘴笑着看向他。

　　对于会在这里见到傅年谣一家人，郑其萱其实并不感到惊讶。她早知道作为傅家钦定的未婚妻，林漠会出现在那其中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但是，当亲眼看到这一幕时，她的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翻涌出了某种微妙而苦涩的情绪。为傅年谣，更为樱开。
　　“阿萱，你刚才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嗯？”拥着她朝前走的宫景亮又将手上紧搂的动作加了几分力气，他俯在她耳边，轻轻地呵着热气，令她的耳后和脖子都不自禁地微痒起来。
　　“没什么，认错人了。”她用力攀着他的肩，回应道。
　　他们彼此紧拥着对方，继续朝着前面的路口走去，与傅年谣所在的那家店错身而过，很快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