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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十五回 存在或虚无 Side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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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崎舞伤情好转之后的第二天,车祸后一直昏迷不醒的原让一居然也奇迹般地清醒过来了。
虽然满身严重的烧灼伤已使他变得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从前英俊的容貌。他的声带也在事故中受到一定的损伤,声音变得十分喑哑难听,如同生锈的铁锯艰难地嗞啦嗞啦着木头。
但前来做案件调查笔录的警察,仍从他清醒后多次重复的那些话中,拼凑出了一些破碎但清晰的字句:
“黑……黑色车子……撞……撞,故意……车牌……8972……”
由于唯一在世的这名当事人的证言,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案因此被重新定义为可能的谋杀。
事后警方已调取了事发路段的所有监控录像,但由于事故现场是在近郊外的偏僻路段,且是一个急转弯路口,刚好处于监控的死角,除了能依稀辨认出之后与原让一的白色宝马撞在一起的那辆卡车之外,并没有在视频中看到原让一所说的那辆黑色轿车,由此也更加没办法确定它是故意撞击他们的车。
而经过专业的检验,事发当天,原让一所乘坐的宝马车的系统运转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被人动作手脚的痕迹,更加搜寻不到他所称的被故意设计车祸的任何证据。
这起可能出于人为设计的车祸,除了当事人的证词以外,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
原弃、龙崎舞和张叔张姨作为原家的直接关系人也都分别接受了详细的询查,可是警方问了半天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最后,就连当天出现在原家的苏枕树和樱开也被警方一并加入的征询的对象之中。
按照林柏夜的授意,樱开在警方面前,只将自己的身份确认为原弃与龙崎舞在学校中的好友,所有回答都保持言简意赅,并没有透露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面对一些过分尖锐的问话,她更是适当地保持沉默,不回答,不应对,也不争辩,更加只字不提母亲谢暮落与原家之间的纠葛,令警方根本挑不出错来。
而警方对原弃的征询,难度却比想象中更大。
之前他的躁狂症状发作后,便被医生强行要求住院治疗。
但原弃还未从此前面对阿舞时的刺激中恢复过来,情绪尚处在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之中,即使警局方面特地将问话地点改在了医院病房里,他的表现也是十分抗拒,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敌意。
面对这一批陌生人单刀直入的问话,弃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即刻惊慌失措起来。他先是与几位警员大眼瞪小眼了一番,其后便崩溃失控,在病房里大叫大嚷起来,甚至还鲁莽地冲上去,拽住其中一名警员的胳膊,同人家扭打在了一起。
警员受过专业搏击训练,自然不怕打架,但人家最怕的却是动手的时候会不小心弄伤了他,于是也不敢还手,只得狼狈地在房间里逃窜,小心翼翼地躲避他的攻击,却仍然没能摆脱被他打中的命运。
亏得在一阵鸡飞狗跳的折腾之后,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按了呼叫铃。
没多久后,一群医生护士便赶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地便将纠缠在一起滚打在地上的两人扯开,迅速将还在狂吼狂叫的弃绑回了床上,并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好一番折腾之后,他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而对阿舞的问话刚开始没多久,就被满脸隐忍怒气的谷间雅所打断。之后他当着在场警员的面给警局的局长打了电话,然后便客气而有礼地将所有的人都“请”出了病房,并且告知对方自己不欢迎再有下次。
而身为主角的龙崎舞看到身边的这一场场闹剧,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显露。她只是继续无力地躺在病床上,惨白的脸上淡淡浮现出白蔷薇般的微笑。
曾经的血色与笑意,全都不复存在了。
樱开和林柏夜一前一后地从锦里医院的大门走出来,他们刚刚各自去不同的病房看望了龙崎舞与弃。苏枕树今晚正好值夜班,于是便轮到林柏夜开车送她回家。
“樱开,你在想什么?”林柏夜先一步替樱开打开自己那辆旧帕杰罗的车门,看着樱开有些黯淡的脸色,他绕到另一边的门坐上车,边发动车子边奇怪地问道。
樱开偏过脸,看向窗外已然变得昏暗一片的夜色,迟疑了一会儿才回道:“我在想原让一说的那辆黑色车子的事。他说,那辆车的车牌号是8972对吧?”
“嗯。”林柏夜开车的时候样子非常专心,“怎么了?”
她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地说道:“我记得,我母亲的车子里,有一辆黑色的宾利,车牌号也是这个数字……”
林柏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皱起眉:“你确定?”
樱开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确定。我曾经坐过那辆车。”
“过几天,等到现场痕迹鉴定检验报告出来,就能证实那辆黑色轿车的存在。”林柏夜小心地开着车,时不时便注意四周的路况。
本想从口袋里掏出根烟来抽的,毕竟今天一整天都呆在医院里,到处都是禁烟区,他连烟屁股都没碰过,可是想了想之前的车祸,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你希望最终的结果出来,被证实是她吗?”
樱开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这辆车,再加上之前同原家的事,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做。而且,这种做法,也符合她的性格。”
“还有阿舞的事情……”说到这里,樱开压低了声音,“不仅恰好发生在和车祸同一天,而且对方并没有要伤她性命的意思,只是,想要用这种卑劣手段来报复原家的人而已。我怀疑,这件事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如果是她的话……”林柏夜继续平稳地开着车,像是不经意地问起,“你到底是会担心她,还是想要责难她?”
樱开沉默了很久。车子里的气氛也一直安静而沉闷着。
末了,她才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那天在下车之前,林柏夜曾叫住樱开,对她说道:“你母亲那辆车子的事情,我今晚上会找人帮你查一查,虽然你也可以试探性地问一问那天出事的时候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不过我想,应该也没多大用处,毕竟,这种事情谁都不会选择亲自动手的。至于阿舞,就交给谷间雅好了,我们不会比他更关心这件事的。”
“如果有消息的话,无论什么时间,请您一定都要马上告诉我,拜托了。”樱开恳切地看着他。
林柏夜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笑了笑:“什么您啊您的,你别太客气了,我也只是受人之托来帮忙而已。”
他看着樱开,脸上慢慢露出了然的神色。
樱开却低下头,刻意避开了他的注视,她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这个受人之托指的是谁,可是她不愿再去想了。
反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再继续纠缠于对方零星的好意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关照,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减退的,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她并不会感到意外。
没关系的,反正她也已经习惯了。
永远被抛下,永远一个人,永远不被人长久所爱,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十天前出院的时候,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傅家的人,和林家的人。
毕竟,住进精神科也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傅少爷这短短前半生,似乎也根本没做过什么别的值得夸耀的事。
少女林漠今天穿着白色短裙和灰色针织外套,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打扮得相当素净,却一点也不显得老气和死板,反倒格外添了一分端庄秀雅。
她在病房里来来去去了好几趟,仔细将行李又检查了一番,最后终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他忘在那里的一台PSV。
“你的游戏机,差点就忘了拿走了。”她冲着黑衣少年浅浅一笑,随即便将PSV放进了行李包里。
少年从病床边沿起身朝她走过去,然后接过她手中那个并不重的行李包,对她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嗯。”她也平静无比地回答。
少年提着行李走到门口时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又朝旁边让了一步,看向身后的短裙少女,示意她先走。
少女微微一笑,却也不再同他谦让,自己先走了出去。
黑衣少年最后望一眼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病房,空空荡荡,空空荡荡。
他缓缓转身,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走出住院部二楼的大门,少女看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他的侧脸,说道:“傅叔叔说,你不让司机来医院接你,要不然我打个电话,叫我爸爸开车过来送你回去好了,反正也顺路的。”
傅年谣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坐出租车回去吧。也不是很远的路。马上就是晚饭时间了,别让他们等我们太久。”
少女点了点头,称好:“也行啊。我很期待,不知道今晚夏姨亲自下厨,到底会做什么菜呢,以前我尝过她做的蟹黄小笼包,味道真的不错。”
在医院门口的路边,傅年谣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他先为林漠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少女却摇头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坐后面好了。”
他怔了怔,说了句“好”,又替她打开后车门,看着她先坐进去之后,自己才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麻烦请到锦里路9号,傅宅。”他淡淡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之后的路程中,加上前座一直沉默的司机,后座上并排而坐的傅年谣和林漠也一直没有交谈。
他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上,一直出神地望着车窗外,双眼微阖,表情平缓而冷静,同从前那个喜怒俱形于色的少年相比,的确变得沉稳了许多。
林漠在一旁,先掏出手机看到夏阿姨刚刚发来的短信,询问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哪里。她笑了笑,立刻熟练地回复了短信:已经在出租车上,十分钟后就能到家了。
她放好手机,又看了一直沉默着的傅年谣一眼,突然把头凑到他面前,笑着问道:“阿年,你在想什么?紧皱着眉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因为她的突然靠近,有些不适应的傅年谣下意识地将身体朝后挪了一小段距离,却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对女士而言不太礼貌,只得有些尴尬地怔了怔,随后才反应过来,有点不自在地回答她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我有点饿了,最近一直都在吃医院食堂的东西,清汤寡水的,搞得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了。”
他有点刻意地解释道,似乎想要尽力弥补刚才自己犯的错误。
林漠微微一笑,在看到出租车已经驶入市中心大街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啊了一声,说道:“对了,我还是应该去买点礼物给傅叔叔和夏姨的。师傅,麻烦您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好吗?,对,就是那家Hermès旁边……”
在她急急忙忙准备下车的前一刻,傅年谣有些无奈的劝道:“算了吧林漠,只是去吃个便饭而已,没必要的,你别破费了。”
“怎么会是破费呢?这是应该尽的礼数,万万不能丢,我知道的。”林漠下了车,回过头向他挥挥手,又笑道,“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少女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那家名店的大门之后。
那个中年司机突然转过头,一脸了然的表情对他说道:“小伙子,今天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吧。”
傅年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但他最后却还是没有反驳司机的话。
那司机继续揶揄道:“这姑娘懂礼数,知道孝敬你的父母,又这么大方,长得也好,小伙子你蛮有福气的啊。”
傅年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得冲他客气地笑了笑。过了没多久,一抬头,就看到林漠提着两个袋子朝他们停车的方向走来。
他靠着车窗坐在那里,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