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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十五回 存在或虚无 Side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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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挡在她前面的林柏夜转过身,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下来。
苏枕树握住身边终于冷静了一些的弃的手:“电疗对患者是有一些副作用的,比如暂时性的记忆减退……”
见到樱开瞬间变得焦虑的神情,他忙摆动双手解释道:“别别别,你先别激动,听我说,这是一种可逆的记忆减退,会自行恢复,持续的时间也不会很长,而且也不会像他一样这么严重……”
看见面前林柏夜与樱开同样严峻的神情,苏枕树轻轻叹了一声:“看样子,他的病不是正在好转,而是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弃却像完全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一样,继续站在苏枕树身边自顾自地笑着,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悲伤痛苦的情绪,反而闪烁着一种跃动的神气。
他高兴地握着苏医生的手,却惊讶地发现它竟是那么的冰凉。
樱开收回落在原弃身上失神的目光,强迫自己朝病房的方向看去,躺在病床上的阿舞睡得平静,房外的原弃也笑得一脸灿烂,就好像一切噩运都没有降临到他们身上一样。
林柏夜在一旁看着她的神色,也只能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径自将买好的早餐包子跟热牛奶塞到樱开手里,说道:“吃掉东西吧。待会儿也有力气去应对更大的事。”
樱开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将早餐一股脑儿接到手里后,她低声地同向林柏夜道了声谢。
“举手之劳而已。”林柏夜已经朝苏枕树那边走去,听到樱开的话,他只背着身笑了笑,回了她轻描淡写的这么一句。
还没将他那份递过去,苏医生便笑了:“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正好给弃吧。他太虚弱了,还是多吃点好。”
“也好。”林柏夜便利袋里拿出弃的那一份。
苏枕树替原弃接过早餐,便搀着他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本还有些不愿意,但苏枕树只循循善诱了几句,弃之后便听话地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香喷喷地尝了起来。
之后又等待了很长的时间,在医生终于宣布龙崎舞的伤情转向平稳之时,樱开他们才被准许首次进入病房探望她。
虽然已经转危为安,但是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现在的她仍然还是沉睡不醒的状态。
白色病房,配置的呼吸机,手腕处的输液针头,缓慢得似乎永远也流不完的点滴,这些东西似乎都在向他们强调着一点,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羸弱的病人,与不久之前他们所见的那个裙角飞扬,顾盼生辉的少女相比,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整个过程中,樱开一直远远地站在角落里,不肯靠近,也不敢靠近。
她怕看清龙崎舞脸上那些清晰的伤痕,怕看到她病服之下掩藏的身上的巨大伤口,怕看到她现在残破无助的样子,更怕自己会不可控制地去联想到那些伤痕背后所隐藏的事实。
为什么?怎么做?此刻她的心里,只有这两个想法在拼命地沸腾着。
弃被林柏夜和苏枕树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小心地保护着,生怕他见到昏迷的龙崎舞会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但令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是,弃的神色从始至终都像是见到一个陌生人一样,并无过分关注,甚至完全不在意她是谁。
对于大家这么关心一个病人他反倒还有些奇怪呢,老是扯着苏医生的袖子追问他,这个女的是谁。
林柏夜看着樱开阴暗无比的脸色,与身旁的苏枕树相互对视一眼,立刻出声道:“樱开,我们先出去吧,待会儿镇静剂药效过了,她就该去作检查了。我们还是先离开的好。”
“好。”没有犹豫的,樱开转身便朝病房外走去。到了门前,她的已经手放在了门把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樱开,怎么了?”身后因她的犹疑而停下脚步的两人奇怪地问道。
“没事。走吧。”没有转身便回答了他们。樱开的手往下轻轻一压,房门便开了,她随即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樱开,我买了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你现在可以先去卫生间里整理一下,等待会儿检查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和原家的人一起商量今后的事,好吗?”一走出病房,林柏夜立刻转换了话题。
樱开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感激,她接过那些东西握在手中,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最后只匆匆低声道:“林律师,谢谢你。”
“我是成年人,照顾你们是应该的。”林柏夜不在意地笑了,“快去吧。我和苏医生现在一起把原弃送回原宅,他该吃药了。不然的话,原家的人可真要急疯了。”
“好。阿舞的结果出来之后,我会马上通知你们的。”樱开真心感激地对那两人说道。
随便洗漱了一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之后,樱开便再次回到了阿舞的病房外。
本来是想继续坐在长椅上等待的,可是,樱开敏锐地发现了现在的场景与她离开之前有了一些不同,阿舞病房的门此刻竟然是虚掩着的。
谁来了?会是原家的人吗?
樱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外,格外小心翼翼地握着门把手,只推开了一小条缝,偷偷地朝里面望去。
消失了一整夜的谷间雅此时正坐在阿舞的病床边沿,微微俯下身,眼神惊痛而悲哀地看着她昏睡的面容。
谷间雅将整个身体靠在床头,死死地盯住阿舞苍白无血色的脸,眼神似要充血一般愤怒而恐怖,但他整个人随即便委顿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格外迷茫。
樱开不忍再见到这一幕,只好转身回避,在轻握住门把手将房门带好前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听到谷间雅坚定无比的声音:“阿舞,我必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短短的一句话,被他咬牙说得如同泣血一般惨烈,而满怀恨意。
樱开静静站在病房门外,然后抬起头朝此刻仍然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看去。她的神情一下变得黯然,接着又转向了释怀。
原来,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维持这表面的平静了吗?一切的假象和短暂的欢愉,都将在不久之后,被全部击碎。
此刻,病房内一直陷入昏睡中意识不清的阿舞终于轻蹙了蹙眉头,仿佛是在极力忍耐疼痛。陪在她身旁的谷间雅第一时间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变化,萎靡的神色顿时转变成了欣喜若狂。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如同根本没有看到一般毫不在意地穿过樱开身边,口里急切地唤着主治医生的名字,飞快地朝医生办公室奔去。
在阿舞住院期间,樱开一直以家属的身份在医院陪伴着她治疗。林柏夜与苏枕树两人也皆都拥有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热心,虽然无法给予太多实质性的帮助,可是这两人一前一后跑医院的次数,竟然比谷间雅还多。
而在弃的执意要求下,他也被允许常常和张姨一起来医院看望龙崎舞。但实际上,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是想要见到樱开。
每天只要一到了医院,他就像一张薄薄的影子一般,紧紧地贴在樱开脚后跟上,一刻也不肯同她分开。
樱开拿他没办法,只得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安静,不要在医院里惹出什么事端来。
弃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对龙崎舞的身份依然忘得一干二净。就算在张姨无数次的哭诉中,他依旧表示自己并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朋友。
谷间雅对他却始终是视而不见,即使是在弃重复着自己忘记龙崎舞的时候,他也只是冷冷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是毫不关心。
在阿舞做完了所有的检查,意识清醒了不少,胎儿的情况也慢慢稳定下来,身体终于恢复到能与人见面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床前围绕着她。
她睁开眼,吃力地想要起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要求帮助,一旁的谷间雅已经冲了过来,将她小心地扶起,在背后垫好枕头,让她舒服地斜靠着坐了起来。
旁边的人也立刻叠被子的叠被子,拿水杯的拿水杯,开空调的开空调,混乱地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阿舞平静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的脸,然后她轻轻微笑起来:“这段时间,真是太麻烦大家了。”
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像是初生的还没展开的小朵栀子,苍白至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张姨,小雅,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家里现在一定特别忙吧,我真是太笨了。”她看着床前已经哭成泪人的张姨,抿起唇笑了笑,又握了握身边谷间雅的手。
张姨哭得声音都便含糊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说着:“阿舞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生和太太知道了也一定很开心的。”
龙崎舞虚弱地转向另一边的几个人,说道:“樱开,林律师,苏医生,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帮助,我都听小雅说了……这种要紧的时刻,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这种场合,樱开一向不太习惯,只会呆呆地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能算得上正确。倒是身旁的林柏夜和苏枕树两位,都迅速机灵地反应过来,有礼地回应了几句。
接下来,阿舞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人群之外,一脸茫然的原弃身上。她似乎想要坐起来,朝着弃的方向努力伸出手,想要再离他近一点,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根本没有力气能支撑着她向少年靠近。
谷间雅立刻伸手扶住她,帮她将身体扶正,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躺好。
“弃……”阿舞还在继续唤着,清醒之后,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喜悦的神色,“弃,你走近一点好吗?让我看清楚你……”
病床前的人立刻为他让出一个空档,两人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阻碍,龙崎舞靠在床上一脸殷切地看向他,弃被她的眼神注视得慌了,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向她走过来,却只是惊惶地朝身后的墙角一步步退去。
“弃?你怎么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失控的样子,但是近来弃的情况确实已经好了不少,现在这样子的他却仿佛变得比之前的情况还要更严重。
“阿舞,你别着急,弃他……最近的病情又有些反复……他,似乎不记得你了。”苏枕树忙向她解释道。
龙崎舞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医生,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沉寂了片刻之后,她突然再次狂躁地挣扎起来,拼命想要翻身下床,朝弃那边奔去。
但谷间雅却一直紧紧地搂住失控的她,口中不停地安抚道:“阿舞,阿舞乖,别下床,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别再伤着自己,听我的话别再乱动了好吗。”
挣扎不得的阿舞在他怀里一下子便哭了,她用唯一还有点力气的右手捶打着谷间雅的胸膛,崩溃般地低泣道:“怎么可能……弃他怎么可能……”
“没事的,没事的。”轻抚着少女柔顺的鬈发,口中温柔地劝慰着。谷间雅注视着站在墙角一脸惊恐的弃,表情逐渐变得阴沉莫测起来。
阿舞又颤抖着从谷间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脸上的泪一行还未干,另一行便又重新落了下来。她看着弃,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终于再次柔声对他唤道:“弃,你记得我吗?我是阿舞。你记得Asa吗,还有Cavaiola乐队的那首歌……”
她遥远地望着弃,开始轻声唱起那段黑暗旋律:“This crazy world , this perfect world , those cruel people , those bloody kids……”
颤抖的扭曲了的声音,如同是在吟唱一首绝望诗篇。
一直靠着病房墙角站在那里不敢动弹的弃,被面前这个陌生少女那样温柔而沉痛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然而,他越来越敏感地捕捉到自己心里暗自生长起来的某种躁动。
猛然,他朝着窗外惊恐地睁大双眼,瞳孔在强烈的光线刺激下急剧收缩,仿佛一切在阳光底下都将无所遁形,只能徒劳挣扎。
他死死捂住头,手指紧抠入脑部,接着便痛苦不堪地朝地上跪了下去,如同发疯一般地狂叫起来:“阿舞!阿舞!阿舞!阿舞……”
站在离他最近位置上的樱开原本想要立刻上去扶起他,却在听到他那一声声凄厉的吼叫之时,默默停止了动作。
失去樱开,而有阿舞陪在身边的时候,弃在思念着樱开,千方百计想要见到她,拥抱她。而失去阿舞,樱开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又开始想念阿舞,心的转向毫不犹豫地偏向那个少女。
阿旬曾对弃毫不留情地指责说,弃,你太自私。
弃,你爱着她们两人,樱开拥有的是你不肯忘记的美好回忆,阿舞拥有的是你伤痕累累的现在。你同时爱着她们,可是你又谁都不爱。
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受伤的时候,生病的时候,你其实是很高兴的吧。因为只要你一流血,一蹙眉,樱开和阿舞就会赶来,她们都只看着你一个人,你因此而得到安慰。
你缺失的那部分安全感,需要时时刻刻用她们的感情来填补。
但是总有一天她们都会离开……到时候,你又剩下了什么?除了毫无价值的自怜,你,还有什么?
心底有个冷冷的声音,慢慢地从阴暗潮湿的水下浮现出来,嘲讽地对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