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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十五回 存在或虚无 Side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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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句话,弃突然俯下身,用双手将坐在钢琴前的少女轻轻拥住,他的头深埋在她凌乱微短的发间,深深地闭上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恍惚而满足,似乎就此甘愿在以后所有的日子中,都能这样长久地沉溺下去。
樱开的手抖了抖,那首弹了一半的琴曲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弃抱着她,将头轻贴在她脸颊旁,低声道:“别停,樱开,别停……”
樱开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拥抱,但也同样没有继续弹奏下去。
她收回自己僵硬的手指,维持着现在这种尴尬的姿势,对着身后的弃问道:“你刚才说,这首曲子是你写的?”
“嗯……”弃依偎着她,喃喃地道,“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的手还没有受伤,平时如果有空就会写一些曲子,但是很少在别人面前弹奏,Black eyes and Blue rose……你是从哪里知道这首曲子的?”
“我……”樱开顿了顿,最后还是如实回答了,“我是听谷间雅提起的,他之前曾对我提到过这首曲子,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了部分琴谱,所以就擅自拿来练习了。”
“谷间?”弃念着这个名字,依然还是很疑惑,“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弃偏着脑袋思考了一瞬,突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是阿舞吧……以前我总是会弹给她听,手受伤之后,我的那些琴谱也是她帮我收拾处理的,也许就是她告诉谷间雅的吧。”
背对着他的樱开默默地伸出手,探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微但坚定地握了一下之后,她微笑起来,说道:“这世界其实还真的挺小的,没想到,我居然会找到这首曲子。”
弃也轻轻地用手掌上的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回答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或者‘命运’吧。”
她低垂的眸中,闪烁着一片平静的清辉,没有茫然,也没有喜悦,没有确认,也没有否定。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逃离那时候一样,她似乎并无惊喜或感动,表情里始终带着洞察一切的漠然。因为太过聪明和现实,她早已知晓前路的渺茫与曲折,也洞察出人心的怯懦与动摇。
可是每一次,即使她早已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失败,为什么还是会同样的义无返顾?
弃松开紧箍在她肩膀上的双手,走到了她的侧面,慢慢蹲了下去,然后将自己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双耳紧贴着她平坦的腹部,似乎想要听出除两人之外的第三种心跳声。
如此温柔而暧昧的动作,她不可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可是,那个来去匆匆的小小生命,早已汇入世界边缘的无尽星海,化为了飞扬的星尘。它从世界的尽头而来,又在某个时刻穿越了生死之海,在世界的另一端消失。
那是一个已经覆灭了的灵魂,它不被祝福而来,却携伤痛与血色离开。于是,一切的过去与记忆都随着它一同消失,再也不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伸手环过他的脖子,轻轻地抱住了这个不停颤抖着的少年。
当天夜里,警方打来电话,通知原家老宅的各位,表示龙崎舞已经被找到,已经被送入医院进行抢救,情况暂时不乐观。
苏枕树和樱开好不容易成功劝说惊慌失措的张姨留在家里等待,之后两个人便迅速驾车赶往锦里医院。
到达医院的时候,龙崎舞的手术已经顺利结束,之后便被转入了监护病房,但仍需配备呼吸机和各类仪器,小心观察一晚,才能确定病情稳定。
那个刚接受手术的少女麻药药效未退,身体遭遇巨大创伤,又心力交瘁,一直持续地昏睡着。即使神智已经不清醒,可她的身体却仍然像无法抑制一般痛苦地颤抖着。
苏枕树刚同警方那边的联系人通过电话,了解了部分情况之后,他一脸凝重,神情变得阴沉可怖,低声对在一旁等待的樱开说道:“据现场的多位目击者称,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龙崎舞一个人在马路上狂奔,没有穿鞋,身上的衣物……也很凌乱。她是自己跳进车海里的。”
三言两语解释完,顾不上面前樱开疑惑不解的神情,他又冷着脸生硬地重复了一句:“她是自己跳进车海里的。”
说完这句话,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一墙之隔的病房里昏迷的少女,来不及掩饰的神情里,却有一丝悲悯一逝而过。
樱开还没来得及多追问几句,被通知赶来的律师林柏夜已经从走廊那一头朝这边匆匆奔来。
现在,他似乎是他们仅有的能够依赖的几个人之一。
简单地同那两人打了声招呼之后,林柏夜隔着监护病房的玻璃,远远地望了一眼戴着呼吸机静躺在床上的美丽少女,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但他的职业与性格令他在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便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向他们征询具体情况:“是被绑架之后遭人施暴吗?她是自己逃脱的还是被嫌疑人自行放回的?嫌疑人有向警方或是她的家人提出索要赎金的要求吗?对了,她的家人呢?”
苏枕树叹息着,低下头不语。
樱开强迫自己不要再看病房里那令人心悸的场景,努力按下心头的种种麻木与不忍,轻轻摇头,回答他的话:“她的父母,在今天……不,是昨天下午,出了车祸,一死一伤,现在都还在医院里。她的事情,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林柏夜闻言,也不禁沉默了。
三个人静静地伫立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一时无言。
在经过焦虑而盲目的漫长等待之后,医生才冷冷地向他们宣布了阿舞现在的情况。
“你们几个,到底谁是患者的家属?她在车祸之前曾经遭受过长时间的殴打与折磨,头部和身体躯干各处都有明显外伤,之后车祸的撞击还造成了强烈的脑震荡。除此之外……”
医生顿了顿,声音变得低了下去:“我们也检查到,患者此前遭遇了严重的性侵犯。明天,我们将会为患者进行更为详细的妇科检查和性侵犯鉴定,胎儿目前的状况也不太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胎儿?”樱开与苏枕树、林柏夜三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们都不知道吗?患者已经怀孕十三周了。”医生不耐地看了他们几个一眼,神情里带着点责备。
医生走后,剩下的三个人之间顿时充斥着难堪的沉默。
最后,还是林柏夜掏出手机,冷静地说:“现在,还是给谷间雅先生打个电话吧,至于他会不会来……”
他很识趣地省略了后面那些话。
苏枕树点点头,叹了口气:“本来要是按照以往的情况,阿舞出了事,他早就应该赶过来了吧。”
樱开却说道:“你忘了原家刚出了事,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去帮点忙的。阿舞这边,也许是暂时还顾不过来。”
林柏夜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两人,最后也说道:“苏医生,这后半夜也没什么事情了,要不然你就先回家吧,不然家里人一直等着你回去,也许觉都睡不好了。”
苏枕树晃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此刻已经是半夜,想到花小萋在家里等着自己的样子,他一时心里也有点慌了,只好草草同樱开和林柏夜道了个别,约好明天再来看望,便匆匆地赶回家去了。
樱开和林柏夜坐在阿舞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守着,深夜里的医院灯光白烈惨淡,更是安静得有些吓人,配上房内各式仪器运作的响动,与对面房间里不时传来的一声声低咳,显得颇有些诡异。
林柏夜本来也劝她尽快回家休息,但樱开执意要留在这里。
她太清楚一个人被留在医院里是一种怎样孤独可怕的感受,她不忍令那样美好的龙崎舞也尝到与自己相同的滋味。
就算不是亲人,也不算太熟稔的朋友,但她留下来,也比只剩阿舞一个人在医院昏迷要好得多了。
而此刻樱开心里隐隐担忧的,除了龙崎舞的情况,还有在原家老宅里静静等待着的弃。外面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却仿佛一无所知,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最近的情况好不容易因为持续治疗而稳定了不少,如果一旦知道了父母和阿舞出事的消息,他能承受得了吗?
樱开动了动因为长时间维持相同动作而麻木了的身体,突然强烈地感受到了夜晚医院的寒冷,那种冷意,像是从四面的墙壁与地板里渗透出来的一样,逐渐钻入她僵硬的躯体里。
她稍微裹紧了自己的外套,身体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林柏夜站在她面前,将一杯热豆浆塞到她手里。
他的指尖带着一股暖意:“去旁边的家属陪护室里睡一下吧,太累了你会受不了的。”
语气温和得如同父亲劝导固执己见的女儿一般。
她双手握紧那杯暖意满满的豆浆,掌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令人心安的温热。她倔强地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脚尖。
见她这样坚持,林柏夜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端着自己的那杯咖啡重新坐回了樱开身旁的位置,此后,便再也没有开口。
到了下半夜,樱开实在觉得疲惫了,也顾不上许多,便按照林柏夜的建议躺在走廊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下。
她的身子蜷成一团缩在长椅的一侧,身上盖着林柏夜的西装外套,看上去像只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当天微微亮的时候,樱开皱着眉醒过来,身边的林柏夜已不知去向,或许是下楼去买东西了。
直到片刻后睁开沉重的双眼看清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时,一向冷静如樱开也不禁吓了一大跳。
“弃,怎么会是你?”樱开又拼命地眨了几下眼,努力将双眼撑大,想要证明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弃蹲在她跟前,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笑眯眯地望着她。
樱开镇定了一下,才故作平静和轻松地问道:“你不是在家里待着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张姨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嘘。”少年仍然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手轻拥着她的姿势,再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再开口。
随后他又指了指病房的方向,笑着问樱开:“是谁躺在里面啊?”
樱开诧异地看着他,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是龙崎舞,是你最亲近的人。”
弃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然后他一脸灿烂明亮地笑了起来:“她一定是我妈对不对?我最亲近的人,就是我妈了……”
“不。”樱开冷静地看着他栗色的眼眸,强调道,“她是你一直爱着的人。因为失去她,你一直都非常伤心难过,可是又因为太爱她,你不愿意去打扰她和她的生活。弃,你是个好人。”
“龙崎舞到底是谁?!而且……”弃古怪地叫了起来,直直瞪住樱开的眼神很认真也很焦急,“而且我一直爱的人,不是你么,樱开?”
他用双手抓紧她的胳膊,拼命地摇晃起来。
即使身体羸弱,少年的力气依然很大,樱开挣脱不了他的桎梏,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得僵硬地扭转头不愿再与弃对视。
弃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他疯了一般地想要从樱开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便一直用力地摇晃着她。
另一头,提着一袋子早餐只穿着单薄衬衣的林柏夜和衣冠楚楚的苏枕树,正边谈话边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见到本不该出现的弃,还有他此时近乎失控的动作,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立刻就冲了过去,一个忙着将还拼命拽着樱开胳膊不放的弃拉开,一个干脆直接挡在樱开身前,避免他再次靠近。
好不容易脱身,樱开无力地靠倒在身后的椅背上,看着正不停劝慰弃的苏枕树,她的声音竟然微微地颤抖起来:“苏医生,不是说经过电疗,还有长时间的服药,他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吗?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怎么会忘记了阿舞?”
她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