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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琴殇】(五) 【琴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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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殇】
(五)
一曲将毕,何真收琴站起,正欲向陈至睿行礼,却不料被这年轻的官员扶住了肩头。
何真偷偷抬眼觑他,才发现陈至睿眼眶微红,似是为方才的琴音所触动。
“阿真……!”何真还未及多想,陈至睿便一把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颈项间,略带哽咽地叹道:“为何我今日才有幸与你得见!”
“?”何真听了这话,一时愣在原地,任由陈至睿将他越抱越紧,这才反应过来,也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搂上了陈至睿的脊背。
过了一会儿,何真便觉得肩头微微濡湿了一块儿,连忙放开陈至睿,将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急问道:“陈大人,你怎么了?”
陈至睿这才露出些尴尬的表情,向何真解释道:“知音难觅,一时有些情难自禁,望阿真你别见怪。”
“呵呵……”何真见到陈至睿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当下便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哪还有什么怪不怪的,只行了一礼,道:“大人肯赏光听完小人一曲,小人已是无限感激,知音之类却是不敢担……”
“哪里的话!”陈至睿佯装不悦地打断何真,见何真似是被吓住,才又将语气缓和下来,上前执起何真的手语带真诚的对他道:“后日陛下寿辰普天同庆,我亦休沐在家,想想却是寂寞。不知届时可否邀请阿真过府一叙,你我二人好好畅谈一番琴道之事?”
“呃……这个……你要与花师傅说。”何真一听,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似乎也光彩了三分,刚想点头答应,却又念起自己的身份低微,出行不便,不由有些沮丧。
“放心吧,后日`你只管来天水街陈府寻我便是,你师傅那处我自会与他明说。”陈至睿似是猜到了何真在想什么,急忙便出声打消了他的顾虑,二人由此于芙蓉园作别,约好后日再见。
何真过了这令他神魂颠倒的一夜,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住处,越想越不真实,然而陈至睿那信誓旦旦的话语却由不得他不信。
虽说知音难觅,世间却也出了那高山流水总相闻的伯牙子期不是?
姑且便交了这颗真心吧,何真心想,若真是交错了人,也只能是自认倒霉,等回过头再将这颗心供起来不就得了?
***
“我那时想得真是太简单了……”说到此处,何真不禁抬起断掌以袖拭泪,傅云鹤在一旁轻拍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抚着他,宝儿却吊着眉,一双美目直剌剌地望向盘坐在角落打盹儿的萧靖邺。
萧靖邺被这小鬼目光一盯,刚涌上的睡意瞬间散去,只得又抬头去看何真。
何真还在说着,他说起话来总是格外认真,仿佛根本未曾察觉萧靖邺射向他的目光,满心眼都沉浸在自己那段故事中,难以自拔。还是一旁的傅云鹤意味深长地与萧靖邺对视了一眼,这深邃的一眼配上那腐烂的面皮看得萧靖邺毛骨悚然,忽然觉得这一筏子的“人”包括先前他听完了故事的傅云鹤,其实自己一个也未曾看懂。
思及此,萧靖邺打了个寒颤,虽说自己已经死了,可这做鬼却似乎并不比做人轻松呢……
* **
太乐令陈至睿府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明明今日是陛下的寿辰,京城各处都应当人声鼎沸才对,天水街陈府却仿佛被这气氛全然隔在了外面。
何真揣着自己一颗心,终是来到这里,一时间也无暇去顾及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将他迎进门的仆从看起来口哑耳聋,完全一副不顶事的模样,何真却连这处不寻常都未曾注意。
那老仆将他径直引至了陈至睿的书房门口。
傍晚的书房看起来有些昏暗,何真见那窗纸上已经映上了火光,恐怕是陈至睿已经点起了蜡烛。
果不其然,当他轻唤一声“陈大人”叩门而入后,陈至睿就坐在书桌旁就着烛火低头抚弄着什么。
“陈大人?”何真又唤了一声,陈至睿这才抬起头,见是何真来了,方才还颦着的眉倏忽展开,朝何真笑道:“你终于来了,阿真。”
“对、对不住……大人等了很久?”何真还道是陈至睿等了很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没有没有,我只是心底盼着阿真你的到来,便有些情不自禁罢了,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如此。对了,你过来看看这琴。”陈至睿忙摆手解释道。
何真听了,联想到那晚芙蓉园陈至睿的眼红哽咽,心中不疑有他,只轻轻点点头便走了过去。
甫一见那琴,何真便忍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转头急切地问陈至睿道:“大人……这琴,是焦尾?!”
“呵呵……阿真果然有见识,不同于那些普通的教坊伎人。”陈至睿见他认出了自己这把琴,嘴角微翘,肯定道:“此琴确是焦尾。”
“……”何真心中一时大震,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脸红着向陈至睿求道:“不知大人可否让小人摸一摸它……?”
“哈哈哈!有何不可?阿真你不仅可以摸它……你还可以带走它。”陈至睿见何真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大笑三声,随即却语气一转,严肃道。
“?!”何真却是万万没想到陈至睿肯将这把琴送他,急忙推脱道:“大人莫开玩笑,此举岂不是折煞了小人!”
“我没有开玩笑。”陈至睿捉住何真隐于袖中的手,认真道:“自古名剑赠英雄,宝琴为何不可赠知音?阿真,你便是我的知音啊!”
何真听了还是不肯,只说无功不受禄。陈至睿只好又补充道:“若是这样,阿真你便用这焦尾与我弹上一曲,弹得我尽兴了,它便归你,如何?这样总是有功了。”
何真见陈至睿执着于此,推诿半天也无用,只好答应下来。
陈至睿连忙从书桌上将那焦尾捧起,交给了何真。
何真抬臂去接,酥手半露,如玉的肌肤衬上这焦尾乌黑的色泽,更显白净无瑕。陈至睿不由看得眼睛发直,口中直催何真快弹。
何真拿了这琴,却是不急,他念着焦尾的名贵,势必要净手焚香才肯动它,陈至睿不得不依他。
不多时,何真准备好,陈至睿携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自家花园的湖心亭,此时夜色微沉,陈至睿不由看了看天边半挂的月盘,眼里闪过一丝焦虑,口中却道:”阿真,就在这里吧。“
“恩……”何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月亮,并未看出什么来,便又被手中的焦尾吸去了全部的注意。
“大人今夜……想听什么?”何真试了试弦。
“铮——!”焦尾果然不同凡品,所发之声凛冽至极,有如箭矢破空。
“就……”陈至睿心中有事,一时想不到什么曲子,便随意推脱道:“就弹你最擅弹之曲罢。你弹什么我都愿意听。”
“这样……”何真歪着头,若有所思,隔了片刻,手下却自然动了起来。
还是那曲《春江花月夜》。
陈至睿听在耳里,眉头一皱,心底忽然有些烦躁。
……这何真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他目光一动,望向了何真,然而从他站着的角度只能看见何真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顶……以及那双在焦尾上翩然舞动的玉手。
陈至睿见到那手,便不由得想到此时坐于皇宫龙椅上那位老人。
当朝天子爱集玉手的怪癖,还是他恩师悄悄告之于他的,原因无他,只因他恩师的双手便是在进宫奉琴之时被这老皇帝要了去。
之后他恩师便一直被皇帝荣养着,生活过得倒也不错,自家子弟也因此获得荫封,怎么看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这何真若此次能助他一臂之力……他虽不能如皇帝一般予他些高官厚禄……半生无忧却总是可以的。
何况这人看样子像是喜欢上了他,那么为他做点小事又有什么要紧?
陈至睿想到这处,心里的愧疚稍减。
此时何真就快要弹到高`潮处了,一双手将琴弦拨弄的越发的快,焦尾的琴音仿佛要将四周的湖面荡出一层波澜。
“铮——!”
陈至睿听着那清冽的声音,从袖中悄然滑下了一柄小刀。
“铮铮——!”
又是两声,陈至睿握紧了那银质雕花的刀柄。
“铮铮铮——!”
陈至睿最后定了定扑通乱跳的心神,忽然伸手弯腰下去——
“啊!!!!!!!”
琴音戛然而止。
一滩鲜血溅在了焦尾通体漆黑的琴身上,将那截焦木灌出了些油亮的生机。
弹琴之人却没了声息。
何真就着方才情至高`潮的姿势呆愣在原地,连放手的位置都未曾变过,那双手却生生地断在了他的眼前。
陈至睿却无心再去理会何真此时的模样,他忙不迭从琴台上拾起了那双离体的玉手,只见那双手恰好定格在了形状最为优美之时,虽已不会再动,却多了一分我见犹怜的腻滑。
“阿真……我就说你的手是世上最美的手啊!”陈至睿举着何真的双手兀自感叹,又抬眼望了望月光,一想到待会儿若赶在戌时皇上开宴之前将此物呈上,自己便可直步青云,不由心下激荡。
“阿真,你自己去找方才那哑仆包扎一下吧,我先走一步了,这焦尾我陈至睿说到做到,从今日开始便是你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陈至睿也不再管何真答与不答,竟就真的那样揣着一双手扬长而去,徒留何真一人在原地。
还是方才那呆愣的表情,还是方才那僵硬的姿势,陈至睿前后说了好些话,何真却再无一丝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何真才从那湖心亭缓缓站起。
手腕好疼……何真痴痴愣愣的垂下手臂,下意识想用花师傅送他那件素白的广袖衫子遮住自己的手腕,却将那处染红了大片而不自知。
他茫然地跨过地上的焦尾,那把名贵的古琴就这样被他无视的彻底。
他一步一步走出湖心亭,走过连通亭子与湖岸的石桥,沿途留下一地血迹,待要走到岸边,何真心中却咯噔一跳。
“哎呀!我这次只说来交心,却并未说要交手啊!”
***
筏子上,何真也忽然叫了出来。
萧靖邺不知为何,听到何真这凄厉的一声,脑中仿佛跟着一同浮现出何真那时无助的模样,心下有些戚戚。
“阿真,你别靥住了!”傅云鹤见何真似是有些失控,说时迟那时快,反手一掌便拍上了何真的后心。
萧靖邺眼见一团黑烟随着傅云鹤的动作从何真口中吐出,何真瞬时便瘫软在了傅云鹤怀里。
“他怎么了?”萧靖邺在方才傅云鹤出手之时便退到了一旁,此时才敢上前去看。
“他魂魄内尚存着一丝对那陈至睿的怨愤,这下终于清干净了。”傅云鹤淡淡道。
“哦……”萧靖邺点点头,也对,那陈至睿所为之事连他这个旁听之人都看不过眼,更何况这何真还是亲身经历呢?不过他话头一转,忽又笑问傅云鹤道:“你觉得这陈至睿与姜晨相比谁更可恶?”
“都一样!”傅云鹤还未答话,一旁的宝儿忽然跳出来,指着萧靖邺道,“你们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