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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河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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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河影
寒柳小心翼翼的关上木门。
她抬起头,不知所措的看着天幕上高垂的明月。月色清亮,也是薄情。可是冰轮挂在天上,亿亿万万年,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它早就阅尽,高处不胜寒。
寒柳擦干脸颊上的泪,咬着牙,往着延福宫的方向奔去。
此时子时未过,寒柳走后,一袭白衣像风般掠过柴扉,片刻间,那抹白衣便随着寒柳悄然而去。
自小寒柳由于身份与流言,白天从不出行,只在夜晚才敢出来看一看自己生活的地方,偶尔被发现,只要亮明自己的身份,那些为难她的侍卫便会立即打发她走,生怕沾染晦气。
其实,她天生的诅咒,在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多亏至此,她才能在多重重防卫里,来去自如。
更深露重,寒柳小心的避让着到处巡视的侍卫,与查更的宫人。仗着对宫里地形的熟悉,她小巧的身子灵活的在宫中穿梭,不一会儿就到了延福宫。
顺利的摸上了小禾住的居所,寒柳蹑手蹑脚的走进小间,看到了小禾的床榻。
寒柳欣喜的走过去,走进了却发现那张原本属于小禾的床榻,现在又躺上了另一个人,仿佛小禾从都没存在过。
属于一个人的印记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抹空。这宫中的人心就这般不悲不喜么!
生命太易被轻贱。寒柳自嘲一笑,满怒绝望。
可是突然屋外灯光乍起,照的个满室透亮。外头人声鼎沸,执事太监敲着锣鼓,满宫门跑着:“不好了!凤仪宫走火了!”
一时间锣鼓喧天,很快原本静静地居室里几个宫女便嘟囔着翻起身来。
寒柳蓦地不知所措。恍惚间,只觉腰间一紧,眼前白衣翻飞,寒柳害怕的闭上眼,待睁开来,眼前又是另一番风景。
“阿碧,是我眼花了么?刚刚飘过去个白色的影子呢!”刚刚睡醒的宫女一边揉眼,一边麻利的穿好衣服。
“别胡说了!这好好的凤仪宫怎么会失火呢这又不是燥秋里头!”名唤阿碧的宫女翻了对方个白眼,“动作快点啊……不然掌事嬷嬷又该嚷嚷了。”
河边花丛隐逸,脚下河水的声音缠缠绵绵,远处灯光摇曳,寒柳生在宫中十几载,居然从未发现河道边竟有个一人高的洞窟。
白衣少年背对着寒柳,衣袖满风。
寒柳此时再怎么痴傻也知道刚刚是少年救了她。她转念一想,突然茅塞顿开。
“你露馅了,”寒柳笑眯眯的看着他,“那日在雨中救我的,是你,不容狡辩。”
列洵有些诧异的回头,碰巧看见正在言笑晏晏的寒柳。
花娇人羞,河水粼粼,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列洵急忙回头,忙按下心中的那丝悸动。可是花开旁身,即使不经意,也是满口香气。
谁都不知,在多少年以后,当初那个小小的白衣少年今日的惊鸿一瞥,一望居然一生相送,再无旁人。
列洵尴尬的转身,从身后抛出个秀囊,丢到寒柳的身上。
寒柳慌忙接住,细细一看竟是个荷包。浅浅的绿色,恰如柳枝新发的嫩色,上面绣了柳枝,角下用金线绣了个“絮”字。
“这是小禾给我绣的荷包?”寒柳的眼中欣喜一片,可是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给她绣的荷包,为什么会出现在别的男子手里。但是,寒柳马马虎虎的想,既然他刚刚在那种情况下都救了她,那还有什么他办不到的?
“今日你不告诉我名字都不成了。”寒柳郑重的道:“你救了我两次,对我有大恩,我不能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知道了对我有何用?”列洵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想不到他会这么问,寒柳一时语塞,半晌才答道:“许你今生,入刀山火海,不成,则伴你下世,任君差遣。”
她说的极为认真,可是嘟嘟的脸蛋粉嫩可人,列洵嘴角扬起笑,语气却是冷然:“毫无诚意。”
听他这么说,寒柳却是急了,便脱口而出道:“此世来生都归你了,还想怎样!”
话一出,二人具是一怔。
“列洵。”少年声音喑哑,淡淡说着这个举世皆著的名字,仿佛那是另一个事不关己的人。
寒柳点头,“我叫宫寒柳,你可以叫我絮儿。”
“我娘说,生我的那天,正是柳絮飘飞的初春。她说,那么美那么美,就好像是看见了故国的雪,洋洋洒洒。”
列洵心头一震。
此时也恰是初春。柳絮也已经开始飘飞,他不经也抬头望着河岸旁一排排的柳树。尧国的柳絮和列国的雪,都是轻轻地从天上散下来,再慢慢的肆无忌惮的洒落到各处。
那么相像的物事,在尧国成了美景令人叹为观止,为什么却在列国掀起一场寂静无声的滔天大浪,将他们所有人淹没呢?
白衣少年握紧了拳。
“我讨厌柳絮。”他冷冷的说着,转身不再看寒柳一眼。
“为什么啊?”寒柳稚嫩的声音轻轻地问,“娘说,列国下起的雪就好像是柳絮飘飞一样,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在我们尧国,我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雪呢!”
“列国五年前下了场大雪,举国皆丧。列国的雪真的像柳絮这样柔软温暖么?如果是这样那又怎么会……!?”
“闭嘴!”劲风拂过,寒柳背后一僵。
眼前的少年怒发冲冠,将她死死地按在洞窟的石岩上,那双往日波澜不惊的眼苦痛不堪。
“我的母国,不许你出言不逊!”列洵闭上眼,痛苦的抑着沉重的呼吸。
列国大雪,死伤无数,割地奉质,民不聊生。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诅咒,一场噩梦,压着他喘不过气,仿佛往生不知。
“我……我……”寒柳被他大力覆压,疼的直流汗,此时的她由于不知列洵的身份,着实不明白先前还翩翩的少年,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对不起……”寒柳咬着牙说道,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肯定与自己出言不当有关系,但不管怎样,先道歉再说。
列洵渐渐松了力道。寒柳脱开控制,不住的揉捏着后背,刚刚真的是很疼。她直吸气,满头大汗。
列洵冷静下来,看到寒柳那番痛苦的样子,知道刚刚自己太过冲动,暴露了情绪,此前在来到尧国的这么多年里,他不是没有听过什么流言蜚语,以往好生克制,所以一向云淡风轻,百毒不进,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就失去理智,再难克制的愤怒呢?
他看向寒柳红彤彤的脸,有些后悔今日的失行。可是也不好放下身段与她说些什么,只好拂袖,站在旁边冷观。
好半天寒柳才整理好,她清清嗓子,但是脚却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站在离他稍远一些的地方,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列国人,毕竟这是国痛,我以后再不胡说了……”
“可是……”小人儿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列洵皱眉,但依然耐心的等待着。
好半天,寒柳不住的绞着衣袖,终于鼓起勇气道:“为什么你要救我?”不止着一次,几次三番,我在偏居在宫中一隅,受尽世上白眼相待,满身晦气,身上并无利可图,可是为什么?
你白衣扶花,本是世上高不可攀的权贵,怎么会对她再三眷拂,出手相助?
寒柳不敢与他相对,只得低头看自己满是灰尘的鞋子,垂首只见水面华光粼粼,照的世间璀璨万分。
白衣公子清清飒飒,满身温柔,而她,敛眉顺目,说不出的娇羞可人。两个身子,亲昵的几乎将要重叠在一起,可是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终成幻影。
脆弱的只需一块石子,就能将这场美丽的梦击碎。
寒柳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突然间她很怕,怕那个举世无双的白衣公子,会和小禾一样,在某一天,卑微的蜷缩成一团,忍受世俗的欺凌。她抖了抖,不自觉的向后退远点,生怕自己将身上的晦气沾染他。
少女微小的举动,列洵都看在眼里。可是他该怎么安慰她呢?他生性薄凉,一开始注意到她,无非是因为汤玉,他想从寒柳的身上找到第一美人汤玉的影子,而后来,确是被她身上那道古怪的诅咒印记所吸引。
他确实是卑鄙的丑陋的。但他早就将自己怜悯与情爱收起妥帖安放,谁也无法将这个固如金汤的城池攻破。
可是为什么看到她那副卑微痛苦的样子,他的心也会随之起伏呢?
“你的母亲和我家是故交。”他只能冷冷的丢下这句话,更多的他不能再做。
寒柳惘然的抬头,但随即,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光彩便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那你见过我娘亲么?”
列洵深吸口气,他不敢看对方期待的眼眸,可是也不忍令她难过:“大概……”
“那我娘亲是不是很美!”寒柳几乎要跳起来,她只在尚嬷嬷的叙述里听过对母亲的描述,还有宫人的只言片语,可是这般,还与娘亲是故交的人家那儿,她有生之年还是头次。
寒柳的眼神太过炽热,列洵几乎要招架不住。
“的确……天人。”给出了极其中肯的评价。列洵掌心都快要出汗,他不经有些后悔给寒柳丢出这么重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