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别离 ...
-
(六)别离
“沐妃娘娘回着了,这个小丫头改明儿个就送到离人院去,今天就在这偏房里呆上最后一晚,明早就撵走。”掌事嬷嬷撇撇嘴,几个架着小禾的宫女将小禾往地上一丢,使劲儿的拍拍衣服,生怕沾染到什么晦气。
这个双手被烫的溃烂的小女孩,只怕以时日无多,离人院?全是一群快要死掉的疯子傻子,这个小宫女,在他们眼里看来,已经是个死人了。
躺在地上的小禾一动不动,仿佛死去。
明月高悬,偏房破败的小木窗里洒入一室清冷的月光。“吱拉”一声,未锁上的小木门被一双小手轻轻推开。
“小禾……”寒柳轻声呼唤着朋友,仿佛对方只是陷入了沉睡。“小禾,对不起啊……我来了,别怕。”寒柳轻轻抱起小禾,小心翼翼的避开对方的手。
那双原本洁净细嫩的手,如今是怎么了?黑红色的伤口上,溃烂的肉已经翻了过来,每个手指胀大了数倍,手上的神经已经坏死,无数的血泡里涨满了脓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握着她的手臂,我给她上药。”列洵沉着冷静道,这才将寒柳从震惊难过的情绪里拉回来,寒柳用力眨了眨满含泪水眼睛,依言将小禾的手固定好,以免她待会痛的醒来再次伤到手。
“她不会有事吧?”寒柳垂着头,再不忍心看到小禾的手。
列洵并未回答,他低着头,从身上掏出了好几个小瓶子,依次涂抹到小禾的手上。
浓烈的药味慢慢散发开来,寒柳用力嗅嗅心里更加疑惑。眼前的少年,眉眼里散发着疏离与冷淡,明明拒人于千里,但就是让她生不出半分反感出来,让她不自觉的想要去相信他,依赖他。这些药膏,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又为什么要帮自己,帮小禾?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她会没事的。不用担心了。”列洵不打算回答寒柳的问题,他冷然道:“今天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了,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今天全都做完吧。”
“为什么?”寒柳依偎着小禾,列洵缓缓的站立起,拂了拂衣袍,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沐妃要将小禾逐出宫门,送入奴籍。”
他刚刚收到消息,这个小禾,明日便要收入离人院,一进离人院,等同于入了地府,死去,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至于他今日为何要救下小禾,隐瞒寒柳,无非是……有利可图罢了。
“奴籍?”寒柳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小禾,心中纵有不舍,却也只化成万般无奈。只要小禾不死,她的朋友还存于这个世界上,她只有祝福她。
虽然少年一直不肯透露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寒柳也知道这个少年怕是有什么不愿被知晓的秘密,也不愿为难他,只道:“谢谢你。”
“子时之前离开这里。”列洵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么?”寒柳望向衣袂翩翩的少年,明亮的眼中满满的不舍。
列洵脚步一滞,轻轻一笑:“谁知道。”
“等等!”寒柳的脑海里忽然朦朦胧胧,出现了个穿着白衣的身影。
她猛然记起了前几日看望小禾时,下了大雨,她倒在雨地里的事情。可是第二天一醒来,却出现在了梨深院里。
她后来旁敲侧击尚嬷嬷,知道那晚将她带回去的人并不是嬷嬷。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了寒柳的脑海里。
“那天晚上,将我从雨里带回去的人,是你?”寒柳满是不确定,她紧张的看着身影清傲的少年,心里期待至极。
少年的背影一顿,寒柳只见夜里月光在他的衣袖间,晕出了一道淡淡的光亮。
“子时前,一定要离开这里。”夜风里一阵淡淡的叹息传过来,木门被轻轻掩上。
屋子里又是一地清幽月光。是自己认错了人么?隐约的熟悉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失望。
寒柳抱着小禾,不再多想那个翩翩白衣少年,转而低头仔细审视伙伴的手。
伤口可怖,让人不敢直视。可是月光下娇小的少女,捧着小禾的手,神色爱怜垂痛。
“小禾……对不起……”寒柳小声说着,“你一定要好好的,日后若有机会,我们还要一起去河堤看柳絮……”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小禾散乱的头发打理好,又从腰间掏出个小瓷瓶,倒了水引在小禾口中,将她的衣服裹好,再无事可做,便眼巴巴的盼着小禾快些醒来。
许是上天感应,已是半死的怜人悠悠转醒。小禾朦胧间,只觉怀中温暖,她使劲的睁开眼,模模糊糊有个正在流泪的小人儿,看得她也是一阵悲痛。
“小禾……”寒柳的呼声嘶哑,但见到好友醒过来,早已神采奕奕。“你不会有事的!”说罢间,忙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拆开一看,竟是个金灿灿的鸡腿。
寒柳举到小禾眼前,忙道:“小禾,这是我求尚嬷嬷做的鸡腿……你吃一点,手就全好了!”
小禾只是笑,泪水惨惨的流过脸颊,“絮儿,你还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
寒柳听到好友愿意称呼她的小名了,喜得眉开眼笑,但看到小禾奄奄的模样,心里一酸:“你是不怪我了么?”
小禾摇头,她缓缓地缩进了寒柳的怀抱里,像是要汲取更多的暖意:“你这个小傻子……我怎会怪你,我只后悔……当初那般对你冷漠,絮儿,不要怨我……”
她说的断断续续,寒柳怕她伤了肺腑,连忙止住她:“好了好了,小禾,我从没有怪过你,你不要说话了,休息吧……”
“你一直说尚嬷嬷做的鸡腿好吃……今天是第一次吃,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不会的……”寒柳将金灿灿的鸡腿递到小禾口边,“以后尚嬷嬷再做,我都会留给你,我保证不偷吃。”
寒柳说的极为认真,小禾仔细的看着寒柳的眉眼,牢牢地记在心里,她身在宫中,对生死看的太多,一步步够小心翼翼,但没曾想,还是躲不过这个吃人吞血的炼狱。
她后悔入宫,后悔为他人做犬马,后悔妄想爬上高位,她这生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摒弃流言蜚语,对着寒柳敞开心扉,认识她,和她做朋友。
“絮儿,”她抬眸,细细的看着寒柳,“我曾为你做过一个荷包,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寒柳的眼睛亮了亮:“从没有人给我送礼物!”
“可是,我没有回礼呀……?!”寒柳暗了暗眼角。
小禾轻轻笑,她微抬下巴指了指鸡腿,“这个就是回礼。”
寒柳有些为难,可是转念一想,鸡腿对于自己来说亦是求之不得的稀罕物,当真也算是贵重,便点点头道:“那我就受之无愧了。”
“那便速去我的寝间。只怕去晚了我的物品便被她们分光了。”小禾神色有些恹恹,“那只荷包在我的枕头下。”
寒柳点点头,她生在宫闱间,对这些兔死狗烹的事见闻甚多,深知宫人的自私贪婪。
他人死,利可图。寒柳悲戚的拍拍小禾的肩膀,安慰朋友。
她们倚在一起,亲昵的好似一对双生子。但今晚,无情的月夜就要将她们分散。
“你走吧。”小禾艰涩开口。
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不愿看到寒柳为她伤心绝望,她亦与先前的那位白衣公子一样,对她细声隐瞒。
“我会好好的,不用担心我。”
“准备好下个鸡腿,味道还要和这个一样。”小禾轻声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