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药》月夜下的雨声

7、论英雄品英雄，话名声骂名声

　　谢府里的确热闹。放置着整整六十六桌的前堂，此刻已满了大半。姑娘进到门内，也不寻座位坐下，只站在入口处，睁着一双大眼，迷茫地看。她明显在找什么，人，或者物。
　　“你在找人。”随后进来的小公子似问非问。
　　“恩。”姑娘乖顺地点头，“没错。”
　　“找什么人？”
　　“浮生门门主。”
　　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着实取悦了小公子。他勉强忍住，不教自己笑出来戏问道：“姑娘找我爹爹何事？”
　　姑娘一听，诧异了：“浮生门门主是你爹爹？”
　　小公子颔首。
　　姑娘更诧异：“你竟是浮生门门主的公子！”
　　小公子高眉一挑，自豪道：“如何？”
　　小公子本以为姑娘明了他的身份便会有几分敬畏，哪知这姑娘听了，脸上即刻露出七万嫌弃。小公子还来不及为之辩解什么，那姑娘又连退三步，皱眉道：“我原听人说。浮生门门主心生万物，扶贫济困，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也听人说，浮生门门主道貌岸然，欺众瞒世，是个十恶不赦的小人。”
　　姑娘说到此，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本来听说今日是浮生门门主的寿辰，借机来瞧一瞧。谁知正主没瞧见，倒先瞧见了他的儿子。”
　　“‘虎父无犬子’，”姑娘嘲讽地一笑，继续道，“我倒是不用再见你爹爹了。”
　　姑娘这一叙一叹一讽，真将这失望的情绪表现得彻底，连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小公子，也教这番话说得张不开嘴。
　　就在二人尴尬之时，一位老者忽的起身，朗声向屋内唤了一声：“谢老！”将众人，包括姑娘与小公子，都引得向那二门看去。
　　只见那二门深处，隐约之间，一位靓衫男子，模样看不真切，却是扬眉拢袖，嘴角含笑，迈着大步行走过来。至那二门前，众人再看。只见这男子浓眉顺眼，平梁厚唇，一脸温厚淡然。见此，凡是识得此人者，皆不免在心中叹息：便是这样一张平凡的脸，做了这许多不平凡的事。
　　出了二门，男子的笑容更甚，喜悦尽溢在脸上。他就这样行至前堂中央，向着四方恭敬地一抱拳。一开口，声如洪钟，延绵不绝：“徐先生！众位朋友，老夫来迟了！”
　　男子这一声落下，众人纷纷起身回礼。男子见了，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众位请座，快请坐！老夫区区匹夫，劳动众位英雄大驾，实在有愧，实在有愧。”
　　众人相视一笑，道一声“谢老客气了”，照实向男子回了礼才又坐下。谢老大笑着又回了一回礼，招呼大家“吃好用好”，然后招来小厮，刚吩咐了两句，便教一同辈人拦了，喝了一杯茶。
　　小厮接了令，撒腿就往大门跑。小公子猜，一定是说让长公子进来招呼客人之类的话。
　　从前堂往大门，只有一条道，小厮必然会与小公子碰面。
　　“二公子。”与小公子擦身而过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转回来问好。他走得太急，待瞧见小公子时已来不及停下，便自作主张向一旁侧了过去。这一侧，差点撞上小公子身旁的客人。幸得小公子反应快，及时将客人拽到身后，才没有闹出一场笑话。
　　“你慌什么！”往后瞧见明显受了惊吓的客人，小公子好笑又好气道，“我难道是毒蛇猛兽，教你见了我，连路都不能好好走，只往客人身上撞了？”
　　“二公子。”小公子的尾音引得小厮浑身一颤，双腿发软的下人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小的没有……小的一时没看见，才冲撞了贵客。二公子饶命！”
　　“下去。”瞧够了小厮的可怜相，小公子心情颇佳，大手一挥，便放了他过去。小厮如获大赦，麻溜地绕过小公子，往前门奔去。
　　前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公子训斥家奴本是小事，可巧教正在招呼客人的谢老瞧见。他原就是为寻这个一早就不见踪影的小儿子，才出来得这样晚。这会见他正好端端地立在前堂，笑脸即刻拉下半分，喝斥道：“瑾瑜，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随为父见过众位武林前辈！”
　　小公子身形一僵，马上换了一张稚气的笑脸，迎上前，讨好道：“爹爹莫气，孩儿知错了。今日是您寿辰，孩儿本该在家中帮衬哥哥招呼众武林前辈。只是在去取爹爹寿礼的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这才失了礼了，教众位武林前辈见笑了。”
　　谢老狐疑地瞧了他一眼，不再追究，只领着他，从上首座起，一一介绍过去。小公子谢瑾瑜区区十九年纪，行动彬彬有礼，张口巧舌如簧，直把在座的众位哄得笑不拢嘴。
　　“这谢二公子长得仪表堂堂，又气度不凡，真把当今一些个青年才俊比下去不知多少啊。”
　　正在说话的，是坐在下首左侧靠大门第二桌上的一位少爷。之所以说是少爷，实在是因为其穿的是一身锦衣绸缎，佩的是一套珠珍翡翠，浑身上下透着的便是一股酸味。
　　这位少爷一开口，坐在他左侧的少年便好奇地探身望了一眼。只一眼，便不屑地“哼”一声，转过头去，又抓了一把花生丢进嘴里，不说话。
　　少爷见是个闷葫芦，只好讪讪地捋捋扇坠，也不说话。
　　少爷的身后是个站着的姑娘，长得标志，模样也柔柔弱弱，惹人怜爱。但这个少爷明白得很，但凡能入得了谢老的厅堂，总不是什么平凡之辈。少爷如此想，自然就断了上前调戏的心思，只默默地打量。
　　少爷这打量也有意思。别人若还有点脑子，不论是偷听还是偷看，总还是偷偷的。可这少爷，偏就看得光明正大，看得意犹未尽。那露骨的眼神，纵是个男人被他瞧着，心中都要羞愤几分，何况是个大姑娘。
　　“你瞧什么。”姑娘好笑道，“多瞧两眼便能瞧出什么来？”
　　少爷一愣，辩解地张口：“不，姑娘误会了。”
　　“我又没指明道姓，你怎么倒自己承认了。”姑娘忍不住笑出声，“瞧你上上下下长得倒是人的模样，做事却像个畜牲。”
　　少爷脸色一变，“腾”地起身，脱口骂道：“贱货！爷看你是瞧得起你！叫你一声姑娘，你还真当自己冰清玉洁了！”
　　因在盛怒之下，少爷的声音一点都没有收敛。他这一骂，莫说是邻桌，便是整个前堂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之下，方才还喧闹非常的前堂，此刻竟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