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的青春》清谷清

40、进退两难

　　在法院门口分开后，廖仲海一脸阴沉地走到车旁，钻进车里一句话不说，不容朱晓哲同意与否，兀自将车开到高架上兜风。车内沉闷的空气让朱晓哲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
　　手机铃声响起，划破了车内的凝滞空气，朱晓哲接起西曼的电话，那边却传来林拓的声音，等挂了电话，朱晓哲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她转头对廖仲海说：“林拓让我们注意是否有人跟踪。”
　　廖仲海扬起眉毛，看了看后视镜，后面紧跟着一辆黑色奥迪，正值下班高峰期，高架桥上车辆接连不断，他根本无法判断黑色奥迪是否有跟踪他的嫌疑。心里闷气无处可疏，廖仲海突然将方向盘向左猛打，驶入超车道，加大油门冲了出去。朱晓哲差点撞上右车窗，她偷偷看了眼廖仲海的脸色，不敢说话，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廖仲海把失控的情绪写在脸上，而能让他失控的人，是西曼，不是她。想到这里，朱晓哲心里的酸楚里又多了几分苦涩，混杂一团，呛得她五脏六腑都感到不适。
　　下了高架，廖仲海回到右车道，故意放慢了车速。几分钟后，那辆黑色奥迪像幽灵般悄然出现在他们后方。朱晓哲透过后视镜也发现这辆车有些异常，她本能地想扭头向后看。
　　“别回头！”廖仲海一脸厉色。
　　朱晓哲僵硬着脖子，慢慢回正，目视前方，将自己紧贴在副驾驶座上。
　　“能看清车牌号码吗？不要回头看。”廖仲海专注地开车。
　　朱晓哲从右后视镜里细细看去，答：“能看清。”
　　“记在心里。”
　　“好。”
　　廖仲海将车驶离主车道，向车流量少的小路驶去。那辆黑色奥迪时而紧追其后，时而隐在另一辆车后方。
　　廖仲海掏出手机，从座位下隐蔽的地方递给朱晓哲，让她找出高警官的电话，拨通后按了免提，电话那头响起高警官粗狂的嗓音：“廖大帅，怎有闲情跟我打电话？要结婚了？”
　　“少贫！我现在有事，需要你帮忙。”廖仲海面色沉沉。
　　“你现在是京城第一名记，我还想求你帮忙呢！”
　　“废话少说！我被一辆黑色奥迪跟踪了，车牌号是……”
　　“N3535”机灵的朱晓哲赶紧接话。
　　“兄弟，你真被跟踪了？”高警官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廖仲海顿起怒火。
　　“我现在在城南，准备把车开到你们警局，你自己看着办吧！”廖仲海说完提了车速，又命令朱晓哲：“挂电话！”
　　朱晓哲赶紧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廖仲海见黑色奥迪紧随其后，将车速逐渐放缓，当离高警官所在的警局只有500米时，他的眼神仿佛变成了探照灯，不时向道路右方来回扫射，当高警官的脸从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前车窗里映入他眼帘时，廖仲海的嘴角突然上扬，微不可见的笑意带着桀骜和高傲。
　　廖仲海继续放慢车速，当他从后视镜里见高警官带着一群人跳出面包车时，嘴角处轻轻荡漾开笑容，随即他用脚尖缓缓踩下刹车，将紧随其后的车堵在了路中央。
　　“下车！快点！”黑色奥迪车被警察团团包围。
　　廖仲海缓缓松开刹车，踩下油门，甩开眼前喧嚣的车流和耀眼的灯火，消失在夜色尽头。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开口，直到车停在N大门口，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没有任何送开的意思，他直视前方，说：“回去吧！”他连回头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朱晓哲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一点点滑入冰凉黑暗的深渊，她转头推开车门，紧咬下唇逼自己迈下脚步，逃离般进了校园。
　　半个小时后，廖仲海出现在高警官的办公室里，他脸上一贯的波澜不惊少了几分，放在黑色皮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杂乱地轻敲着。
　　“车里有三个人，都是那个塑料厂厂长的手下，现在塑料厂被封了，厂长被判刑了，他们又跟着厂长的亲弟弟混日子去了，厂长的弟弟指使他们，要他们今天去法庭上盯梢儿，趁机给揭发他们的媒体记者染点颜色看看。”高警官刚讯问完那三个人，有些口干舌燥，话说到一半，举起小腿肚粗的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放下杯子，他抹了把嘴，接着说，“据这三个家伙交代，他们今天来了八个人，两个去庭审现场盯梢儿，剩下的在法院附近的车里随时待命。据他们交代，另外五个去跟踪和你一起去法庭的另一个人了。”
　　“什么！”廖仲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拍了一下脑门，咬着牙低吼，“我今天真是糊涂一时啊！”他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西曼的电话：“你在哪儿？”他语气里的急切让坐在宿舍里挂念林拓的西曼有些隐隐的不安。
　　“我在宿舍，有事吗？”西曼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
　　“那就好，最近你不要来报社了，白天不要单独出校门，晚上的话，晚上你就干脆不要出去。”廖仲海松了一口气，急匆匆地说。
　　“师父，怎么了？”西曼心里生出的猜疑在慢慢膨胀，她开始怀疑林拓今晚所受的伤和自己有关。
　　“没什么，你按我说的做就对了。”
　　“我只从你的没什么里听出了有什么。”西曼想起林拓的伤，顾不上敬师父几分，语气很硬，透着对答案的不满。
　　“西曼，一切都很顺利，很平静，你不要多想了，早点休息吧。”
　　西曼没有说话，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廖仲海将手机放在耳畔，竟不知放下，西曼的话让他心里像填了块巨石，又重又塞很不顺畅，西曼刚才的语气又硬又冷，似乎一瞬间就把他推到了千里之外，这是西曼第一次这样对他。
　　“老高，这几个人你得好好查一查，该关的关，该教育的好好教育，如果他们出去了敢动我徒弟的一根头发，别怪我不念你我之间二十五年的交情！”廖仲海说完这番话，竟有些嘲笑自己，呵！别人的女朋友，他何必如此失态，他又何必在遭遇冷言冷语后还满腔炙热地去保护她。这还是那个唯我独尊，桀骜不驯的他吗？
　　高警官上学前班就和廖仲海整日混在一起，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廖仲海情绪如此激动。高警官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有几分陌生，愣在座位上单手握着杯子竟忘了放下。“廖大帅，这还是你吗？脑神经分裂了？”等回过神，高警官问。
　　“废话少说，记住我的话。”廖仲海这才觉察出自己的失控，他愣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公安局。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握着方向盘，平日在众人面前桀骜冷凝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如同换了脸，那神色里的悲凉和落寞浸满了车内的所有空间，他眼前恍恍惚惚飘扬的全是西曼跟他插科打诨的眉眼，他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全是西曼今晚在电话里跟他讲的冰冷的话语。
　　廖仲海的心里盘根错节，任何选择好像都让他进退两难：执意的暗恋让他心里甜苦掺半，唐突的表白显得不合时机，默然的放弃让他不甘遗憾，林拓的出现让他如临深渊，西曼的冷漠让他倍感挫败……午夜的街头行人无几，车前方只有近光灯照亮黑暗。那一刻，廖仲海终于发自心底地体会到孤独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