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的青春》清谷清

4、无比狼狈的相识（2）

　　“同学，你好点儿了吗？你的书……”高个子男孩儿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西曼吓了一跳，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难道这一路她都被人跟在后面？她抬起眼，瞪着面前的男孩儿，她倒要看看这个半路上冒出来的闲事佬是谁？
　　她抬头迎上了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上面盖了浓密的睫毛，像未被完全驯服的骏马，不羁中流淌出几分乖巧。那双眼里写满了疑惑，还带着一缕担忧，这种眼神从许西曼的眼里直传心底，虽不相识，但她却轻易读出了那眼神里的三分疑惑和七分担忧。他高高的鼻梁直而挺拔，鼻子下方的唇薄而润泽，尤其是他嘴角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抹温柔，仿佛一出生就印刻在那里了。他方方的脸庞上宽下窄，刚毅的线条里夹带着几分柔和，微凸的颧骨光滑如镜，伴着他嘴角的翕动，时而显时而隐。
　　许西曼一向对长得帅的男孩有偏见，“华而不实，外帅内衰”常被她拿来形容帅哥。眼前的男孩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让人觉得帅，但在瞪着眼看了他半分钟后，许西曼心里的怒气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这个男孩并不那么令她生厌。
　　“我说过不要了，你跟着我干嘛？”许西曼回过神，瞪着眼，满脸凶气。
　　“哦，如果你真不要的话，那就送给我吧。”
　　“不行！还给我！”许西曼想都没想，伸手把书抢了过来，塞进包里，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同学，还有你的面包。”
　　许西曼猛地转身，接过面包，径直把它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她略带忿恨地盯着垃圾桶自语：“为了每天早上能多睡十分钟，我整整七个月的早饭都是面包。现在看见面包就像看见蟑螂！”
　　说七个月的时候，许西曼手指上比划的数字明明是六啊。林拓见了，忍不住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旁边悄无声息地偷笑起来。
　　许西曼侧过身，正碰上林拓大大的笑容，她更气了：“很可笑吗？见别人落魄街头，垂头丧气，你很开心？！”
　　许西曼狠狠地瞪着他，说完后，转身兀自往前走，大概走了二十米远，她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猛回头。果然！这男孩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依然保持五米远。
　　许西曼走到男孩面前，勉强扯开嘴角，挤出点笑容以示友好，她假装礼貌，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拓，双木林，开拓进取的拓。”男孩认真地答。
　　“林拓，林拓，林拓，林拓，林拓！哦，我记住了。那你是哪个学院的？”许西曼继续问。
　　“土木工程学院。”
　　“恩，我也记住了！如果你再跟着我，我一会儿就去找你们学院院长。我就跟他说，你们学院的林拓大中午尾随我长达一小时，尾随路程长达十公里。”许西曼瞪大眼睛，一边说，一边用右手食指比划出一小时，又用左手和右手的食指交错比划出十公里。
　　林拓看着她，再次忍不住笑了。他说：“如果骑自行车的话，一小时能达到十公里。走路的话……以你刚才的速度，一个小时顶多也就三公里。”
　　林拓说完转身看向路旁的店铺，回过头又说：“许西曼，你等我一下！”话音刚落，他就向身旁的一家便利店跑去。
　　许西曼瞪着他的背影，心里寻思着：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得问个清楚。
　　林拓很快回来了，他递给许西曼一包湿巾和一面小镜子，说：“把脸擦擦。”
　　“不擦！”许西曼把头扭向一旁。
　　“如果你想让路人看熊猫的话，那就不用擦了。”林拓带着笑意，柔声说道。
　　许西曼听闻，立刻接过镜子，转过身去，背对林拓。当她打开镜子那一刻，她真想像白娘子一样立刻飞身而去。透过镜子，许西曼看见自己脸上有两条黑色的泪痕从眼角直达下巴，两个下眼框黑乎乎一片，跟抹了碳似的，两个上眼皮红里泛肿，像打了激素的蟠桃，这早上精心画的彩色美人妆居然成了黑白水墨画！她想转身找林拓要湿巾，但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
　　在她犹豫的间隙，一只手将一张拆开的白色湿巾伸到了她面前，她慌乱地接过湿巾，对着镜子使劲擦脸和眼眶，她庆幸自己长得还算白，不然这打了粉底的脸经这么一擦，肯定成了深一道浅一道的西瓜皮，那该有多丑啊！
　　许西曼把脸擦干净后，有点不好意思回头，但她心里已经不再厌烦这个一直跟着她的男孩了。林拓见她一直背对自己，就绕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眼，原来，不哭不叫的她如此恬静，多像清晨刚睡醒的白莲！
　　许西曼的种种窘态被素不相识的林拓看了个彻底，她表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却很不自在。“我饿了，要去吃饭了！”许西曼给自己找个离开的借口。再说，她哭了这么久，也的确饿了。
　　“这家韩式料理不错！”林拓指着他们背后的料理店说。
　　一提吃饭，饥饿感立即袭来，许西曼顿时觉得自己的胃缩成了一团纸，她盯着料理店，口水已经在舌根下如潮水般上涨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了进去，推开门就大声说：“老板，能吃饱的，速度快的先给我上几份！”
　　林拓跟在后面进来了，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站在旁边等许西曼。许西曼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思忖着：反正心情不好，有人陪吃饭，就当散心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也不别扭了，大方地走到林拓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许西曼用手指交替地敲着桌子，抿着嘴，伸着头看向厨房。林拓将她面前的杯子倒满水，顺带扫了她一眼。许西曼伸着长长的脖子，看向厨房的姿势，让林拓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微微暗笑。
　　“来了！来了！”许西曼看着端菜的服务员走近，抓起了桌上的筷子。
　　“牛肉石锅拌饭！”服务员说。
　　“只有一份吗？”许西曼看了一眼林拓，抬头问服务员。
　　“是啊！你没说要两份。”服务员头也不回地走了。
　　“快吃吧！我不饿。”林拓笑语。
　　“嗯，嗯。”许西曼火速夹起一块牛肉塞进了嘴里。
　　林拓拿过菜单，勾选了几下，将菜单递给服务员。随后，服务员将肥牛、培根肉、鱿鱼、松阪肉、蔬菜拼盘、海鲜大酱汤等一股脑端了上来。林拓拿起镊子，将切成薄片的肥牛、培根等一片片整齐地放进电火锅中煎烤。
　　许西曼看着锅里的肉，又抬眼看了看认真烤肉的林拓。她心里突然有点点滴滴的暖意在聚集，如雨后屋檐下集聚出的小水荡，伴着雨一滴一滴从檐角落下，一圈一圈漾开。
　　林拓的举动勾起了她对初恋吴涵洲的回忆，四年前的暑假，高考结束的那个七月，骄阳似火的午后，吴涵洲拗不过许西曼的软磨硬泡，带着她去吃火锅。那天，吴涵洲也坐在窗前，一片一片涮肉，再一片一片夹到她碗里。她吃得大汗淋漓，却倍感甜蜜温馨。只是，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再也回不来了，大学时他们人分两地，距离带走了爱情，吴涵洲弄丢了许西曼。
　　许西曼把石锅拌饭吃了个底朝天，托着腮静静地看林拓烤肉。“今天我请你！”许西曼悠悠地吐出这句话。
　　“那你今天岂不是又掉眼泪，又出血？”林拓头也没抬地问。
　　“我乐意！”其实，是许西曼打心底里不想欠别人的，尤其是一个陌生人。
　　“可以吃了。”林拓将烤好的肉用镊子整理到锅的一侧，示意许西曼自己夹着吃。
　　许西曼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伸向那些肉。林拓吃得很少，他更多时候只埋头烤肉、烤蘑菇、烤蔬菜，偶尔抬起头，端起杯子，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小口地喝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气，聊聊交通……时光慢慢流淌，直到最后一片蔬菜叶子进了许西曼的肚子。
　　扫荡一空后，许西曼靠在身后的软椅背上，满足地摸摸肚子，扭头高呼：“老板，买单！”
　　林拓听闻赶紧拿出钱包，许西曼见状一把将林拓的钱包抢了过来，摆出一种东道主的姿态，说：“我来！”
　　服务员彬彬有礼地笑说：“一共115元。”许西曼低头打开书包，掏出钱包。还好！钱包里一共有150元，一张100的红色毛爷爷和一张50的绿色毛爷爷。她把钱从钱包夹层里往外扯，呲的一声，红色毛爷爷那张成了两半。
　　许西曼瞪大眼睛盯着钱包里躺着的另一半红色毛爷爷，心里怒斥这百元大钞：你是太胖出不来，还是太懒没睡醒？没有你，我怎么下得了台。
　　许西曼顿了片刻，转了下眼珠，把脸上的怒气换成谄笑，抽出另外半张毛爷爷，仰起头对服务员柔声说：“钱没贬值，还是一百。帅哥！收下吧！”
　　“呃……美女，我很想收，可这钱过不了验钞机啊！老板规定所有的钱都得过验钞机才能收。麻烦美女换一张吧？”服务员无可奈何地说。
　　“呵呵！嗯……帅哥，你看我的钱包！”许西曼把钱包平展到服务员面前，接着说，“里面没钱了。”
　　林拓看见许西曼的脸颊有些发红，看出来她心里的着急，他伸手将自己的钱包从许西曼桌前拿回来，从中抽出115元，递给老板，然后站起身来，说：“走啦！走啦！”
　　林拓兀自往门口走去。许西曼只好将破碎的人民币塞回钱包，等她抬头时，又见林拓站在门口看着她偷笑。她慌乱地拉上书包链，边背包边追了出去。
　　“不好意思啊。”许西曼在林拓身旁小声嘟囔。
　　“吃饭别人都不敢收你的钱，这才叫范儿！”林拓伸出大拇指说。
　　“别笑我了，今天诸事不顺。那下次我请你好了！”没错，下次！林拓心里莫名地跳出一个念头：他还想见到这个沮丧时滑稽，哭泣时彻底，说话时坦率，闭嘴时安静的姑娘。不！不想见到她哭！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许西曼想起来刚才的问题。
　　“你自己写的，在你书的第一页。”林拓转过身，笑着说。
　　突然，林拓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快速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5:45！离傍晚的体能训练只有15分钟了！他急忙对许西曼说：“我有事要马上回去，我们下次再见！”
　　“哦”许西曼轻应道，她并不期待再见。
　　林拓得到回应后，转身向路旁快步走去，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的间隙，他回头向许西曼挥挥手，嘴角的笑容浅浅地晕开，然后钻进了车里。
　　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林拓修长的腿在马路上投下了无比好看的剪影。许西曼看着林拓的背影，不禁疑惑，他走起路来好特别，抬脚时，每一步都轻盈的像小鹿；落脚时，每一步都平稳的像大马，这轻盈和平稳之间本是矛盾的，可在他脚下怎么如此协调？还有，学校大门口不是在北边吗？他怎么向南走？
　　许西曼多日顶着考研的压力，今天终于全结束了，吃饱喝足的她懒得多想，此刻她只想回宿舍大睡一觉。她折过身，走向学校，身后的漆黑长发，又软又细，被三月的和风撩起，轻飞在她瘦小的脊背上……
　　“停车！”林拓突然高喊，他竟然忘了要许西曼的联系方式。
　　司机被林拓的声音震住了，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中央。林拓不等车停稳，打开车门，跳了出来，他向刚才分别的地方望去，向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许西曼的身影。
　　后面的轿车差点撞上来，伴着一连串急刹车的声音，林拓身后停下来三四辆车。轿车车主伸出头，取下墨镜，怒骂：“找死啊！不想活换个地方！”
　　林拓毫不理会，甚至没看他一眼。他又快速在人群中扫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许西曼。后面的车越来越多，司机也在车里叫道：“快上车，快上车！”
　　林拓只好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后，他狠狠地将拳头砸在车门上，平静的脸上布满阴云。司机心疼爱车，张开嘴，本想说几句，但当他看到林拓的表情时，瞬间把嘴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