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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年夏天(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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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八月,骄阳似火,知了整日里趴在高大的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长鸣。时光匆匆,不觉间,西曼跟着廖仲海跑了快四个月的新闻了。她体力好,反应快,悟性高,在磨练中迅速成长,已成为廖仲海的得力助手。
从未踏入社会的西曼,离开单纯的校园,合上理想的书本,跟着廖仲海各处走动时,才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如她看到的那般美好,很多事情也并非如她所想的那样简单。
留给西曼深刻印象的是她有一次跟廖仲海去暗查一家毒豆芽小作坊。两人以兄妹相称,穿上土气的衬衫,乔装成批发豆芽的小商贩,钻进了那家闷热的小作坊。廖仲海事先已经跟小作坊联系好了,他说自己是和小作坊长期合作的批发商的朋友,这个说法消除了小作坊里那个瘦骨嶙峋的李大叔的戒心。
小作坊里又黑又脏,一根沾满油烟和蛛网的电线上悬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钨丝灯炮,李大叔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整理大塑料盆里的豆芽。廖仲海蹲下去捞了一捧豆芽,看了看,又掐了掐,对李大叔说:“成色不错,根短、身胖、水脆水脆的,我要的就是这种!”李大叔苦笑了一下,说:“在市场上,你现在想不要这样的反而难了。”廖仲海又说:“哈哈,那是当然。你这豆芽料加的刚刚好,给我来50斤。”李大叔转头冲里屋喊:“装50斤,快点!”里屋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沙哑的应答声。西曼对这种坑害老百姓的人一向嫉恶如仇,对这个李大叔自然反感至极,背着包默默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廖仲海递给李大叔一支烟,还帮他点了火,李大叔脸上多了一份感谢的笑。廖仲海吐了口烟,说:“李大叔,我每天起早贪黑摆菜摊,供我妹妹上大学,能教教我这豆芽手艺吗?这尿素的量我总把控不好,试了几次没成功啊!听说,还得加点其他料才行。”李大叔抬眼看了看西曼,沉默几许,吸了口烟,说:“这坑人的黑手艺你就别学了,想其他挣钱的法子,拿着干干净净的钱送这女娃娃上学吧!”廖仲海问:“这加了料的便宜又好看,卖的俏,来钱也快啊!”李大叔说:“我身体不好,老婆脚瘸,都干不了重活,儿子不争气,天天在外面喝酒打牌,孙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以前踏踏实实用清水养豆芽,街坊邻居都来买。这两年,市场上全是毒豆芽,价格比我的便宜三四倍,大家都跑去买毒豆芽,看不上我这好豆芽了。”李大叔叹了口气,垂下头,抽了口烟,接着说:“有天晚上,孙子饿的哭,我摸摸口袋,里面只有两块钱。没办法啊!只好拿这两块钱买尿素,沾上了这毒豆芽啊!这都是糟蹋良心啊!……你年轻力壮,我看你也该是个脑袋瓜子灵光的人,谋点其他营生吧!对不起良心,晚上都睡不踏实啊!”廖仲海低着头沉默片刻,抬头说:“李大叔,再来50斤,卖完这100斤,我就换个营生。”李大叔站起身,点头说好,进了里屋。
廖仲海和西曼来之前没计划买豆芽,离开时,两人生拉硬拽才把两大泡沫箱豆芽搬出30余米。天上星星稀稀落落,这郊区的石子路坑坑洼洼,为了避免露陷,廖仲海把车停在了千米之外,他在考虑怎么运走这些豆芽。西曼看着廖仲海叉腰思考的样子,咯咯笑起来,说:“师父,这豆芽够你吃一年吧?一年后,你内心像豆芽一样五毒横流,外形像豆芽一样白胖水嫩。到时候,你会让四海宾朋刮目相看的!”西曼总会在处境困顿的时候,诙谐高冷地调侃廖仲海。
“我送你们到路口,路口能坐到车。”不知何时,李大叔套了件破了洞的旧黄色衬衫,推着三轮车走了过来。三人把豆芽拉到了石子路的尽头。“这里有过路车,五块钱能到市区。”李大叔说完,弯着背,费力地翻上三轮车座,在车子吱纽吱纽的声音里离开了。西曼忘不了那艰辛里饱含苦难的背影,她似乎理解了李大叔做毒豆芽的行为,甚至在立场上都有些倾斜了。当消费者心甘情愿又无知地在好豆芽和毒豆芽之间选择毒豆芽时,还有什么理由责怪迫于生计失了良心的李大叔?
廖仲海和西曼把豆芽装进后备箱,开车往市区走。西曼说:“师父,买100斤帮不了他们的,我们可以给他们钱。”“给钱只能帮眼前,要想真正帮他们,我们得想其他方法。”廖仲海目视前方开着车,眼神里透着坚定和力量。
路过垃圾厂时,两人把毒豆芽处理了。过了几天,报纸上出了篇关于毒豆芽的专版报道。内容分两块,一块是教大家如何辨别毒豆芽的,另一块是分析市场毒豆芽横行的原因,并敬告市民毒豆芽价格低,损健康,号召大家自觉主动拒绝购买毒豆芽,好让健康豆芽重返市场。廖仲海看到稿子后,给李大叔打了个电话,说:“李大叔,从明天起,你可以安心生产好豆芽了,我保证,你的好豆芽如果卖不掉,全部由我包。”
这个新闻见报后第二天,公安、质检、工商、药监等部门联合执法,展开了毒豆芽生产、加工、销售环节的专项整治活动。又过了几天,李大叔给廖仲海打来电话,说他的好豆芽很畅销。西曼知道后,开心地蹦了起来,心里对廖仲海的称赞又多了一分。
那个夏天,西曼跟着廖仲海见了世态百相,有在人生疾苦中守着良心的,有发家致富后抛了老妻的,有腰缠万贯还赚黑钱的,有见钱眼开的,有心地善良的。
西曼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看到了许多校园之外的不美好,原来,世界这么大,大到你无法看清许多真相。原来,笑容背后有虚伪,合作背后有利益,堕落背后有苦衷……西曼在一次次的心灵刺激中,在一次次的感慨里,触摸到人生背后的图景。
她真的很感谢廖仲海。她觉得每天活得都很值,很有意义。当她晚上躺在床上,和林拓电话里聊一天的所见所闻时,她总能从林拓的见解里找到新的视角,产生新的感悟,还能解解乏。
西曼不去健身房的日子,林拓如果不上晚班,都会去报社门口接她下班,带她吃晚饭,再送她回家。西曼隔三差五会去健身房,跑步、瑜伽、游泳,林拓每次见到她嘴角都会浮出那抹特有的温柔,当他辅导完学生仰卧起坐、沙袋、跑步后,总会陪着西曼一起运动。肆意地挥洒完汗水,再加上林拓一如既往安宁的表情,西曼总能在疲惫后回归舒缓。
有天晚上,林拓如往日一样将西曼送到家门口,站在路灯下目送她回家。这一幕被出来散步的许爸许妈尽收眼底,许爸许妈躲在理发店后面的拐角里偷看林拓。许妈说:“这男孩身材挺好吗!”许爸说:“看什么呢,没见他一直盯着曼曼的背影吗?肯定对曼曼有意思。”许妈说:“身材好,就是不知道长得好不好?”说完,许妈拉着许爸就往出走。许爸一把拽回许妈,低语:“人家还站那儿呢,别被看见了。”许妈瞪眼说:“他认识你吗?走!”许爸拗不过,被许妈拉了出来,两人正儿八经地从林拓面前走过,许妈假装自然地三番五次扭头偷瞄林拓。许爸偷偷捏了捏许妈的手,半拉半拽地将她拉进了小区。
刚走进小区,许妈就笑了,说:“真俊!像我偶像王力宏,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王力宏的才气!”许爸说:“别说了,曼曼现在都身陷危险了。”许妈说:“看面相,这男孩和善、痴情、俊朗!曼曼走桃花运了。”许爸叹气,说:“快回去问问曼曼。”许妈一拍脑袋,说:“对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两人回到家里,敲开闺女的房门,许爸忧心忡忡地坐到女儿床边,问:“曼曼,你谈恋爱了?”西曼一头雾水地说:“没啊!”许妈倚在门边上,狐疑地问:“真没?”西曼头点的像下大雨。许妈冲到西曼面前,掰过闺女的头,捧起她的脸,说:“看着我,有没有?”西曼一脸困惑,摇摇头,说:“真没!”许妈犀利地盯着女儿的眼睛,想从中寻出蛛丝马迹。西曼掰开许妈的手,嘟囔说:“老妈,你把我的脸都挤扁了。”许爸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现在的男孩子啊,不是图女孩漂亮,就是图女孩有钱,曼曼啊,你看啊,你长得漂亮,你老爸老妈又有钱,可一定要留个心眼啊!”
西曼心里寻思着,老爸老妈若不是有什么发现,绝不敢跟她提感情的事情,眼珠转了圈,沉着脸说:“老爸老妈,听令!”二老笑着点头。西曼又说:“坦白从宽,你们发现什么了?”许爸朝许妈挤挤眼,许妈笑着说:“也没啥发现,就散步回来时,看见一男的在电线杆下和你说话。”
西曼吐了口气,突然朝老爸老妈笑了,她认真地问:“那,老爸老妈觉得那男孩怎么样啊?”许妈赶紧说:“我觉得挺好啊!高挺笔直,温和柔情,有点儿像王力宏。”许爸赶紧接话:“别听你妈瞎说,我觉得一般,还一直立那儿看着你不走,是不是想跟踪啊?”
西曼嘿嘿一笑,做出花痴状,说:“我也觉得他很好,可惜他不喜欢我,我追了好久,都没追到,好难过啊!”
二老听闻,立即慌了,双双从床上站起,立在西曼面前,急得不知说什么好。西曼低下头,黯然神伤地说:“老爸老妈,你们一提他,我就伤心,都想哭了。”许爸慌忙拍女儿的肩,说:“曼曼,千万不能哭啊,我们不提,我们不提。”许妈忙说:“曼曼,牛奶还是热的,我去给你端。”二老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闺女的房间,许妈小心地端来牛奶,见西曼情绪还算稳定,让女儿喝了牛奶早点休息,出门前替女儿关上了房间的门。许妈一出门,西曼就捂着嘴笑弯了腰,二十多年,西曼练就了一手对付二老的独门绝技。
西曼歪在床上,笑完后陷入了沉思,原来林拓一直目送她回家。认识林拓也4个月了,每天的电话,暑期的接送……也许林拓真的有那么点喜欢她吧,不过林拓从来没说过,也许只是把她当朋友吧。西曼判断不出林拓对他的情愫究竟是朋友间的喜欢还是情人间的爱意。她不愿多想,只是告诉自己,一切随缘,空寂了四年的心姑且还是继续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