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的青春》清谷清

15、那年夏天（1）

　　2010年7月5日，许西曼送走了班里的最后一位同学——她的舍友张欣星。
　　张欣星大三时谈了一个保险学专业的南京人，大四下学期，她因为男朋友的一句“留在南京吧，我们毕业了就结婚。”义无反顾地留下了，她惹哭了亲妈，又死皮赖脸地粘着班主任把她介绍到电视台实习。当张欣星拿着电视台的就业合同，冲到男朋友宿舍，想给他一个惊喜时，那个光着膀子躲在宿舍打游戏的混蛋扭头跟她说：“我父母不同意。咱们分手吧！”
　　张欣星质问他：“是你娶我，还是你父母娶我？”那个混蛋坐在凳子上站都没站起来，吐了一口烟，说：“都一样。”张欣星把就业合同摔到他脸上，流着泪冲出了男生宿舍。
　　心灰意冷的张欣星彻底地一毕业就失业了。毕业聚会那天她醉得吐了一夜，第二天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她妈笑了，她哭了。张欣星对这个城市恋恋不舍，她拉着许西曼和朱晓哲，把每个景点、每条小巷几乎都走了一遍，直到宿管阿姨挨着房间清退毕业生的那天，她才收拾行李，踏上回家的路。
　　在站台上，许西曼紧紧地抱住了她，说：“敢爱敢恨的人会幸福的，踏上火车，就告别了这里的一切，你就是一个全新的张欣星。”
　　张欣星把头埋在许西曼肩膀上，偷偷用抱着西曼的手拂去眼角的泪，努力调整出一张笑脸，说：“我告别的是过去的自己，带走的是装满了你们的回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
　　“嘘——”乘务员吹哨了，张欣星赶紧钻进火车。隔着车窗，许西曼微笑着向她挥手，她目送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那天，天阴沉沉，如一块灰布压在头顶上，许西曼一个人默然地回了学校。
　　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许西曼坐了很久，另外三张床铺全空了，只剩下一些空鞋盒、旧纸张落寞地散在墙角和桌上。黄昏时分，她将那只印有小兔子的刷牙杯塞进行李箱里，最后环视了一眼宿舍，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出了门，上了锁，到一楼，跟宿管阿姨签退，交了钥匙。这住了四年的小窝，她是再也进不去了。
　　朱晓哲的妈妈做了肾结石手术，毕业聚会后第二天，她提前结束了报社的实习，回苏州照顾妈妈了。
　　整个夏天，许西曼一个人在报社实习，她不想闲下来，怕挂念太多人。
　　除了周末，许爸许妈每天早上和晚上才能看到女儿。每天早上，许西曼喝完许妈准备的牛奶，手里举着许妈自制的面包，肩上背着相机，站在门口，大喊：“老爸老妈，我走啦！”每天晚上，许西曼弯着腰，勾着背，有气无力地推进门，说：“老爸老妈，我饿了！”
　　等吃完饭，洗完澡，许西曼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天地，关起门，整理照片，听听音乐，看看小说……十点后开启“夜间畅聊”项目。林拓暑假回家了，但是他每晚十点后都会给许西曼打电话，他总能在电话另一头带给许西曼很多笑声和很多轻松。
　　整日见不到女儿的许爸许妈，听到女儿房间迸发出的笑声，总会蹑手蹑脚地匍匐在女儿门边上，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上去偷听，可是二老从来没成功过。自从大一那年冬天，二老就再也听不到女儿从房间里飘出来的笑声了。现在，二老对女儿的变化充满了好奇心，虽然他们屡战屡败，但他们始终锲而不舍，乐此不疲地趴在女儿门上。
　　两个星期后，林拓从安徽老家返回南京，他隐瞒了军人身份，以N大大学生的身份在南京最好的健身房里找了一份暑期工。经过部队专业体能训练的他，分别在一分钟里各完成62个标准的俯卧撑，60个漂亮的仰卧起坐。他轻松自如地完成这些后，气息依然均匀平和，面试者一脸错愕。经过其他几个简单的问题和测试后，林拓轻而易举地成了私人教练。
　　面试者看着他的个人简历，说：“N大可是南京最好的学校了，不过感觉你像体校里出来的，身体素质很好啊。不过这备注里你怎么填了只工作一个月？”
　　林拓说：“学校忙，开学了就不能来了。”
　　面试者说：“开学了你可以晚上来兼职啊，7点到9点半，很轻松的。”
　　林拓摇头，说：“你们这里真的挺好，不过学校纪律严格，课程紧张，所以没办法兼职。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
　　面试者面露难色，说：“我们这儿暑期很缺教练，你自身素质也的确很高，不然我们也不愿意招你这种只干一个月的。一个月就给你2500吧。”
　　林拓笑说：“看来被你们录用，很幸运啊！你们的健身年卡多少钱一张？”
　　“2000”
　　“那我不要工资，给我办□□身年卡吧。另外500给你，不过我想今天就拿到健身卡。”
　　面试者再次一脸错愕。
　　林拓在健身房当教练，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挣钱，他只是想在开学前的一个月里，离报社和西曼住的地方近点，能接她下班，送她回家，陪她吃饭。
　　下班前，林拓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健身年卡，出了健身房，直奔报社大楼。
　　许西曼下班后一出报社大楼，就看到了立在暖黄色斜阳里的林拓，脸上大大的笑容慢慢晕开，眼睛里浮动的轻柔如清晨湖水面上氤氲的薄雾。
　　林拓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说话，只看着许西曼笑，带着几分羞涩，立在原地等她。
　　许西曼看了看即将西沉的落日，又回头看了看林拓，她突然觉得，林拓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质，如温文尔雅的君子，带着点书生气，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许西曼看着他，突然“噗嗤”笑了，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拖着疲软的身体走出报社大楼，就意外地见到了林拓。她所有的紧张、疲惫，伴着那一笑，全从她的大脑神经和四肢里释放出去了。
　　许西曼心里开启了一个泉眼，向外缓缓溢出带着甘甜味的开心和喜悦，流遍她整个心房。她大方地走到林拓面前，用脸上的沉静和微笑将心里的情愫遮掩的滴水不漏，抬头笑问：“你是土地爷，遁地而来？还是蜘蛛侠，飞天而来？”
　　林拓被逗笑了，把许西曼的问题很当一回事，答道：“我坐火车来的。”
　　面对林拓带着傻气的认真，许西曼毫无顾忌地笑成了一朵三月里的迎春花，伴着风轻快地跳跃在枝头。
　　夕阳暖黄，一阵晚风撩起许西曼的长发，将耳后一缕碎发吹到她脸上，轻挂在她咯咯笑着的唇角旁。林拓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许西曼的脸庞，将那缕发小心翼翼地捉到脑后，
　　林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有些冒昧，他似乎只是不想让那缕调皮的头发惊扰到许西曼正沉浸的快乐。当林拓的指尖碰触到许西曼的脸时，笑声戛然而止了，许西曼愣愣地接受了这个暧昧却暖暖的小动作，她内心最初腾然而起的一丝抗拒好像被另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赶走了。
　　“饿了吧？带你吃大餐去！”林拓见她不笑了，柔声说。
　　许西曼的心里好像突然多了一只被关了禁闭的野兔子，疯狂地四处乱撞。她感到脸上一阵热，生怕脸蛋泛红，出卖自己的心事，赶紧低下了头，匆忙应着：“好呀，正巧饿了！”
　　林拓豪无意识的冒昧和冒昧后没事一样的大方，凑巧地成了西曼隐藏心跳和羞涩的树荫。
　　时隔四年，许西曼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晚，在二楼的西餐厅里，隔着落地窗，许西曼无意间转头，看见了楼下的霓虹闪烁，也看见了玻璃上倒映着的林拓偷偷看向自己的眼。
　　“你怎么不在家过暑假？”许西曼装作没看见，转头问道。
　　“一放假就回家了，陪陪家人，他们都挺好，没什么不放心的。所以，就提前来了。”林拓笑语。
　　“呵，学生最渴望的就是放假了，在家待着多好啊。”
　　“嗯，我想早点来。”
　　许西曼分明从林拓的眼神里和这句话里读出了些什么。她没有接话，她心里知道林拓是因为她才早来的，但不知为何，她不想再问，怕林拓说出原因。
　　西餐厅离许西曼的家不远，吃完饭，林拓把西曼送到了小区门口，路灯下，行人稀少。林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了西曼，说：“给你的。”
　　“这是什么？”西曼没接。
　　“健身卡，包年的。健身房就在这条路往南走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旁边，离你家很近。上次你说你喜欢健身，不知该送什么给你，那就投其所好吧！”
　　“健身卡？”西曼的眼睛亮了，她早就和朱晓哲说好，这个暑假白天一起实习，晚上一起健身的，朱晓哲回家后，西曼的健身计划也就泡汤了。
　　“健身房里有动感单车吗？”西曼问。
　　“有。”林拓浅笑。
　　“有……有游泳池吗？”西曼试探性地问。
　　“有。”林拓还是浅笑。
　　“真的？！居然有游泳池！”西曼睁大了眼，两只手在胸前合握起来，脸上全是惊喜。
　　“拿着。”林拓又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西曼接过健身卡，欣喜地放进包里，并掏出了钱包，急问：“嗯，多少钱？”
　　林拓傻眼了，想了片刻，说：“我找了份暑期工，现在在飞速健身房当教练，所以我办这张卡用不了几个钱。这卡放我手里叫资源浪费，给你就是物尽其用。”
　　“哦？呵，那我就收啦。不过，古语说，对投桃之人，虽不报以桃，至少也得回个李子。周末请你吃饭，不许拒绝！”西曼边说边伸出食指在眼前左右晃动，语气里毋庸置疑。见林拓点头答应了，西曼接着说：“开学前我要练成川字腹肌，让朱晓哲羡慕到哭。”“川字肌？是什么？”林拓一脸疑惑。
　　“哈哈，这个你都不知道？男的要想形体美，要练六块腹肌，女的呢，就要练川字腹肌。这川字腹肌呀，练起来不比学武容易，每天至少得跑一个中途不能停的5000米，再加上100个仰卧起坐，辅助的还需要游泳，骑动感单车，瑜伽等等。”西曼伸出手指，一项项比划着。
　　“呵，那你每天得吃一只老母鸡，才有体力做这么多运动吧？”林拓问。
　　“不用一只，半只就够了。我体内的小宇宙，存了好多能量呢，爆发起来，横扫银河系。”西曼说的逸兴遄飞，手在空中不停比划着。
　　林拓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快乐开心的样子，心里涌起满满的幸福和知足。他心里突然萌发了一个强烈的愿望：这辈子，我都要看着她笑，看着她开心，看着她高兴起来双手在空中飞舞的样子。
　　林拓又跑了神。
　　西曼瞪大眼睛看着他走神时认真又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地笑。
　　林拓被西曼的笑声拉回了神，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脸一热就低下头，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里。
　　“我要回家了。”西曼说。
　　“那，周末见！”林拓微笑。
　　“再见！”西曼摆摆手说。
　　“回去吧，再见！”
　　西曼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小区，哼着小曲儿愉快地钻进电梯。林拓立在电线杆下，凝视着西曼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她了，才离去。
　　西曼进了家门，边换鞋边高呼：“老爸老妈，我回来啦！”然后甩着手臂趾高气扬地蹦进了自己的小窝。许爸许妈双双放下筷子，惊奇地看着女儿。许爸问：“小曼今天中彩票了？”许妈说：“你以为她是你，没事就做慈善？”许爸又问：“那她怎么这么高兴？”许妈想了想，肯定地答：“跟你一样，大脑间歇性故障。”许爸抬头瞪着许妈，咬牙低声抗议：“不准说我闺女。”许妈摇头晃脑，撇撇嘴，不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