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他回来了(1) ...
-
“大头,醒醒,赶不上火车了!”“大头,你还回不回东北?”“大头,中午了,快起来!”班长宿舍的几个人有的捏鼻子,有的拧耳朵,有的摇晃他,大家在他耳边大喊。
“再睡会儿,睡会儿。”大头将周围的手一个个打了回去,翻了个身,立即打起了呼噜。
“大头,你爸妈来了!”
大头猛地转身,使劲睁开发红的双眼,挤巴挤巴眼,往四周扫了一圈,问:“我爸妈呢?”
“哎,终于醒了,快起来,快起来!快去追火车,等到了哈尔滨火车站,就看见你爸妈了。”兔牙边给他递衣服边说。
“火车?”班长一跃而起,狠狠地拍了一下脑袋,扯过衣服赶紧往身上套。除了被褥,大家早已把他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塞了好几大包。几个男生连拖带拽地把行李弄到楼下。
楼下站了二三十个同学,大家是来送他的。大头充满血丝的双眼更红了,他对大家摆摆手说:“你们不要送了,我们后会有期!”很多同学上来紧紧抱住他,酝酿很久后出口的只是“多保重!”
这四年,许西曼没少和大头班长耍贫,这会儿非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嘴里叫着:“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必须把你送的远远的。”
大头背着自己最大的行李包,宿舍的几个兄弟在身后帮他背了几个包。走到校门口时,大头坚决不准许西曼和舍友送他去火车站,他怕自己走出了学校大门,会让别人看到他没出息的眼泪。
大头向来说一不二,大家只好帮他把所有行李塞进出租车,立在校门口,目送他远去。许西曼在最后的对视中,给了大头一个很长的告别式微笑,她那个笑不大不小,不悲不喜,刚刚好。她努力记住这最后一别,并渴望下次相逢。
大头走后,舍友又匆忙赶回去送隔壁宿舍的兄弟,许西曼一个人在校门口立了很久,才默默低头往回走。她脑子里还回放着大头离开时用力挥手的画面。原来,离别这么难,又这么容易,挥挥手,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自此就各自天涯,不知归期了。
许西曼抱着双手,低着头,在校园里随意走着,不觉间,她又来到广场东南角的小雕塑前。雕塑左侧的那棵紫荆树今年开春时长了一大截,繁茂的叶子伸展开来,为雕塑中奔跑的那对男女撑起了一把大伞。四年前,这颗紫荆树还很瘦弱,侧枝的叶子刚刚到雕塑中男女的脚下。
许西曼立在雕塑前久久不动,她想起了吴涵洲。
他们小学、初中同校八年,初三时,吴涵洲给她买第一百次早餐的那天,两人用眼神的默契承认了彼此,开启了地下恋情。
为了能读同一所重点高中,每天下午放学后,两人就跑到操场角落里那张废弃的乒乓球台前。吴涵洲给许西曼补习数学、历史,许西曼给吴涵洲补习语文、英语。初三毕业,两人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持续着地下恋情。高一开学那天,两人没被分到同一个班,吴涵洲直接把课桌搬到了许西曼教室门口,认真地听了三天课。第四天,许西曼的班主任一改怒容,笑眯眯地收了他。
高三那年,高考前两个月的一天晚上,吴涵洲在去厕所的路上塞给许西曼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后,操场,不见不散。那天没有月亮,漆黑的操场几近无人。吴涵洲偷偷牵了许西曼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许西曼羞的满脸通红,有黑夜做屏障,她在黑暗里偷偷地乐。
两人在操场上走了大半圈,手心里全是汗,可谁也不想松开。这时,突然亮起了一束灯光,径直打在了他们身上,两人捂着眼睛,还是不舍得松手,直到拿着方形大手电筒的人走到他们眼前。
“是你们两个!你们!你们!”班主任眼露凶光,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指向他们。班主任用手压在自己胸脯上,按了两下。他憋到内伤,说不出话来。
次日,吴涵洲和许西曼就在班主任的见证下,双双见了父母。班主任情绪十分激动,许西曼偷偷抬头瞄吴涵洲的时候,分明看到在阳光的照射下,从班主任嘴里飞出的唾沫星子前仆后继地落在了吴涵洲的头发里。
出了办公室,吴涵洲和许西曼低着头回了教室。双方父母不好意思地冲对方点头、微笑,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校门口。吴妈妈对许妈妈说:“我看你闺女挺好啊!”许妈妈瞪着眼睛不说话。许爸爸说:“他们两个好像早恋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两个孩子成绩始终是班里前十,也没什么大碍。”吴爸爸赶紧点头,说:“我看也是,马上要高考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以免影响学习。那许爸,许妈,等考完再说,考完再说!好吧?”两个爸爸互留了电话号码,友好地各回各家去了。
高考结束后,吴涵洲和许西曼找各种借口跑出去,疯狂约会。吴爸和许爸每次等儿女关上门后,都会互通电话。一方说:“你儿子是不是一大早就出去啦?”另一方说:“是啊是啊!你闺女也跑啦?”对方答:“是啊是啊!”两个爸爸揣着明镜装糊涂,只是吴爸从来不催儿子回家,许爸一到晚上八点,就给女儿打过去枪林弹雨一样的催魂电话。
高考填报志愿时,两人都报了N大。录取通知出来后,许西曼如愿以偿,去了家门口最好的大学,吴涵洲差了一分,被第二志愿深圳最好的大学录取了。两人你安慰我,我安慰你,扒着地图比划了一下,一致觉得也就一个食指的距离,火车、飞机、汽车都能到,还不用坐船,挺好。
大学入学的那天,吴涵洲把许西曼送进N大,帮她铺好了宿舍的床,摆好了印有两只小兔子的刷牙杯。他们买了两只一样的刷牙杯,一人一只,吴涵洲还说等毕业了,两只刷牙杯一重逢,就给它们办婚礼。这个约定当时让许西曼破涕为笑。如今,想起这个约定,她也只能苦笑了。
入学那天,她的眼泪就没停过,吴涵洲的袖口湿的能拧出水来,不,是泪。那天,他一遍遍捧着西曼的脸,给她擦眼泪,想方设法哄她开心。
那天下午,许西曼和吴涵洲就是在这个雕塑前告别的。那时,吴涵洲指着雕塑说,这奔跑的男女就是我和你,四年算什么,我们家小曼是女版刘翔,一瞪眼、一咬牙、一蹬腿,我们就跨栏成功了。这四年,我们一起奔跑。我去的是深圳,不是国外,我们脚下踩着同一块土地,不隔天,不跨海。想我了,一个电话,我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回来看你。
许西曼站在雕塑前,听着这些话,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临走前,吴涵洲将许西曼拉到樱花树后面,做贼一样东瞄西看,确定周围没人后,俯下脸飞快地在许西曼唇上点了一下。由于动作太快,吴涵洲这蜻蜓点水的一吻还偏了方向,落在了许西曼的右嘴角上。猝不及防的许西曼瞪大了含着泪的眼,后知后觉地全身一颤,她脑子里混沌地想,刚才是吴涵洲吻我了?当她看到吴涵洲耳根子后面的一片通红时,才确定自己的初吻就这样没了。
过了四年,她忘记了很多不快乐的事情,偏偏忘不了这个在她心里一片荒凉,哭得彻头彻尾时意外飞来的吻。她以为这个吻是礼炮,打响了他们四年异地恋的第一炮,却没料到吴涵洲把这个吻书写成了他们爱情故事的句号。这是第一个吻,也是最后一个。
还是会想起,还是没忘记。许西曼撇了下嘴角,无奈地嘲笑着自己。她轻叹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抬头的一瞬,一个人落入眼帘。她格外吃惊,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神情里不带一丝欣喜,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似乎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茫茫天地间,只剩她和站在她对面的男子。
两人对视着,沉寂着,空气死一般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