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七天》湛卢

5、第二天（中）

　　秦桑见到我的时候笑得很是和煦。
　　“真是稀客啊，肖二少。”
　　我翻了个白眼。
　　说是稀客，因为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导致我对他诊所的恶感太强，饶是秦桑站在两条马路开外呼唤多次，我也是决记不会在平日里迈入这里一步。
　　至于肖二少，那是秦桑独有的称呼，我是肖二少，大少，自然是肖然。
　　“找我什么事？”秦桑笑意盈盈。
　　我抿了抿嘴唇，自动自发地躺倒了他面前的躺椅上。
　　“我说，秦桑。”我的喉咙干涸得有些发痛，“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这世上有鬼。
　　说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语气里带着大半的荒谬和颤抖。
　　我多想说得漫不经心，就好像在聊天中忽然谈起，然后一起交流下奇闻趣事便是作罢。
　　可惜我做不出这么自然流畅的伪装。
　　秦桑的笑意在一瞬间收住。
　　他上上下下地看着我，然后问，“是不是我开的药剂量不够？”
　　“……”
　　“我不知道。”我说。
　　对于我来说，如果那是幻觉，未免太过真实。如果是真实，那未免太过不现实。
　　我的冷汗涔涔而下，饶是已经过去了1个多小时，我还是无法抑制地，在留着汗。秦桑坐在我的面前，抿着唇看着我，他的眼睛隐藏在眼镜后面，镜片些微的反光，让我无法看清他——他正在评估着我，我知道。
　　过了许久许久，也许并没有那么久，事实上从我说完之后开始，我与秦桑之间便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之中。他需要时间来评估分析我说的话，而我，则需要一个审判。
　　一个关于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疯了的审判。
　　秦桑忽然微笑了下，\"你说得很有条理。
　　\"很有条理，但是，你明白的，客观事实却让我无法认同你所说的一切。\"秦桑说。
　　我不安地看着他。
　　秦桑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他说。
　　我松了口气。
　　刚才那长长的沉默时间，也许不过才5分钟，却几乎让我窒息。
　　然而秦桑却说相信我。
　　也许他只是在情感上偏向于我，而下了一个非专业性的判断。但是这却对于我很重要。
　　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无法阻止自己去考虑自己是否疯了的事实，因为见到了肖然而不停回想过去再产生臆想，正如最蹩脚的恐怖片中所演绎的那样，在脑海中自我营造出了一个黑衣的过往者，制造出一个个自我惊吓的轮回。
　　幸好。
　　秦桑相信了我。
　　也许他坐在那里，读出了我的内心有多么的无助彷徨，他明白他的结论对我是多么重要，于是故意说相信我让我稳定情绪，但是。
　　但是，这让我安定。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救赎。

　　手里提着药回到家，很意外看到那辆嚣张的车。
　　肖易正站在我的门口，抽着烟。
　　我无言地看着他，我并不认为经过那一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应该亲密如过往。当然了，肖易也不是那么打蛇随棍上的人。
　　肖易见我来了，又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再把烟捏灭。
　　\"我等了你一会。\"他说。
　　\"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
　　这是自然，今天我是请了半天假去找秦桑再回家，比往常正常上下班要早了不少——2个小时。
　　\"有事？\"我冷静地问。
　　肖易深吸了口气，\"我们得谈谈。\"
　　好好谈谈。
　　虽然我并不认为和肖易还有什么好谈的，但是我还是让他进了房间。
　　\"这里没变。\"也许是意外我让他进来，肖易看着我的眼里流着几分感激。
　　这真的太奇怪了，因为这是我认识他快30年都不曾见他流露过的情绪。
　　我示意他坐下，然后，站着看着他。
　　双手交叉，这让我能看起来强悍点，并且告诉他，我应该并没有长留他的打算。
　　他看着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又吸了口气。
　　我有些不耐烦了，\"你是特地来深呼吸给我看的吗？\"
　　肖易一愣，随后自嘲般的笑了笑。
　　\"对，我不是特地跑来坐下深呼吸的。\"
　　说着，肖易的把视线投向了一边。
　　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我昨天带回来的相片，拿闲置的相框装了去，顺手就放在了沙发边的装饰柜上。
　　\"肖易。\"肖易喃喃道，\"你记得是多久了吗？\"
　　我怔了怔，很快意识到他说的是顾绣。
　　\"不久。\"我冷笑——我努力让自己发出冷笑，把笑声振动在喉咙里，听起来足够的刺耳，\"也不过5年而已。\"
　　\"5年又4个月13天。\"肖易说。
　　他看着我。
　　怎么，在时过却还未境迁的现在，他是想要变化角色，开拓戏路，转而成为情圣这样的痴情男子吗？
　　我继续冷笑，表达着我的不屑。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用手比了个出去的手势，\"如果还是这些的话。。。\"
　　肖易无奈地笑笑,\"我以为昨天开始你已经对我改观了。\"
　　对你？我？
　　鼻子里不驯的哼气声表达我的不满。
　　\"。。。我说，肖易，\"收敛笑容的肖易，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我一怔。
　　这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让我一时之间有些说不上话来。
　　肖易的神色不安,看着我的目光里，竟然也有着几分恐惧。
　　\"我。。。\"他深吸了口气，\"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是，我，见到了顾绣。\"
　　\"。。。从何时开始？\"我听见我的声音这么说，我的手里是涔涔冷汗，我的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就好像锯子般的沙哑。
　　肖易看着我的神情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救命稻草。
　　\"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他问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根据我对肖易的了解，这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想来他看到的人或者东西对他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特别他还是于心有愧的情况下。
　　我点点头，\"我今天看到的，就在，中午前后。\"
　　\"我是，今天早上和你分手后。\"肖易的神情轻松了点，也许是有我这个同样撞鬼的人在，让他的心理压力减缓了不少，虽然这并不好。
　　两个人都撞见了顾绣，一个是神经可能衰弱的我，一个是精神坚毅堪比岩石的肖易。
　　我想，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个事实。
　　顾绣，回来了。

　　一个鬼魂的回归说明了什么？
　　我看着面前的肖易，他看着我。
　　“你怎么看到她的。”我轻声问道。
　　肖易颓唐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今天和你分手后，回家的时候。”
　　“她就在我的后车座里。”肖易沉默了一下，说道。
　　“我开着车。看了眼后视镜，她就在我的身后。”
　　很简短的描述。
　　“我以为是幻觉，可是她就在那里，一直坐在那里。”肖易继续说道。
　　那个白衣的顾绣，默默地，苍白地，坐在那里。
　　无言地看着他。
　　这是多么巨大的心理压力。我的心中扬起快意，肖易的叙述继续，他猛踩油门，冲下高速，靠边停车，而那个女子，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好吧，看来他的精神还是足够坚毅，同看到顾绣就失手打翻一杯水的我相较来说。

　　“然后呢？”我看着他。
　　他无奈地笑笑，“然后我以为是错觉，也许今天气温高我热花了眼。”可是等他默默爬回车里开回家里的时候，打开门，走进浴室，她就在镜子里。在他的身后。
　　那般清晰。
　　“再然后，”肖易说，“我就屁滚尿流着来找你了。”
　　“找我有什么用。”我说，我既不会抓鬼，也不会除邪，更不用说那貌似女鬼的生物，可能是顾绣。
　　肖易一怔，直愣愣地说，”我。。。什么都没有想，就来了。”
　　……
　　他似乎以为过了昨晚，我们就真的回到了过去亲密的日子里了。
　　亲如手足，无话不谈，是好友，也是兄弟的日子里。
　　我冷淡地看着他。
　　不过他并没有找错人。因为我也看到了顾绣。
　　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又出现在眼前？
　　摒弃我和肖易双双得了精神分裂的可能性，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只有一个。
　　一个我只在电视里面看过个的事实。
　　奇异地，现在的我并没有害怕。
　　或者说，与我最初的恐惧相比,眼前肖易担惊受怕的神情更加让我快意。
　　毕竟，做了亏心事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不吝让我的嘴角露出笑容，刻意拉大弧度，让面前的肖易看见。
　　肖易露出苦笑，\"你很高兴？\"
　　\"当然，\"我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对不对？\"
　　\"善恶到头终有报。\"肖易喃喃重复了下,忽然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看着他。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容扭确，眼泪横流。
　　\"笑什么笑什么？\"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连忙问他。
　　\"善恶到头，\"肖易大声笑道，\"那么你怎么不回头看看？\"
　　那是一张脸。
　　血红的眼。几要渗出血泪来。
　　顾绣。。。就在我的身后。
　　默默地，恶狠狠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