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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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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的东西并不多。
也许因为那是个大箱子的关系,所有东西都只占了一半空间。看着分外稀少,倒出来却铺了满地。
小时候收集的香烟牌子,正好好地被皮筋捆着,放在一个铁皮的香烟盒子里。
一连吃了2 个月的干脆面,才收集到的圣斗士金卡,和一大把各色弹珠一起,也是被小心地放在另一个饼干盒里。
我还找到了我只看了一遍的漫画书,用过几次的水枪,坏了一半的魔方,少了胳膊的威震天……
这些大部分的玩具,与其说属于我,不如说是我和肖易共有的。
香烟牌子是我们一起集的,干脆面是一起吃的,弹珠也是一起玩的。
只不过因我年幼,占了肖易的便宜。在这些东西上,打上了肖然的标签。
我慢慢地整理好这些东西,心中带着时光飞逝物是人非的感慨,却在饼干盒的最下方,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相册。
照片不多,算上空白的第一张,也不过只剩下两张。
第一张正在地板上的相框里。
第二张是顾绣的独照,她正依靠在窗前,对着窗外笑。
这是一张偷拍。
顾绣的神情专注,表情自然。
好看的女孩子对于照相这种技术往往精研至深,用顾绣的话来说,她半侧面未仰头,眯眼三分笑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所以顾绣的大部分照片,笑起来都是一样的。
那时我笑她太过刻意,现在却连回想都带着苦涩。
这张偷拍里的顾绣,穿着浅色的毛衣,侧头看着窗外。
我熟悉的老式窗。
里明的二楼。
顾绣在看什么?
看得那么专注。
我想了又想,把照片拿了出来,放在多余的相框里。
我没有顾绣的照片。
在她同肖易结婚之后,她对于我家来说,成为了一个不能说的禁忌。
她曾经会是我的妻。
曾经。
因为早上才从里明回来的关系,我请了半天休假。
中午给自己匆匆搞了下午餐,便去上班。
公司离家不远。在S市这条最著名的马路上,高耸入天的办公楼和一排排石库门的老房子,交融出了特别的美感。
这块地方,我很熟悉。因我在这里长大。
车祸后我花了一段时间复建,为了找回那些记忆。秦桑医生建议说,熟悉的环境可以给我相当大的助力。
于是我便回到了这里。
因为内疚,大伯放弃了这房子。顺便也把小叔的那份折价买了来,一同归到了我的名下。
这是我的房子。如果拆迁,我会获得一大笔财产。
嗯。
我跟我妈说,这是顾绣的买命钱,我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记忆的钱。
妈妈看着我说,肖易,别钻牛角尖。
她说。
别钻牛角尖。而且,这买卖不亏。
顾绣自打跟了肖然,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特别讨厌的女人。
是的,没有母亲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被别的女人耍弄,她唯一感到生气的是我竟然还对这个女人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得不像个男人。
哪怕是这么多年之后,想起顾绣和肖易结婚那天,我依然觉得胸口会痛。
那天顾绣很美。
我是她的伴郎,看着她笑着,一步步走向他的新郎。
肖易笔挺地站在那里,偷偷地问站在身边的我,问。
“你会不会恨我?”
我苦笑,同他话,“说什么傻话。”
然后偷偷的,把戒指交给了新郎。
我的工作量并不大。
车祸的缘故,我不得不从原先繁忙的工作脱离出来,经由父母的介绍,做了现在的工作。
很简单,一天八个小时,我只需要花 2个小时输表格,剩下的时间,便都是摸鱼的状态。没有人会说你,大家都一样。
有些时候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一抹无主的游魂。
办公室是很安静的。一间六个人,扣掉我,两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股票,一个看报,一个打瞌睡。
这里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发出异响。
我看着我的电脑。
电脑里挂着我的□□,对话框属于肖衾。
家中最小的幺女,现在抓了小叔叔的学生私奔中。她爸爸号称布下天罗地网,死也要把她扣回家来。当然,现在看起来她并不那么的窘迫,至少现在还有闲暇与我聊天,顺便倾吐她那少女心事。
“肖然,你不懂这感觉。”肖衾是标准的大龄怀春少女, 27岁,恋爱谈过数次,次次无疾而终。这次遇到了小叔叔的学生,额, 21岁,的男同学。
“我不懂什么感觉?”
我问她,觉得有些好笑。
“有那么一个人,你看到他,便觉得世界都亮了。”肖衾的窗口说,不愧是学文科的,大段大段的打字,就好像是在写诗歌似的。
“有那么一个人,你看到他,便觉得世界都亮了,便觉得耳边有音乐有笑语有钟声,见不到他你便难过,望他同别人调笑,别觉得心脏骤停,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时时刻刻都会想着他,闭上眼就是他,睁开眼也恨不得满心满眼都是他……”
“……”我无言以对,只能打上这么一串省略号。
“肖然,你不懂这感觉。”肖衾说。
我怎么会不懂。对着电脑我莞尔。
我的生命里,曾经也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她笑的时候,我的心便灿烂,她难过的时候,我的心就痛得彷如死去。我曾经那么渴望那么需要过这么一个人,然而最后她却同我说,我要的,并不是你。
并不是你。
这四个字判了我死刑。让我在一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再不得生,不得死。
许是我长久不言,肖衾的对话框发来好几个问号。
肖衾喜红色,连□□上的字体也是红的。字体又较寻常大些,一瞬间,这话框中的红色问号,突然就布满了屏幕。
我望着对话框发呆,这红色的问号忽而扭曲。
弯曲的线条纠缠成一起,红色忽然布满屏幕,直要溢出来。像血。
我惊惧,人却似被钉在椅上,无法站立。
张大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看过再多的恐怖片,也抵不上这一刻的可怖。
我背脊上吹着嗖嗖的凉风,仿佛有一条蛇蜿蜒爬上我的肩头。
我僵硬地扭了扭脖子,看到一个白色的头正在我右方披发看着我。
“咚。”我猛的站了起来。
声音巨大响动,水洒了满地。
身后的杨主任不满地咳嗽了一下,“小肖,轻点。”
我僵硬地低头,看到对话框还是一片白色,只有肖衾起初发来的一个问号;又看看键盘,它仍是原来模样,我的身边、四周,没有任何的异常。
回头跟杨主任说了声抱歉,匆匆忙忙拿了纸巾擦了地板和桌子,才回到电脑前。
肖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问号。也许久久见我没有回应,她便下了线,头像成了黑白。
之前的事情,全是幻觉。
这样的认知让我手脚冰凉。
我臆想出了肖衾同我对话,臆想出一地红血,臆想出那一个苍白的女人。
冷汗从我的额前涔涔而下,我呆看着屏幕一阵,觉得自己需要一杯热水。
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办公室门口站着那么一个人。
全身黑色的,女人。她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看着我。
……
顾绣。
有那么一刻我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个人就好像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站在你的面前。
她对着你轻笑。
然后慢慢地走开,离你而去。
像一抹飘荡的游魂。
这事情不对头!
我沉默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想要打开邮箱收邮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握着鼠标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