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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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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喜欢跟在肖易的屁股后面。
肖易长我两岁,是我们这一辈人里面最大的那一个,自然我以及比我还小两岁的肖衾,都以他马首是瞻。
抛开年纪不谈,肖易外表不差,学业优秀,也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事实上,在调皮捣蛋这种事情上,他也是风头无两。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是会受到各路小弟的爱戴。
比如我。
我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问肖易意见,暗恋了隔壁班的妹子怎么办,跟同班的小流氓起了冲突怎么办,考砸了老师要找家长了怎么办。肖易在背后起了不少馊主意,为了这个我没少挨揍,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肖易,自然也没有多少好处。
数不清楚有多少次,我和肖易在被揍得鼻青脸肿之后相视而笑。
“你笑什么?”我看着肖易,他脸上挂着两个肉包子,小帅哥眼下看起来是个小猪头。
“你看起来像个猪头。”肖易说。
“你也一样。”我说。老师告了状,学生手册上的签字为仿冒。家长们拿回来一看,自己一凑,自然是肖易同志越俎代庖,取代了父母的功能,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字来。
大伯父自言最恨弄虚作假(——投机倒把的人这么说真的是不怕雷劈啊),于是肖易就鼻青脸肿了。
“你字签得太差了。”我摸摸自己脸上的肉包子,好痛。
“是大叔叔的字太难看了。”肖易也伸手戳戳我的脸,“肖家兄弟,揍人都一样狠啊。”
我的脸被他戳得生疼,于是左闪右躲,”你怎么不戳自己的?”
“因为会痛。”肖易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顿时恶向胆边生,直接就用手指狠狠按在了他手上的大淤青上。
“要死啊!!!”肖易抓着我的手,“你也不想想以后还要不要我帮你打掩护!”
\"你掩护打得太差了!”我死命挣脱道。
一通笑闹。
被揍也能这么开心的,似乎也只有我们两兄弟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肖易坐在一旁看着我。
我躺在我的床上。
一阵头晕。
“我怎么了?”
“我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忽然脸色煞白地往后看。然后,就昏倒了。”肖易说,他手里抓着我的药。
我一怔,“是你让我往后看的。”
“我没有。”肖易看着我,摇摇头。
“……不可能。”我说。心底没来由的心慌,“明明是你让我回头的。”
“我没有。”肖易苦笑,“我只是想来给你点东西,你让我进了来,然后一直没有说话。”
肖易说,他拿了一些顾绣留下来的东西,想要给我。站在我门口忐忑着的时候,我却如游魂般地打开了门,让他进来了。
“那件事之后……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肖易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我只要把东西放下就好,但是你却让我进来了。”
“然后我同你说话,你却是不应……”
肖易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我,然后住了嘴。
“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肖易说,换了话题。
我想,一定是我的模样太过于糟糕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爬了起来。
“我要上厕所。” 迎向了肖易的目光,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解释,却还是解释了。
他的目光里,透着浓浓的关切。
厕所里有镜子。
那里面映照出一张惨白的脸。
神态惶惶。
打开水龙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瘦弱,双眼布满血丝。
才区区两天。
我已经把自己折腾出了比鬼更惨的样子。胸口起伏,呼吸显得有些吃力。现在的我,只怕立时猝死,也是有可能的。
我沉默着,慢慢地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幻觉一天天增多,真实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真的不是闹鬼,那么只说明了一件事。
“是我不正常。”
我看到镜子里面的“我”开口对我说。
幻觉、昏迷。
“不正常的是‘我’。”
不是其他人,也没有其他人。
就是我。
看着镜子里的我,我忽然明白了这一个事实。
我张开了嘴想要大叫,最后却变成了一阵干呕。
“肖然,肖然,”肖易在厕所门口敲着门大叫,“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说得艰难。
干呕让我留下泪来,涕泪交纵,满嘴苦涩味道。
有撞门的声音。
我努力平复着自己,一边凑在水池前,一边伸手打开了厕所的门。
肖易冲进来的时候像一阵风。
“你没事吗?”他问,声音是着急的。
我摇头,然后又点头。
“我……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嗓子干涸到疼痛,“我好像……不好了……”
我说。
一杯热水会让人冷静。
肖易扶着我上了床,顺便帮我绞了热毛巾擦脸。
我捧着热水发了会呆,然后透过半开的厕所门,看着他忙碌地擦拭起因为我刚才呕吐而显得有些脏乱的水池和马桶。
这有些不真实感。
那一年之后,我从未想过肖易还会有光明正大步入我的房子的时候,更不用说他还在照顾我——就像很多年前,父母不在时候,照顾发烧的我一样。
当年产生的愤怒、恨意、甚至还有被羞辱的自尊,仿佛在时间面前,在懦弱的我的面前,都成了破旧的抹布,被扔在了一旁。
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身边有一个人在,会让我感到心安。
肖易是个有轻度洁癖的人。也许因为从小就是我们这群堂弟妹的长兄兼保护者,他在领头捣乱方面当仁不让,在照顾人的时候也似模似样。至少,以前每次淘气而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时候,都是肖易赶在父母回来之前整理复原的。
长年的早熟和自律,造成了他是一个沉稳又成熟的男人。
肖易出来的时候,看着我挑眉。
“喝水。”
他说,声音没有什么波动,但是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乖乖地喝了口,不假思索的。然后才想起来,我似乎把现在的他和记忆中的他搞混了。
“你怎么了?”
许是见我如此温驯,肖易的声音里面透着满意。然后他拿着一把椅子拖到我的床边坐下,问。
你怎么了?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
我看着面前的肖易。我大概已经有6年,没有如此地仔细看他。
这6年的时光里,他对我来说,是一道耻辱的伤疤。
我曾经觉得一辈子都不愿面对他,都应该恨着他,但是现在,我却奇异的平静。
是不恨了?还是不在意了?
我不愿深究。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就好像在无尽的水中浮沉,肖易可能是我唯一能握住的救命稻草。虽然秦桑可能更加合适,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我只想,依靠眼前的人。
就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我每做一件事情,都希望得到他的支持与肯定一样。
我深呼吸。
然后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道。
“肖易,我想你可能知道了,我也许是得神经病了。”
坐在我面前的肖易,在听说我这句话之后,嘴角有些抽搐。
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我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顺便告诉自己,如果今日两人转换,那么我想必会比他为夸张。事实上,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又或者没有那么久。
肖易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然后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
“我记得我们家可没有遗传的精神病史。”
我看着他。
“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我看着他,可以放缓了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就想刚刚那样,我在不停地臆想,臆想出顾绣回来了,臆想你面色苍白地对我说顾绣回来了,甚至于臆想出那些从来未曾发生的事情。”
我说。
其实我的语气并不激烈也并不苦涩,可能就是我为了证明自己现在的清醒——真奇怪,我竟然是要以自己的清醒来证明自己是个疯子,但也许就是这样,让眼下呈现出了一种诡异而又沉重的气氛。
肖易坐着打量着我。
他挑起一边眉,正如我过去熟悉的那样。他一定会说出那些让我哑口无言又无从发作的话,然后从根本上鄙视着我。
“肖然,你老实说。”
他问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还恨我吗?”
我还恨肖易吗?
我曾经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再无数次地告诉自己答案。
恨。
我这么回答着我自己,如果没有他的话,我现在会有一个娇美可人的妻子,美满幸福的家庭,甚至可能会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也许是漂亮的女孩,也许是淘气的男孩。也许我正在为买一套学区房而发愁,也许我正在抵抗办公室里年轻小女生暗送的秋波,年少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臆想未来,可是从来没有想到我的未来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应该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的。
可是我看着他的脸,却觉得喉咙干得发痛,酸得发苦。
恨不恨?
这似乎不再是一个需要敲打内心的回答,而是一个理所当然地,一遍又一遍自我催眠的答案。
我恨肖易。
是因为他夺走了我的妻子,又没有善待她。
是因为他是我的兄长,却夺走了我最挚爱的宝物。
是因为他是我一直尊敬着的、推心置腹着的、还偷偷嫉妒着的一个人。
“我……”我看着他,我看到他的眼中泛起了一些光。
真奇怪。
我从来没有见到肖易哭过。
被大伯撵着满弄堂追打的时候,踢球不小心摔倒而骨折的时候,顾绣死的时候。
他都没有哭。
可是,现在,他哭了。
毫无掩饰的,也毫无克制地,哭了。
任凭眼泪流出。
他也不擦。
“我非常希望,能有一天,能和你再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些梗咽。
这让我的“我恨你”三个字,说不出来。
多少年来,我从未见过肖易这般示弱。这让我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尴尬的沉默。
万幸肖易很快地擦去了泪水。
他对着我点头。
“只要你说的,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