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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天(下) ...

  •   顾绣曾经是我的未婚妻。
      用曾经这个说法因为她之后就不是了。
      作为我一见钟情的对象,顾绣拥有理所当然的美丽。男人都是感官动物,这一点我自己也不能否认。
      然而美女虽然多,能像顾绣这般抓住我全部神经的人几乎没有。至少,在我近三十年的生命里面完全没有。
      因为她的出现,让我决定在二十四岁,在许多人眼中还是相当年轻的时候结婚
      家中有房,没有负担,父母自然乐见其成。于是我们在交往半年后订了婚,准备在交往满一周年的时候完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我把顾绣引荐给我的家人。
      我家的叔伯辈相当亲近,连带的,我同肖易,肖衾,这些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也是交好。就在某一次的家庭聚会里,顾绣见到了肖易。再然后,就同电视上天天上演的狗血剧一般,两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虽然肖易不过是我的堂兄弟,我却还是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切肤之痛。从小到大,肖易永远先我一头,所以顾绣便如世人所想,离开了悲哀的男二号,选择了英俊多金有才的男一号。
      如果这是一出偶像剧,我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男二号在这个时刻,应该大度地送出自己的祝福,傻逼兮兮地说上那么一句“祝你们幸福”,然后下台一鞠躬,就此退出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舞台。
      事实上我也那么做了。压下自己心头的不甘和屈辱,笑着告诉顾绣,你真爱他,那你便去吧。
      顾绣哭着同我告别,然后如一只轻盈的燕子般飞入了肖易的怀抱。
      肖易对我笑,像个胜利者般说,“谢谢你。”
      半年后的婚礼,成了他们的。
      讽刺的是,我还是个伴郎。
      可是顾绣结婚后并不快乐。肖易是个天生的工作狂,他经常不在家,慢慢地,顾绣开始生病,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流产了。
      顾绣得了忧郁症。
      有一日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异常的冷静。
      她说,肖然,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通电话让我有不好的联想,于是我便驱车前往肖易的家。因为超速,途中出了车祸。醒过来的时候,得知顾绣的死讯。
      她自杀了。
      这个我视如珍宝的女子,被肖易从我手中抢走,被他冷待,又失去了孩子。终于在结婚半年之后,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车祸让我伤的很重,还让我的记忆有些遗失。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看到肖易之后做出下意识的举动。用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向了他。
      也许是因为忏悔,肖易并没有躲。
      鲜血在他的额角留下,滴在他的衣领、我的床单、地上。
      “肖然,”他眼睛也不眨地望着我,“这下你满意了吗?”
      满意?
      什么叫做满意?
      如果我可以动,我一定会从病床上跳起来掐他的脖子,可是我不能动。我看着我的父亲惊恐地站在他面前护住他,而我的妈妈跑到我的身边按住了我。
      “这是意外、意外。”妈妈说。
      我的车祸的确是意外。那么顾绣呢?
      顾绣呢?

      “你问我,想起什么来?”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
      握着相框的手在发抖,我惊异于自己竟然还能这么平静地说着话,也许,人在极端愤怒的时候,反而会平静下来。
      “想起以前的事情。”肖易说,他的声音平稳,“我听说,你少了一些记忆。”
      没错,我的确是少了一些记忆。
      比如说,我忽然忘记了自己家牙膏摆放的位置,忽然找不到了自己放好的证件,但是这些统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并不会让我的生活有多么地难以维系。
      对于我来说,真正的痛苦在于,那些日日夜夜不曾忘记过的事情。
      “你有想起来了吗?”肖易径自说着。
      我还能想起什么来?
      回过头,手里的相框愤怒地掷了过去。
      “你还要我想起什么来?”
      我对着肖易吼道。
      肖易没有躲,相框也没有砸中他,砸在门框上的相框四碎,碎片飞溅,有那么一片,划破了他的脸。
      微不足道的血流了出来。他擦也不擦。
      “你还是没想起来。”
      肖易竟然笑了。
      笑得我没来由的心里发毛,连刚刚想要扑上去掐死他的愤怒都忘记了。
      “原来你那么恨我。”肖易说,他的脸上多了一丝痛苦。
      “……你到底要我想起什么来?”
      我问他。
      我和他之间早已没有什么好说。这几年来,家里人小心翼翼,避着让我们两个不再见面。就是为了防止一切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场面出现。可是好巧不巧,五年后偏偏再度相遇。
      情况并没有丝毫的好转。打从见到面开始,我便动了不下五次要杀死他的念头。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还是执着于让我找回那些微不足道的记忆。
      这简直是太TMD不可思议了。
      我看着肖然,深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你到底要我想起什么?”等到心情足够平复之后,我问他。
      他说话,带着惨淡笑意。
      “你必须自己想起来,自己找起来。”
      他说。
      声音淡淡的。血从他的脸颊流下,他本就肤白,看着更多添些诡异。
      “可是已经五年了……”
      这么说的时候肖易忽然扑向了我。
      我看到他右手掌心中那尖锐的光,然后一种刺痛感便从脖子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昏倒之前,这是我唯一听到的话语。

      在某些意义上,我的少年时期过于漫长。
      因为父亲跟着大伯忙活投机倒把,所以在我有印象的时间里,每个寒暑假,我都是和同病相怜的堂兄妹们一起度过的。
      肖衾比我小两岁,又是个野丫头,小时候没跟着我屁股后面闹腾。而我呢,因为小肖易两岁,所以肖易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我们三个人的大哥。承担着带着我们调皮捣蛋的重大责任。
      淮海路上的老房子和里明的老宅,处处留着我们三个小破坏王的痕迹。门口的枇杷树高到 2层窗口,肖易从窗口跳到树上再爬下去,不怕死的我跟着这么做的时候,直接摔折了腿。
      肖易被他爸爸一顿修理,肖衾在我的床边低头哭泣。
      我说,“哭什么,我还没死。”
      肖易的脸上淤青,肿的好像摆了 2个包子,“哭什么,我才想哭。”
      于是低着头的肖衾又“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我没好气道,“我躺着你还很开心咯?”
      她笑。
      “我开心。”她说,“我当然……开心。”
      肖衾一头乌发,抬起头。苍白的脸,血红的眼。
      “我当然……很开心……”
      她忽然就凑到了我的耳边,对着我喃喃说道。
      黑发蔓延而长,缓缓缠绕上我的脖子。
      我想喊叫,但是喊不出声音。
      我看向一旁求救,却看到肖易远远站开。看着我面无表情。
      冷淡、疏离,也许还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肖衾的脸离我是那样的近,近到她眼中的鲜血一滴滴地滴在了我的脸上、嘴里,从我的脖子上蜿蜒而下……
      世界成了红色。
      ……
      醒过来的时候我浑身大汗。
      睁开眼是天花板。
      这不太熟悉的天花板让我想了好一会我身在何方。
      有些艰难地坐起身,扭头看到了肖易。
      天色已经暗了,而他没有开灯。
      他正坐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我。
      “嗯,你醒了。”他说,悠然地点起一支烟。打火机的光暗明灭里,他的脸忽然显得柔和了不少。
      我想说话,但是嗓子出奇得疼,开不了口。
      “我差点以为你死了。”肖易说,带着嘲笑的口吻,“天知道我不过只是抓着你的领口而已,如果你就这么挂了,估计我会把你埋了。”
      “……”我摸了摸脖子。
      那里如我所想,有一道血痕。
      烟的火光在他的唇边,他的手上有一星亮光。
      戒指。
      结婚戒指。
      就算那个女子故去六年,他却还是戴着戒指。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他对她,终是怀着那么一些愧疚以及爱意?
      我看着他,我不说话。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开不了口。
      对于面前这个人,我嫉恨过,我祝福过,我曾当他亲如手足,我亦待他宛如仇敌。我们陌路了 5年,是不是现在又要慢慢回到过去的时光里?
      这座老宅里有太多记忆。
      窗边的枇杷树又长高了些,枝桠粗壮,可是我已经无法跳窗爬上去了。
      小时候不怕死的人很多,没死的长大后就都学会怕了。
      也许不会受伤。
      但是怕摔断腿。
      怕头破血流。
      一瓶水放到了我的面前。
      肖易站在我的面前。
      他叼着烟,看着我。
      我看看他。
      默默伸出手,开盖,喝水。
      停战。
      言和。

      我吃药的时候肖易看着我。
      “什么药?”他皱眉。
      “安眠药。”我说,然后拿出胶囊准备吞下去。
      “吃安眠药做什么?”他问我。
      “为了睡觉。”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他。
      秦桑说,这个药能让我稍微舒服点,不再做冗长的梦。
      很显然,药效并不如他说的那么好。
      “……我妈说,你依然在秦桑那里看病。”半晌之后肖易开了口,口气有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也许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有点缓和的气氛太来之不易,这让他变得有些畏首畏尾起来。
      我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故意板着脸说了声“嗯。”
      ……
      肖易半晌没有说话。
      之后闷闷地说了句,“那……早点睡吧。”
      时日已晚。今日我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开车,所以只得留宿。
      跟以往若同处一室里便让我觉得气闷的肖易一起。
      “我已经睡过了。”我说。
      那应该是晕倒,然后便化为梦境。
      手足无措的肖易愣了半天,急急忙忙打电话给了秦桑。
      蒙古大夫秦桑现行确认了一下我们两人在一起是否有过失杀人的可能,然后在电话里说,如果还有呼吸,面色如常,那让他平躺就好。
      于是我便被肖易弄上了床。
      然后我就从晕倒变成了睡眠。
      再由睡眠转化为了梦境。
      最近噩梦增多,这让我开始惧怕起睡眠。
      就算药效会让我哈欠连天,我的神经却依然强撑着。直到最后一刻。
      肖易没有走开。
      也许他读懂了我内心所蕴藏着的深深恐惧。
      两个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过往,但不说那段过去。
      说如今,但不说那些曾经。
      两个人的小心翼翼,维持得刚刚好。
      这一晚过去,也许我们就能回到从前,那亲如手足的日子里。
      也许。
      我的眼皮已经开始耷拉,脑袋也拒绝任何反应。
      这样,也好。
      离开里明老屋的时候,我带走了那箱肖易整理出来的东西。
      “也许这对你有帮助。”肖易说。
      也许吧。我在心里暗道。
      从里明开车回家花了快三小时,跨海大桥上我从后视镜看着肖易的车在我后方,阳光晒在他的车前盖,反光刺目。
      刺目的就好像那一日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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