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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天(上) ...

  •   开车去里明很方便。因为跨海大桥建造完毕,现在里明这座岛屿成了S市近郊旅游的好去处。所以并不意外市政府急吼吼地要圈地拆迁的举止,我家的老房子位置虽然有点偏,但却是占了一块好景好地。
      里明上有座小山,额,如果让我来说的话,那就是个土丘而已。
      我奶奶家的三层老宅,就在这个土丘上面。
      作为本地人的私房, 90年代我的叔伯们也是出钱,重新修葺了一番。至少在外观上,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栋充满着异国老情调的别墅,和其他土丘下的房子截然不同。
      这得益于我最小的叔叔,正在某个大学当艺术设计的肖教授。
      开着我的二手 POLO上了土丘,到门口的时候却已经看到有一辆车早我一步停在了车库里。
      我皱眉想了想,小叔叔有时会来度个假,不过现在并非寒暑假,想来他也不会有这等闲心。会不会是在常州呆烦了的二伯?还是小叔那个自称要为爱走天涯抓着小叔叔学生私奔的宝贝女儿?
      黑色宝马,在我的记忆里各家亲眷可都没有这样一辆车。
      怔怔看了两眼,当我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宅的门也是开了。
      门口站着我已经六年未见的人。
      若是早几年见他,只怕我已经奔回了我的车里,开着我的 POLO,一路笔直就对着他撞过去,又或者扑上前去,拿出我浑身吃奶的力气,誓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
      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人能让我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杀之后快,毫无疑问,那便是他。
      也许秦桑的治疗还是有效的。
      至少,在又见到他的此刻,我内心虽依然愤恨,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看看我,挑高了一边眉毛,那眉骨上仍有一道伤疤,便是我在六年前留下的,而今再看,仍是在我心头涌起止不住的快意。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高高在上又略带责备的口气。
      我没有理他。
      淡然又坚定地走了过去。
      也许是我走得太过直接果决让他想到眉骨这道疤的来历,这骄傲的人竟然后退了两步,把门口让出来给我,让我通过。
      交错的时候我又瞟了他一眼,他比我高半头,看着我的神情透着几丝诡异和畏怯。
      什么玩意。我的内心在这么说,进屋后便刻意昂扬着头开始四处打量起屋子来。
      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估计还是十年前,读初高中左右的年纪。少年时期的我顽皮又爱上蹿下跳,寒暑假时常被父母丢在这里,同其他叔伯的孩子一道给奶奶照看,奶奶故去了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而今故地重游,如果不是因为门口杵着他,只怕现在我也要伤感上好那么一阵。
      老宅因为小叔叔常来落脚,现在也并不显得特别脏乱。
      我低头看着被扫到角落的垃圾以及干净光亮的地板,想来在我来之前,已经有人劳动上好一阵了。
      正想着,门口的人又说了,“答我。”
      “答你什么?”我回头看他,冷笑。
      我的眼中正在努力射出寒意,我只恨不得自己面前能有面镜子,可以让我看看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够冷,够不屑。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又问,看看我又看看地板。
      显然在我来的时候他正在拖地,我径直走进来的行为让地板上出现了相当清晰的,一串脚印。
      发现了这一点的我相当得意。于是又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没有理他的话语。
      “……”他叹口气,倚在门口,点上一支烟,“够了,肖然,别跟个小孩子似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已经冲了过去。双手揪起他的衣领。他手上夹着的烟烫到了我的手,特痛的,该死。
      我死命瞪着他,这人的脸就在我面前,让我恨不得就想再给他的脸上来上那么两拳。
      他的表情倒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淡淡道,“放开吧。”
      放开,凭什么。我的内心在这么咆哮着,我的血冲上了脑门,我简直就想要扑上去咬掉他那高傲的鼻子,撕烂他那张贱格的嘴,敲掉他那口碍眼的牙。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我在秦桑那里的分数不该只有 D。
      至少,在这个让我依然恨得咬牙切齿的人面前,我控制住了自己。缓缓放开了手。
      所以他看着我便笑了。
      “这就对,肖然。”他说,那声音透着看穿我的浅淡笑意,“不管你再怎么讨厌我,再怎么不想见我,我们还是亲戚。只要这个姓还在,我们的父亲还是兄弟,我们总会见面。”

      肖易是我的堂哥。
      我的父亲排行老三,当年爷爷被弄回里明,奶奶体弱,较为年长的大伯和二姑承担起了教育三个弟弟的责任。长兄如父,在我爸和叔叔们的眼里,对大伯素来是又敬又怕。再加上开放后大伯独具慧眼,拽戳着他们下海经商,我们家这才有了现在这等还能称得上是富贵的身家。
      而肖易作为大伯的老来子,又是长房嫡孙,素来深得爷爷的喜爱。我同肖易的年纪相差不大,初高中暑假被扔到里明来的时候,少不得有他相伴。
      那时小两岁的我一直跟着他满世界闹腾,只是到了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除了憎恶,再无其他。
      可是他说的没错。
      我终究不能拿他怎么样。眉骨那一道疤,似乎就是我唯一所能得到的偿还。
      放了手。我便准备转身朝门外走去。
      肖易的声音就在身后,“我爸让我来整理整理东西,这里马上就要拆了……”
      “肖然,你就不想看看吗……”
      “这里还留着很多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
      我怔了一下,六年前的那场事故之后,我遗失了一些记忆。
      秦桑说这也是那件事的后遗症之一,在某些时候,我遗失掉了一些微不足道记忆,虽然不会达到失忆症那样的夸张,但是在不经意之间被人提醒到曾经发生过而你又不曾记得的事实,实在是一件让人急躁的事情。
      就好像是一块干净光滑的镜子,总有些你能看到的细微裂缝,然后反射出扭曲的自己,提醒着自己的不正常。
      我回头看着他。
      他的双眼直视着我,我读不出他在想什么。
      在经历过那样彻底地撕破脸和拳脚相加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六年不见的他突然要向我表达出和解的意向。
      是的,和解。
      按我近三十年与他的相识来看,虽然很难得,但是肖易的确是表达出了一些些要和解的意向。六年前他来到医院跟病床上躺了一个月的我说要和解,我的回答是抄起手边的杯子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是个高傲的人,他做不出与我一般歇斯底里的行为,所以他也绝不是个爱拿热脸来贴我冷屁股的人。
      那年大伯代替他在我的面前认错,看着父亲忙不迭的阻拦和大伯诚恳的道歉,我知道,我终究不能再对他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为了不再一次伤害所有对我好的人。
      所以我只能说,我知道了。
      我不能伤害他,但是我永远无法停止在心里憎恶着他。
      秦桑曾经说过,这是我的桎梏。
      摆脱不了的桎梏。

      肖易整理的东西在楼上。
      我沉默地跟着他走上楼,看着他在我前面向上的双脚,我恶意地想着如果伸手绊倒他,让他一头撞在台阶上,也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二楼有5 间卧房。肖易带我到了右转第一间——小时候我每次来都会住的一间。
      房间里陈设未变。床和柜子都还在,虽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地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纸板箱子。肖易冲我努努了嘴,示意就是这个。
      箱子里面的确都是我的东西。
      我皱着眉头翻弄着,魔方,香烟牌子,弹珠,还有一些我不知何时找不见的玩具、书本。这些我都有记忆,直到我翻到一张照片。
      它被放在相框里。
      照片上是两男一女的合照,就在老宅前。
      看着这张照片,我怔了良久。
      “我们,一起来过这里?”
      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烟,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不适的气味。
      “是的。我们来过。”
      那个人回答我。
      我们来过这里。
      可是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三个人一起出现在这座老宅的画面。
      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相当开心。
      那时候我和肖易还没有翻脸,顾绣也还活着。
      那时候我们三个人和谐地站在老宅面前,笑嘻嘻地照着相。
      相片上的日期是六年前。
      一切看起来还都是那么美好的样子。
      “肖然,你有没有想起来?”肖易站在我的身后问我。
      我还能,想起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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