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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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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对面坐着我的主治医生。
从哪个方面来看,秦桑都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只是在我躺着的情况下,眯眼看着这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人,总觉他就有那么些面目可憎起来。
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有两种,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医生。
而在秦桑变成我的主治医生之后,医生这个分类也就被细分成了,心理医生。
是的。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被认为需要接受心理指导的我已经在秦桑医生这里待了足足五年。
每两周见一次面,每次定期从他那里得到评估,每次评估的结果都是需要保持指导。如果不是因为同他认识日久,只怕我早就认为他是个想要从我这里榨出诊疗费的黑心医生了——当然了,鉴于交情每次指导他都是义工性质,不收钱的。
“最近怎么样?”秦桑说。每次都是这样的开场白。
他这么说的时候喜欢扶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每次的弧度都是一样的。也许这是他所学的心理学里坚信能让人放松的样子。
“还是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你看起来还是一样没什么精神。”
“周末一早到你这里来报道,谁都不会有精神的。”
秦桑的门诊在周六早上 9点,作为不付费的病人我,自然是不能占用他赚钱的宝贵时间,于是我那为期2小时的诊疗通常安排在……早上 7点开始。
对于一个每天上下班的成年人来说,周末早 7点,不能用来睡个懒觉,实在是太过痛苦。
“你知道的,如果你能在我这里连续半年得到 A评分,你的心理指导就可以从2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秦桑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上的记录本,“我瞧瞧,你已经得到 10个A 了……”
不怀好意地顿了顿,“如果你不配合的话……”
我瞪了他一眼。
“开始吧。”我说,然后闭上眼睛。
问题是重复的轮回。
——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有什么事情让你特别高兴吗?
——彩票中了5块。
——特别难过的呢?
——暂时没有。
——愤怒?
——似乎也没有。
——有同人争执吗?
——上周和同事就所作的工作争辩了几句。
——有发生什么吗?我是说除了争辩之外。
——没有,下午就同他打招呼了。
——那么,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我能听到秦桑调整了一下坐姿。衣服在沙发上有摩擦的声音,也许是换了个让他比较舒服的姿势。
“一定要照实说。”他说。
他的声音并不算难听,坦白说,他的声音听在耳里相当舒服,每每让我在闭上眼睛回答他那些问题的时候都昏昏欲睡。
“……,有。”我说。
他的声音也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你不得不说出老实话。
“什么样的噩梦?”
“……,我有点记不清了。”
“没关系,记得什么,就说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吐字很慢,口气轻柔。
“我……,梦到一条很漫长的道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这么说话人的声音里面充满了困惑,以及,不安。
“只是一条道路吗?”
“不,是向上的台阶。”我的声音说。
闭着眼,便是一片黑暗。我觉得我的思绪在飞舞,把我带回那一条漫长的,黑暗的,缓慢向上,又看不到镜头的台阶上。
“我看不到前路,却又无法后退。”
“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让我更累上一分。”
——这便让你害怕?
“不。慢慢地,我发现我走不动了。然后我便看了看自己的手。”
台阶上很黑。
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台阶上的我用手扶墙,然后一步步往上慢慢挪着。慢慢地,我觉得自己已经毫无力气。
然后我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在身后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回头,所以我只能拼命向上爬。
爬不动了,连扶着墙的手都让我感到疲乏。于是我看看自己的手。
手是红色的。
贴着墙。
墙也是红色的。
我很惊惶。然后我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红色里。脚下已经没有台阶。
我从高处坠落了。
……
醒过来的时候,秦桑正忙着。
四周安静,我能听到他写字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了。
“正好 8点50 ,你相当精准。”
我是有多久没在这张治疗的躺椅上睡过了?
起来的时候我整了整衣服,然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放在二郎腿上的诊疗簿。
“很遗憾,肖然。”
秦桑说。
他在诊断的打分处,写上一个我已有 5个月未见的,大大的D。
“在到你完全康复为止,我们似乎还要耗上一阵子。”
离开他门诊的时候,外间的护士小姐对我笑笑。
她有一对爱笑的酒窝。可惜今天的我没有了以往想与她谈天的兴致。
我只是沉默地离开,手上拿着秦桑开的药。
我并不知道秦桑的诊疗对我是否有用。只是 5年前,所有人都认定我需要心理指导。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在 911之后这串长长的名词并不让人陌生。我想如无意外,我也的确是如此。
5年了,在秦桑持续的治疗下,我已经觉得自己快要摆脱这一长串拗口的名词,正如我已经快要淡忘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但是很显然,我实在是太过于高估了自己。
周六的早上 9点。
这家小诊所附近还是显得很冷清。连个早点摊都没有。
我拿着药,看着随随便便穿着 T恤和裤子的在便利店玻璃门上倒影着的自己。今天早上匆匆忙忙起床出门跑来,头发乱糟糟的,面无血色——像是考试不及格的孩子一般茫然而不知所措。
便利店的早餐并不让人满意。胡乱的买了个包子配上豆浆,走到自动门口的时候门正好开了。
我抬头望望,迟疑了一下。
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也许很美,也许并不。她穿着黑色的风衣,架着大大的墨镜,戴着口罩。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暴露于外的肌肤,于周末的早晨,出现在了这家便利店的门口。
我望着她呆了一呆。还是准备越过她出门。
这个城市一直不乏奇形怪状打扮的人才,地铁上伪娘、超人、牛头马面都出现过,所以便利店门口出现这么一个人实在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越过她的时候我尽量目不斜视,淡定如一。
为了表现我的淡定我甚至还低头吮了一口我那滚烫的豆浆。然后我听见有人说。
在我的耳边说。
“你,还有七天。”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怔了怔,回过头的时候,自动门已经关上。
回家的路上我啃完了我的包子和豆浆。
手上拎着塑料袋一甩一甩,慢腾腾地挪到了家里。
我家离秦桑的诊所不远, 3条马路开外,某个弄堂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很大,很多年前,也就是我的太爷爷,作为某个资本家,住在这个当年属于日租界的楼里。十里洋场,他还能算是叫的上号的名流。
当然了,远在我出生之前,我家便没有了这等风光。
再然后我的父亲、叔伯父们,趁着开放的契机,南下北上,干了不少投机倒把的事情,挣了大笔钱财。因为爷爷念旧,兄弟之间各自凑了份子,又把这栋屋子整个买了回来。爷爷没了之后,因为某些原因,这房子成了我家。
这年头已不比以往,房价上涨的速度飞快。父母叔伯父作为早年淘金发了财的人们,早早各自买下几套房子,因为嫌弃老房子湿气重,便不来与我同住,留我一人在此自生自灭。
木质结构的房子,踩楼梯的时候会有回声。
我慢腾腾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身上起了一身汗。
天并不是那么热。我穿的也不多,可是我还是在流汗。
身体好像就在一瞬间开始虚弱了起来。
到家摊在沙发上我,几乎挪不动一根手指。
真是见了活鬼了。我想。
手机在裤袋里面震了一下,打开看了看,秦桑噼里啪啦写了一堆遵医嘱的废话,最后说,放心,不是大事。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大事,我心道。
随手把手机扔在了桌几上。打开了电视。
上午 10点30 ,电视机里面的节目无聊的令人发指。
我趴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死尸。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天色都黑沉沉的暗了下来。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夕阳缓慢地在天边沉下,透过窗形成一种诡异的红色。
我眨了眨眼,扭头看看电视。电视是一片雪花。
真够奇怪的。
我爬起来,坐着看着地板上窗框的倒影发呆。
那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红色。我看着窗框被拉得老长的黑色阴影,发现它忽然显得有些扭曲。
舞动的扭曲,就像是一条蛇。
我悍然,想把脚缩回来,却看到那黑色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双脚,巨大的惊慌让我不知所措,想要叫喊而长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然后,便看到了一个女人顶着一头黑色的长发,慢慢浮现在我的两脚之间,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却能看到她慢慢张开了她的嘴,发出近似于音波般的叫声——
……
手机铃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时候我已一身冷汗。天窗依旧,电视还是无聊的相亲节目重播,时钟也不过指在 11点15 而已。
噩梦。
喘着粗气发怔。直到手机不依不饶地把吵杂的歌声重复到第三遍。
“喂?”母亲大人打来的电话,好好平复了一下之后,我才接了起来。
“喂喂,你在干嘛?怎么不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说,不待我回答又噼里啪啦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里明的房子马上要拆了,你空的话去整理一下?”
“里明?”我怔了一下,“不是一直你跟爸爸在处理吗?”
“是啊,但是我们现在在海南啊,你忘记了啊?”声音瞬间拔到了一花腔女高音的高度,“要死哦,我明明跟你说过的呀!”
“……”我沉默地想了想,似乎母亲大人的确提过要跟父亲去海南度假。额……已经度了一个月了,看来还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意思。
“嗯,知道了。”我说,“什么时候拆?”
“下下个礼拜一那一带就要正式拆了。”母亲大人说,“钥匙在我们家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那老宅你记得去整理整理,那里有不少你爷爷的东西放在那里,能带的都带回来。”
我轻轻地嗯了声,同她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收线。
里明是这座城市的附属岛之一。我家在上面也有座老宅。
当年爷爷作为被打倒那一派,走投无路,奶奶塞了钱动了关系,让他调回娘家附近农场干活,也好有个照应。房子是相当大,里明在还没被开发的时候,除了原住民外,基本是一个不会被涉足的地方。我小的时候常常被父母带去老房子玩,那里面倒也有不少家什放着。
我也差不多要十年没去住过了。
而现在作为旅游开发的附属,这栋老宅也终于要被推倒,成为一堆废墟。
拆迁是现在 S市大部分居民希望能降临的好运。但对于我来说,一想到老宅即将消失,却是多了一些不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