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古轩]乱七八糟的短篇们》Ldz80995

8、[20120205][云之遥]《独行千山》

　　独行千山

　　一觉醒来，没有预想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山间云雾未散，飘忽着笼了一身。

　　徐暮云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轻轻一动便有积雪簌簌跌落。如今无甚战事亦无任务缠身，平白多出大把时间供他消遣，反倒觉得若有所失。

　　收了护身剑气，聚拢来的料峭霎时赶走睡意。少年被寒意一激，当即没出息地连打三四个喷嚏。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这么冷？他捂着鼻子埋怨，全然不记得昨天是谁一时兴起来雪山过夜。

　　垂眼一算，恍然记起今日是正月初一。糊里糊涂地居然把年三十囫囵睡了过去，徐暮云瞪着远方哑口无言。末了又懊丧地捶捶脑袋，一时间沮丧无比。

　　起身离开，从山麓向上看，初春的长白山仍是萧然一片，视线里偶有挂满长长冰棱的枯树，山风一荡便传出怪响，冰棱噗噗扎进雪堆，而后又长时间沉默不语。绕了半圈，终于发现一条没被大雪封住的小径。他站在雪里有些发愣，许久深深吸气，向山顶走去。

　　一路积雪厚重，少年取下布条灌了剑气轻轻扫开，一边漠然打量山景。说起来大年初一独自登山、甚至于新年第一天睁眼就看见这么多雪，还真是头一回。印象中洛阳似乎从不下雪，到了正月，城外洛水往往会蒙一层薄薄的冰，石块一砸便碎裂开来。也就六七岁光景，他同兰茵拿草叶叠了船顺水放走，然后沿河追得不亦乐乎。小船速度极快，偶尔在破碎的浮冰中打个转。那时候他的小船远超他人，漂到了城门附近。结果张皓一颗石子丢过去，小船和冰面一同沉没，留下沉沉涟漪。

　　后来张皓似乎被兰茵教训了？徐暮云忍不住低头微笑。只是不知那些小船最后都去了哪里，是否匆匆漂走，是否仍在河心打转，又是否，也被石子砸中，消落湮沉。

　　爬到山腰时天仍阴沉着。浓雾渐渐汇集成练，行走其间几乎没去半身。起初似还可闻沉闷淌过的水声，而走得远了，便只剩扫开雪时寂寥的沙响，连鸟啭风鸣都不曾听得。

　　解除剑气后的冷冽感真实无比，衣袍被雾气浸润久了，满是细小水珠，湿漉漉地沉重不少。若是小时，这么一折腾怕是早已染上风寒。

　　记得某个昏暗的正月，他与柏乔也是这般揣了壶酒去少室山，到了山顶却发现只剩云雾可赏。两人无奈，在树下对坐喝酒聊天，哪知没一会就醉得不省人事，直至夜半醒转方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浑身透湿。许是那日天寒，各自回家后当即卧病不起。终于能下地后，养父徐庶才哈哈笑着告诉他，那酒需得水兑方敢下肚。

　　山中那日，柏乔曾醉醺醺地同他说，若战事平定，必携剑跨马，览遍天下河山。而之后他们再也没碰过酒，纵是相聚也只泡茶提神，结果便是直到现在自己的酒量仍差得可以，即便有时想浇浇愁绪，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忽然一阵山风，把尚在走神的徐暮云刮得哆嗦一下。相隔百尺的山峦纵横交错，割出一小块晦暗的天。御剑只消须臾即能抵达之处，徒步行来竟是如此遥不可及。他默然，继而匆匆走去。

　　恍然间云雾散了，直至山顶方觉周遭清爽逼人。衣袍被风翻得猎猎作响，如不倒的旗。

　　轻巧一纵，立到高处。此刻视野已极开阔，放眼便是雪山连绵云海翻滚，而自己身处苍茫，飘渺浩瀚仿若初次御剑之时，举目望了，世路烽烟不过是流连瞰望间的一小撮黄土。

　　苍天在上，触手可及，似乎只要再飞高一些就能去往琼楼玉宇，任尘世烂柯锈斧，沧桑几度。

　　可他终究还是流连在了十丈红尘之中。忧忆悲恋间，尽是那时候的相聚，那时候的别离，那时候的怨怒，那时候的欢喜。少室，洛水，五丈原，故人的脸庞清晰如昨，却又不肯停留半分，匆匆散去。

　　大抵烽烟消沉千万载，恩仇最难销于怀。只是刀戟剑戈，生死契阔，阎罗极乐，也只是如山间云雾般兴而往来，风华一场，难逃形骸俱化。

　　他忽而发觉，当年自少室山俯瞰过去，洛阳在方寸间耀眼非常。而今日站得如此高了，却如同被隔绝般，穷极目力也窥不得哪怕一点点的光辉，仅剩记忆里不断被完善得如梦似幻的片影，形如空城。

　　雪山深处仍是雪山，云海深处仍是云海。其实横亘千里的白雪也好，飘渺无常的云雾也罢，终究是比不过初春洛水河的浅浅浮冰，只是这种心情再无人聆听。

　　烟波微茫，冻空如漾，峰壑间鹰隼肃然长鸣，直直冲霄而去。少年站在崖上神情怔忡，良久低低一叹，抬手撑起金芒流转，乘剑离去。

　　然后空气中传来细微声响。才一返首，停了数日的大雪，方又飘扬而至。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