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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120215][云之遥]《与共》 ...


  •   与共

      一觉醒来,正是爽朗天气。微冷的风翻过帐子带来淡淡沙尘味道,一角蓝天若隐若现。

      四月方至,满山遍野生气勃勃,端的是副人间仙境。看看周围,却不禁苦笑。仙境?何处有仙?何处有美景?打自睁眼,看到这四角营帐,看到身边旧矛,还有外头陌生的四野,身处极乐也如同炼狱。

      吸口气坐起,发觉身上缠了绷带。手断着,背上有割伤,胸口似被踹了一脚....下手真狠。笨拙地披了中衣,掀帘出门,风声夹杂着剑戟枪戈之声扑面而来,..唔,没有矛。

      “--为何不去操练,在这作甚?”

      蓦地人声传来。偏头看了,少年将士冲我皱眉,额间汗水连同手中剑一块反光。

      举起断手,干笑。“..重伤在身。”

      晶亮的目光扫了扫,继而了悟。

      “哦...我认得你。

      ...你是开战前夜赤手空拳闯了汉营,结果一身血回来的那个小兵吧?”

      “......”

      “听他们说你一人战翻七十二人?是条汉子。”

      “...扯淡呢。”

      “哦?”

      顿了顿,尽力遮去目中黯然,“..之前一战,不慎丢矛,找遍全营也不见踪影,只好去战场看看,结果不小心就....唉,当真作孽。”

      “后来找着了?”

      “..汉营左方十里,一个人的脸上。”

      他听了,投来复杂眼神。“出生入死不过为一支矛,如此可值得?”

      耸肩。“无关值得与否,只是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会把武器丢在战场上的人,着实有些可耻。再者战场上若无它,还不知会葬身何处。”

      目光微动,落到他剑上。“..属下无名小卒,多有妄言。且当说笑好了。”

      他摇头。“不..虽未觉得有多少道理,但人各有志,不必勉强。”

      “..确实如此,是属下愚昧了。”我笑笑,一礼,“都尉果是通脱之人。”

      少年眼睛亮了亮,“你很有趣。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戚。”

      “能于险境生还,定有过人之处。”他执起剑,“我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得空,向你讨教几招。”

      “都尉过奖。”我侧身,让开道路。

      他点点头,走向前方嘈杂的人群中去。

      漠然送走眼前的挺拔身姿,我默默握紧身边长矛,抬手,作势,归帐。

      当晚方知,自汉营回来已昏睡两日有余。同营将士瞅着我一身绷带笑,都二十七八了,怎还不把命当命似的。我抚着伤口也笑,道我从来是惜命之人,不然怎会活着回来,继续当个无名小卒和你们称兄道弟。

      于是营中欢笑愈甚,烛火沉默不语。

      因着伤重,白日可不必行军操练。闲得久了,偶尔待到夜深,避开将士,径自到营后空地散步发愣,来了兴致亦会操起长矛。双手的无力与剧痛配合长矛的锋芒,倒能让人忘记许多事情。

      转眼月末,手伤怕是下辈子也难好全了。一日,又是夜间持矛,还未舞得几下,背后忽有响动。

      转身,阴影处有人咦了声,迈步走来。约莫辨得正是一月未见的少年。

      “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夜深难寐,起来走走。”我笑笑,“都尉不也未歇下么?”

      “虽说军中并无夜禁,但还是老实呆在营中为好。”他疑道,“你手伤未愈,单手也能练得像样么?”

      见他神情略带揶揄,我扬扬眉没答话,忽将矛一挺,手腕翻动,猛力朝他扎去。

      少年先是一楞,手中长剑即刻划出。堪堪抵下一击,矛又变化招势斜挑向上。压腕挡了,矛尖一点又成突刺。他不避,拉开一步,一剑凌空架开,身形一动,攻击已至眼前。

      少年剑招凌厉快速,没有半点花哨。把矛抡圆了,挡下几剑,顺着出招间隙刺去,又被迅速拦下。剑光闪动,聚成横霸之气步步逼来。我后倒几步,身形忽地一矮,长矛换手,全力上掼。

      他反应也快,倒提了剑撞偏长矛,腕一转快速劈下--

      叮咣一声,两把武器架到一处。矛尖对着他脖颈,剑尖指着我天灵盖。

      “都尉好剑法。”我叹气,松开长矛,起身,“属下冒犯了。”

      他也撤剑,面上神情闪烁,“先前听闻你武艺过人,今日一试,确是名副其实...方才出言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不敢。”动用伤手的后果就是疼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垂下眼,恭敬道,“都尉年纪轻轻剑术已精纯至此,属下望不可及。”

      他恍若未闻。半晌淡淡开口:

      “..练了大半夜,若还有闲,到我帐中吃杯茶如何?”

      握了长矛。少年身后营帐成片,投下大团阴影。

      “..再好不过。”

      帐中灯火通明,案上竹卷几摞。默默坐了,捧茶看着少年简单将杂物理到一边,面色平和自若,不见持剑时半分锐气。

      “看你相貌似比我年长,且唤你一声戚兄。”坐上,少年神态端方,“戚兄技艺行事,都教张诰佩服不已。军法不可违,这里暂以茶代酒,敬戚兄一杯。”

      “不敢。”我躬身,端杯饮下。茶汁醇香甘润,较之冷泉鲜血辣椒水不知好上多少倍。帐前兄弟么,倒也不赖。虽说仍有军衔身份横亘在前,但能在此刻略尽些人情,却也足够。

      喝了茶,少年眨眨眼,饶有兴致地开口:

      “戚兄能否详细说说当日闯营之事?”

      微愣。“..都尉想听什么?”

      皱眉。“不必都尉来都尉去,私底下唤我柏乔即可。”

      “....张...兄弟想听什么?”

      他抱臂,“戚兄一人之力全身而退,定是对汉营印象深刻。可还记得当日汉营布兵如何?将领如何?”

      我默然,摊手,“..当日既是为寻矛而去,眼中便只有矛了。”

      “...也是。”他讶道,“此矛竟是何物,教戚兄如此上心?”

      “街边几贯钱一支的俗物罢了,无甚稀奇。”

      “哦?”

      “只是上了战场,能与属下生死与共的,却也只靠它了。”

      他不言,目光却锁住了身边的锋利长剑。

      纵是帐内灯火摇曳,可光线不能抵达之处,仍是黑影幢幢。我放下杯,熟悉的压迫感袭来,不由低声:

      “...最是人生寂寞。幸而往来,芜然归骸,甲子轮回间,能与我一生与共者,又有几何。”

      他抬眼,“何解?”

      “属下以为,不过两物..一为利刃,可助破敌。然而时间愈久终会折毁,故不可长留。”我微笑,“另一却是自己...不论际遇如何,惟有我影我心,不曾叛主。”

      他默然。“想来戚兄一生,多有波折。”

      我微哂。“无甚波折,不过自扰。”

      见他沉着脸,我又笑:“张兄弟不比属下,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前程必也与属下不同,无须为一时之言乱了心思。”他叹气,“并非如此....只是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生活过于遂顺,不知是好是坏。”

      “唔?”灯火晃了晃,连带少年的身影也模糊起来。“昔日在洛阳,每日不过读书练武玩闹,从不为明日担忧。更因天资聪颖,所学亦不曾挂怀..至此所经历的最大打击,无非心爱之人所恋非我..后来随长辈从军,方知世间极态。所以觉得,倘一日一无所有,还不是会是何光景。”

      少年拧着眉认真苦恼起来。忍住想放声大笑的冲动,我慢慢道:“都尉多虑了。不必为太过久远之事担忧。”

      半晌吐气。他闭了眼,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我知道了。多谢戚兄。”

      “哪里。”我起身一礼,“多谢都尉招待。时间不早,属下告辞。”待得少年点头,我行至帐边,沉吟片刻,忽又回头。

      “柏乔。”

      “..怎么?”我看着他年轻茫然的脸,微笑。

      “..印象中,汉营有两位高手,一人擅术法,一人擅机括。”

      “.......”

      不等他回答什么,我掀了帘匆匆离开。然而未走多远,却是两眼一黑跪倒在地。再一看,断手处绷带细细密密,渗出大块黑血。

      挪了几月,断骨终于勉强续上,可依旧使不上劲。行军转移了几处,同帐的其他将士早已变成了一地肢节和几摊白骨。整理完他们的遗物,望着帐边的阴影发愣,如果当初没能吊着条命回来,估摸着这里也要空了,就不会日后徒生困扰。

      然而想归想,睁开眼仍要面对这营帐,仍要面对一角天空和一处阴影,以及日复一日的剧痛。

      扎营没多久,又有了新的行军路线。营中将士多半对周边地形不熟,只能随着都尉在山林荒野神出鬼没。没有既定路线的好处便是蜀军难以突袭,倒也安定不少。

      然而都尉总是出人意料地光明磊落。就比如现在,一队人运气不错发现前方有埋伏,结果他笑了笑,持剑正面发起攻击。

      抬矛击昏一个想从后背挥刀的蜀兵,我望着混战的场面几欲破口大骂。埋伏的兵力不算强,杂碎却多。眼瞅着能动的渐渐少了,只剩不远处一个看似将领的,招呼手下围着都尉做最后挣扎。

      都尉一人一剑挥舞得自在无比,周围几人也不敢近身。我想了想,并未上前,仅在外围出力。哪知那将领命硬得很,各大要害中招也照样面不改色。乘着混战当口,他抓住都尉劈空的间隙,抡了斧头就冲人家脑袋斩去。

      都尉这边招架不及,头顶又是横祸飞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在外围大叹一声,长矛换手,硬杀上前,臂一抬朝着斧头挡去。

      “都尉,留神了。”

      下一刻,意料之中地,斧头轻易破开长矛,接着整条手臂都被卸了下来。

      断口一麻,起初还无甚感觉,倒是黑血溅了将领一头一脸。

      都尉乘隙反身,剑光一闪,直接送他去了黄泉。将领解决了,清理工作也顺利完成。待安顿下来,少年没管自己,倒先替我包扎起断手,脸色难看之极。

      我握着折成两半的长矛,早就不知什么心情。刚想开口,却是胸口一闷,晕了过去。

      再醒来,帐前仍是一角天空,仍是腥风回荡,阴影凝固不化。

      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粗口连同淤血爽利地喷出来,顿时舒服不少。

      然而未好多久,断手之痛和旧伤一块发作,差点把人掀下床去。攥紧身侧断矛,强忍着不朝阴影掷过去,渐渐地周围景象越来越绿,眼前出现各种幻影,然后又是昏睡。

      傍晚时分复又清醒,伤口疼痛似有减轻。晚些时候意外地迎来了都尉,双眼通红,满面憔悴。

      他坐了,盯着我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给他看得发毛,只好苦笑:

      “属下没机会再和都尉切磋了...还请都尉见谅。”

      “...是张诰失误。愧对戚兄。”

      “何愧之有?身为下属本就该护得都尉周全。”我歪歪嘴角,“再说这手早给伤得不轻,不如断了一了百了。只可惜此生不能再执矛。”

      而都尉仍是叹气,末了走到床沿,蹲下。

      “家乡何处?”他低声问,“改日送你回去罢。”

      终于来了。“属下誓死追随都尉。”

      “说什么傻话,能在战场留得一命已极不易,况你有恩于我,我岂能坐看戚兄再次冒险。”

      “男儿当要战死沙场,不然留来何用?”

      沉默。继而摇头。“戚兄不能再出差错了。”

      我敛眼,终是报出地名。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

      “正好,戚兄故乡离这不远..明日行军过了此处,东行五十里即可到达。”

      “这里是...?”

      他笑笑,“白水河。”

      “.......”

      最后他起身,微笑。

      “戚兄且安心养伤,我明日再来。”

      看着他越走越远,我忽然涩声:

      “..属下永远愧对都尉。”

      他回头,浅笑。

      “..我也一样。”

      人去之后,帐内复又寂静。

      挣扎着坐起,我抚着矛刃,忽然感慨不已。

      “能与我生死与共的只有心...确是如此。”

      抬手。矛尖依旧锋利无比。

      “可惜啊,如今也要说再见了啊。”

      腕一转,一声闷响,长矛透背。

      我靠在床边,目中一片黑暗。

      恍惚着吐了口血,我看向不再清晰的那角阴影,喘息,苦笑。

      “军中想要的,在下已经拿到了。

      回去....告诉你们商横大人,就说明日以...幻术...埋伏在白.......水.......河.......”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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