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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120129][云之遥]《阖家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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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缓缓停在老旧的站牌前。张诰自睡梦中醒来,摸摸口袋,发现东西还在,这才匆忙下车,踏上通往老家的路。
冷雨下了数日,此刻难得停歇,茫茫灰云碎冰般四散,透出惨淡的阳光。春节已过到尾巴,路面零星的鞭炮屑早被雨水泡得褪了喜庆。张诰漫不经心地数着水坑,却在数到第十六个时便神游去了。没有柏油路的时候,很小以前的时候,每个大年初一,鞭炮屑密密匝匝堆了一路,走到哪都是红艳艳的硝烟味道,不像现在...
想着想着老屋已近了。镇北靠山处,院子空空荡荡,两旁一人高的芦苇覆压过来。张诰默默打量了几眼,走到屋前,开门。
“..我回来了,爷爷。”
淡淡的阳光破门而入,细小尘埃上下飞舞,空气几不可闻地抖动一下,复又平静。
“对不起,本想除夕前回来的。”张诰微带歉意,“公司里忙,几个同学又跑来聚会,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嗯,老规矩,罚酒三杯。”
他从橱子里取出密封极好的白酒,倒在碧色的瓷杯,端起,喝下,如此重复三次。白酒醇厚热辣直插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未有一皱。喝完酒,目光转过,爷爷的房间仍紧闭着门。张诰微笑,将杯子搁到桌上。
“..喝完了。我去走走。爷爷要是也想干一杯了,记得叫我一声。”
推开对面的门,纸墨味扑来。窗前书桌上端正摆着文房四宝,仿佛主人才刚离开。张诰细细拂去砚上的灰尘,指尖碰到干硬的墨,一用力,便是一道道裂纹狰狞开。
阳光又亮了些,桌上投下小小阴影。抬头,院外的爬山虎不知何时攀上窗棂,探头探脑隐有登堂入室之意。张诰轻轻放好砚台,伸手把窗边的花盆从爬山虎的纠缠中解放出来,哪知绿色的小东西反身一搭,倒绕到他手上。张诰愣,只得继续解放工作。一不小心,西装袖上的口子也跟着爬山虎一块松开,一蹦蹦向地板。
好麻烦。张诰气结,还是好脾气地蹲下。扣子在木地板上一路滚去,一串轻响后,突然跌进前方深深裂开的缝隙里,没了踪影。
缝隙口小肚深。看来捡不到了。张诰叹了口气,起身,正对上书桌一层的柜子。柜子有两人高,空空荡荡攒着薄灰。张诰看着,想起什么,转向旁边的抽屉。
倒数第二个。拉开。摆放整齐的一摞相框,款式杂七杂八,照片亦是新旧不一。似乎触动什么,张诰的表情慢慢柔和起来。随手取了最上面的玻璃相框,翻开,白衬衫的少年向着镜头扯扯嘴角,右手捏住袖扣。
徐暮云。他微笑。是了,只有这个人在紧张的时候扯扣子。作为他学生时代的死党之一,暮云因为长相太讨人喜欢所以经常被女生掐脸,坐公交都有老女人吃他豆腐,所以性格也有点..咳,想到哪里去了。总之自己那时对他很是照顾,拉了回家吃饭睡觉都是常事,混得比自家人还熟。
大学以后,暮云随父母去了国外,各自忙了联系也渐少。上个月心血来潮通了视频,才知道对方已然结婚。尽管两人还是和往常一般没心没肺一通乱侃,可总觉得,到底是长时间没见,对话好像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再怎么努力都是相隔了许多年,各说各话,互不相答。
儿时的伙伴仍在紧张地扯扣子。张诰叹气,默默把照片放上空柜,齐肩的第三格。
第二个是粗糙的塑料框。照片上矮个子学生模样的男生,没看镜头,脑袋仰着,双眼眯起,满脸张狂。
张诰盯着那张脸认了半天,想起这是自己久未谋面的胞弟张皓。印象中兄弟俩从来不亲,张皓总是避开众人独自做事,碰面了也无甚言语。若不是眉眼相似,他几乎要怀疑这个面相阴狠的男生是自己的血亲。
自从自己离家求学,张皓的消息也就断了。有老乡说他几年前外出做生意,从此再没有回家。是富是贫,是生是死,无人可知。
可终归陪了爷爷这么多年。张诰垂眼,把相框摆正,不再理会。
第三张,并立的两对娇俏身影,笑容细碎,镶在滑腻的原色木框里。
不用看他都知道,左边粉色裙子的是兰茵,高中交往对象;右边橙色长裙的是她姐姐芝茵,大学同学。
镜头前芝茵落落大方端庄自然,兰茵则显得拘束,笑容莫名发苦。尽管物是人非,张诰仍对兰茵的注视有说不出的心悸,目光匆匆对上又匆匆离开。
他与这个小女朋友认识的时间比暮云还长,连交往都是自然而然地,连告白都省了。大约是二人都比较寡淡,从来都没什么亲密举动,却总是心意相通,倒被班上的人笑成老夫老妻。
直到那年高考放榜,他和兰茵考上了各自的大学。某日约了见面,两人居然异口同声提出分手。兰茵和他一向有令人发指的同步率,这一次也不例外。
“到大学开了眼界,会遇到比这里更好的。没必要执著什么。”那时候他说。
“嗯。”那时候她点头,目光微苦,“你也是。”
好聚好散。至此原本再无交集,结果到了大学才发现,芝茵和自己一个系。
关于芝茵,张诰最早的印象是他第一次去兰茵家那会,吃完饭聊完天已经不早,他起身想告辞,哪知兰茵妈妈聊到兴头不想放人,便用看着自家儿子的眼神豪爽地抛出一句:
“诶诶,这么晚了回去也不方便,不然小诰晚上就住这吧?跟孩子他爸挤挤。”
当时他吓得险些跌了杯子,对上兰茵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正纠结怎么婉拒才好,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芝茵先笑了:
“妈,人家还有爷爷要照顾呢,莫要难为他了。”
兰茵妈妈这才理解地噢了声,临他走了还不舍地再三嘱咐,要他下次来玩。
再见面,由于[曾经]有这样一层关系,张诰偶尔也会关照一下芝茵,一来二去也有些熟了。而后一次,两人在操场散步,芝茵忽然问他,是不是高中毕业后就没和她妹妹再联系。
他想了想,确实没有。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要忙的事很多,久了就搁下了。
于是他诚实地“唔”了声,结果对方轻轻一笑。
“张同学,你真狠心。”芝茵说。
狠心?他么?
当时他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只当她是在玩笑,没去追问,没去在意。
直到五年后相似的情况再次出现。大年初三同学聚会,喝高了的班长曹元仲一改温和笑脸一把抓过他的衣领,似怒非怒。
“张诰你个混蛋,毕业那么多年居然一次也没联系,亏我们找你找得...张诰,你是真的心狠。”
他错愕,然后被当年的学习委员久悠劝开,看他的眼神亦带了埋怨。
心狠。他么。
不强求罢了,何狠之有。
张诰捏着相框有些出神,许久才默默侧身,将它摆好。
接下来翻,竟都是些空相框了。照片不知何时被人抽去,留下空白一片。至于自己的,因为不甚喜欢拍照,也没留下多少。
张诰看着柜上四个年轻的身影,笑了笑,走向客厅。
“..爷爷?”
端起桌上的杯子,仍是离开前的模样。
“..对不起啊,一不留神发呆了。”他不再看那扇紧闭的门,缓缓走到堂前,取下墙上的白色相框,照片中的老人笑容骄傲,目光灼灼,有种镇不住的光彩。
“难得我回来了,一起去拍张照吧?”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张诰笑,回到书房,把这个最大的相框放到中间,比了比,满意点头,然后摸摸口袋掏出相机。
设定到自动拍摄,张诰把相机放到对面,快步走到那些相框旁边。
阳光洒在他身上,有一刻他很想伸手拥了那些身影,可终究是垂了臂,然后听到一连串咔嚓声。
书房很静,只有快门运作的声音。空气中尘埃上下飞舞,不知来自多少年前。
离开老屋,复又踏在老家的水泥路上。此时阳光正好,出来散步的鸡鸭看到这个一身格格不入气息的年轻人,纷纷叽嘎着跑开。
处于作鸟兽散场面的中心,张诰有些尴尬,脚步一时放慢下来。
“哎呀呀,这不是张家的小孙子吗?”转过身,怀抱花猫的老太太笑着朝他打招呼。圆滚滚的花猫瞪起圆滚滚的眼,嗷一声。
“阿婆。”张诰也笑,走过去轻轻挽起她,“最近一切都好么?”
“好啊,好得很。”老太太点头,“唉,小张诰从小到大都这么礼貌懂事,哪像阿殷,管也管不住....”
“...阿婆。”张诰无奈,“阿殷还是小学生,不能这么比的。”
而老太太仍是叹气,嘟囔着小孙女如何调皮不听话之类,半晌才感慨地拍拍他,“回来看张老头的?”
“啊,是,刚去了一趟,准备回去了。”
“偶尔回来看看他老人家也好..唉这么急回去做什么。”老太太看他,“过来吃午饭吧,你小时候可喜欢我家的米了...叫让阿殷好好跟你学学...”
张诰笑着应下,进门前最后看了远处的老屋一眼,神情寂然。
之后回城,大大小小的工作山般压来。好不容易挪到节后,张诰终于抽了个时间,跑去洗照片。
洗出来的,他看了又看,颇为满意。
微暗的室内,一角阳光,一身西装的男子对着镜头浅浅微笑,手将伸未伸。一旁,造型不一的相框亲密地挨着,里头的小人儿清晰可见,恍如昨天。
他对着照片也笑,提了笔,缓缓地、深深地在照片背后留下几行字:
[张府 壬辰元月阖家团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