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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10303][云乔]《献给还在挣扎的你》 ...

  •   献给还在挣扎的你
      十二月霜冻。
      张诰在这之前不只叫张诰,还有一个小名叫柏乔。当年他爷爷独具慧眼未随大流给俩孙子起个狗蛋二喜匆匆打发,而是一人起一名曰“柏乔”与“杉青”,老爷子望子成龙之心不言而喻,加之俩名又文雅好听,那时大院里一帮人也就扔了本名乱叫开了。
      这本来没什么,只是张诰九岁那年在旁人的点醒下意识到一个问题:柏乔是好听啊,可跟姓连起来就跟某个女星有了莫名其妙的联系。没人喜欢有个长得像笑柄的名字,因此张家公子便毅然回归本名,知情者偶尔唤他一声柏乔也罢,可若有不开眼的翻旧账,只能祝此人好运。
      不过就算如此也有好事者喜欢拿他兄弟俩的名字说事。有人曾调侃,张诰张皓,取得还真直白,原本是有话想说到最后反而无言以对,因为说了也是白说。张皓性冲,初闻便已面露凶相,而张诰只是浅笑不语。
      虽是如此,张诰倒也没怎么怪过张老爷子。兄弟俩父母早逝,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两人拉扯大,这份劳苦他自然铭记在心。他爱爷爷,不过也未爱到言听计从的地步。比如那年大院惨遭强拆,他没有和家人一起闹院在人在院亡人亡,而是打晕弟弟药晕爷爷,拿着补助金拖了两人搬进市郊的小房子。
      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三人倒也就安顿下来,不再回到大院做垂死挣扎,任它日后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往昔记忆和那些混凝土一样,被埋进坑底。
      小城的气候让人崩溃。夏天使你受尽煎熬,冬天又死活不下雪,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张皓大概也觉得实在没法呆了,岁数一到便报了军校早早飞走,而张诰仍留在这里,日日背着书包穿过大半个城市,和千军万马一起过独木桥。
      其实在这之前爷爷曾反复问他,说张家世代参军你俩从小天赋异禀若是延续传统报考军校将来一定是将帅之材云云。张诰笑笑,当即掏出一本砖头厚的英语练习让他住了嘴。不是他忤逆,而是时常感觉在世界和平中保家卫国不像他的人生,还不如等到变革之日再来杀个你死我活。后来的日子里,只要脑内闪过“军校”二字,他便盯着屋外的菜园,对着晶莹的霜层干笑莫名,似乎这样记忆就不会反攻而来,让他在无数个日月里追悔莫及。

      三月大雾。
      “皇甫暮云,染发,扣十分。”
      “同学你认错人了,我是皇甫朝云,白衣那个才是我弟弟。”
      “哦那正好。皇甫朝云,无故突袭年段长,跟我到教务处走一趟。”
      校门口,风纪委员元仲认真地在和一个红衣少年拉拉扯扯,无数看热闹的学生挤在一旁。
      张诰也在此列,他一边无奈地低语几位你们私了啊别把校门挡住啊啊啊啊,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他俩纠结到底红衣是哥哥还是弟弟这样的傻问题。直到快上课,堵在门口的风纪委员才被一个闻风赶来的白衣少年成功放倒。于是赶上课的瞬间撤离,好事的继续对面前的兄弟重逢叽叽喳喳拍照留念。张诰则多留了个心眼,在跑向教室前对着元仲牌人形地毯意犹未尽地补上一脚。不过俗话说恶有恶报,当即有讶异之声破空而来:
      “――柏乔?”
      被抓包的感觉自然不好。张诰心头一凛,下脚没注意力道,只听地毯一声闷哼又晕了过去。他清楚地知道有种情况叫打击报复,于是顾不得追究那男音出自谁之口,书包一拎逃之夭夭。
      好在那日雾大,视野在五米之外便一片模糊。教室里同桌捅捅惊魂未定的张诰说怎么了我刚刚好像看见皇甫暮云在叫你来着?张诰转头,一笑一摊手,说是不是听错了?我和他不熟啊。
      然后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他都在回忆整件事的起承转合,可不论怎么着眼前都只有风纪委员那张惨淡的脸。对皇甫暮云,他仅知是个典型而严重的少年白,和隔壁班据传一笑能让江山失色的兰茵姑娘是青梅竹马,高三那个二愣子脸的皇甫朝云则是其兄长,如此而已。哪怕皇甫兄弟多令人侧目兰茵多令同性闻风丧胆,那些,好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自己的所处点却远远的,和他们隔着无数的空间断层。
      …可为什么他会叫自己柏乔?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直到他神游完毕开始思考问题的中心时,下课铃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五月雨。
      月初时张老爷子得了场风寒。归根到底还是他一年四季都到城郊的小河里扎猛子,结果这初夏第一扎就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尽管并无大碍,两个孙辈的却着实忙活了一阵。远在他乡的杉青一听爷爷病了当天便告假返家,进门险些控制不住一拳招呼给亲生哥哥。张诰看着弟弟满脸凶相忙进忙出,忍了没说那日张老爷子硬拉他下河作陪还对他的苦劝付之一笑最后还耀武扬威地买了两根冰棍吃。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老爷子显然也是学乖了绝口不提当日详情,除了偶尔嘴硬说句自己还硬朗外,其余时间自觉配合杉青出演上慈下孝其乐融融的戏码,不由让人深信这是个模范的五好家庭。
      之后某个周末,张诰欲出行。由于爷爷被好孙子无情宣布禁足半个月,于是张诰只得软硬兼施说服爷爷只要把退休金数上一百遍了就买冰棍回来,这才在他欲哭无泪的目光中迈出家门。
      步行几分钟来到城郊。小河自建城起便蜿蜒流淌,可从未有个正式的名字,任不明就里的游人胡乱相叫。张诰深深觉不妥,但自己肚里的墨水也是有限公司,便也只好在书上翻了个心仪的名,且唤 “弱水”。
      弱水周围环境甚好,绿草茵茵,修竹吟吟,森森古木矗地承天。雨后空气微湿,河水灰鳞,细细看去竟有番出尘之美。张诰闲坐在草地上,心不在焉地思考为何此处对自己的吸引力如此之大,只要在此静坐一阵便会催生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前自己也曾无数次经过这里。大自然当真是神奇莫测不可言说――
      “――淳于什么的,给我站住!”
      一声娇叱从河对岸传来,把尚在沉思的张诰吓了一跳。接着对岸灌木丛中窜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从神情上看他显然不知道这里没路。眼见着越来越近的威胁,少年面向灰粼粼的河水像是下定决心,眼一闭脸一扭,飞奔几步后栽入河心。
      这边张诰尚看得目瞪口呆,那边又跑出一个草绿色衣裳的小姑娘,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发间还沾着几片树叶。
      “――讨厌怎么又不见了啦!”
      她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无比懊丧地跺脚,接着朝对岸气急败坏地喊:
      “喂对面的大哥哥――有没有看到那个――淳于什么的啊――!”
      所以说人在急火攻心时说话往往会不合逻辑而不自知。张诰瞥了眼宽宽河面上泛起的几许气泡,朝她抱歉一笑,摇头。
      小姑娘立刻面露失望,又不甘心地在周围搜索了一遍,这才踢踢踏踏极不情愿地原路返回,而河面上早已没了动静。
      “…哟,好了。”
      张诰揭开保温桶盖子,满意地见到两根冰棍化为了五颜六色的汁水。起身拍泥掸灰,临走前又看了眼弱水,默默向那病怏怏的哥们祝了声好运。
      意料之中的,张老爷子看到那壶冰棍汤时,给了他一个无比怨毒的眼神。

      七月暑。
      每到这时候就格外怀念夏天,可一旦到了冬天又分外渴望夏天。人啊还真是奇怪的生物。
      杉青放假回来,每天除了帮爷爷干活就是无所事事。张诰合上厚厚的数学卷子摇头叹息,心想哪怕一次也好,真应该把这个星球上发明考试的混账从坟墓中挖出来鞭尸。
      “哥?”杉青的脑袋出现在窗台, “爷爷说一会想去河里摸鱼来着。”
      “拦着。早上不才去过么,想游泳好歹也换个新鲜的说法。要是再生病,几条老命也不够折腾的。”
      “我省得。”胞弟心领神会。
      随意远眺,夏日大团的积雨云前赴后继拥入眼中,白中混灰的色调突然让他想到某种典型而严重的少年白。
      ――他为什么会知道柏乔这个名字呢?
      搁置了数月的疑问重新回到识海。他将有限的记忆尽数剖了也没能掘出正确答案,唯一一个勉强对得上号的是大院里曾相邻而居的小孩。名字忘记了,发色也是泛白,但那种症状在当下被称为白化病。当初为何搬来的,家中情况怎样,自己是否和他玩过这些通通不记得,唯一记得的是,小孩在自己八岁的冬天,死掉了。
      那天世界一片灰白,邻家有人摔门而出,青色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孩子的哭声适时响起。他在自家看得清清楚楚,发色苍白的小孩连滚带爬摔出家门,摔在薄薄雪层上,哭着喊“娘亲”。
      后来听说事情原委,方知他家父母不睦而那日恰逢大吵,女方气极而去,男方在家中饮醉,醉后不知小儿子惦念母亲也跟了出来想让娘亲回心转意,却是连路都走不稳一下倒在地上,忘记了挣扎,似在等双亲像往昔一样温柔地将他扶起。
      这一等,就用完了一生。
      小城建成以来气温最低的那日,他倒在柔软的雪地里,泪尽,气竭,最后不可避免地迎来死亡。第二日,大院里男子撕心裂肺的咆哮绕梁不绝。青衣的女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其实那天的雪并不大,可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八岁的自己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小小身影,想要上前却无法移步。于是他着了魔一样和窗外人一起冷得瑟缩,定定看着他的声息渐渐变弱,低沉,断续,然后归零。
      从未直面过死亡,可头次相逢便是这样的场景。他看着他殒命,满眼满世界一片苍茫,想跑想说话却动不了,滑稽得像是回到了默片时代。
      等他真正清醒过来则是在一周后。他躺在床上如大梦方醒,第一眼见到的是家人憔悴的脸。而杉青颤抖的怀抱和吞吐而出的死讯,一切一切都是再清醒不过的真实。
      之后呢,男子搬走了,没几年便是强拆。他们一家也搬到城市另一隅生根发芽,过往的记忆能丢则丢,不想再提,不愿再提。
      不喜欢回忆过去,正是因为那里有必须直面的死亡和如此懦弱的自己,却不知自八岁以后就已经永远定格在窗边,多年来未曾前行一步。
      “…杉青啊。”
      许久后,张诰缓缓开口。
      “嗯?”
      “那一年,在大院死掉的小孩,叫什么啊?”
      “嗯…”杉青仰起脸对着太阳好一阵思索,“不记得名什么了,姓大概是…徐,姓徐。”
      “这样啊。”面对胞弟疑惑的目光,他笑着摇了摇头。
      当是时,碧空如洗,云卷恣意。少年如大梦初终,浅笑盈盈。

      九月寒潮。
      咔嚓。钻机成功把二楼地板毁了个干净。张诰从沉思中回神,这才惊觉他已在拆迁现场围观了半小时。
      房子是两年前建的,原本屋主自成一家乐和得很,还在周围种起各色观赏植物以示他对小康生活的歌颂顺带祝祖国山河五光十色前程似锦,哪知国家建设的回报竟是钻机挖掘机,人还没从惊雷中醒转小康生活已成了一片废墟,与边上开得正旺的三角梅相映成趣。
      张诰想了很久仍没想起此处三年前是番怎样的景象,当即心生厌恶。对于某方面记忆甚差的人便是害怕这样的改变,因为它会彻底全面地颠覆自己内心深处的认知。按照这种速度,往后的十年,二十年,这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城,而他则夹杂在中间,对它的过去和未来一片茫然,无从记起。
      他拍拍头撇清思绪。正想走,发现边上站着个粉衣少女,和他一样苦着脸注视着小楼。注意到多出来的视线,她侧头看他,礼节而抱歉地一笑。
      不知怎的那笑容当即让他想到了城外的弱水,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接着手机响了起来。
      短信。字字亲切无比地提醒他世上还有“门禁”二字。落款爷爷大字醒目。
      他注视着手机屏,无由苦笑。
      于是现场只剩少女一个年轻面孔了。她注视着尚在苟延残喘的地基,无奈地轻轻摇头。

      十一月大风。
      “你说,如果一个本应死掉的人几年后重新冒了出来,这是什么情况?”有天张诰这样问同桌。
      “旧情未了借尸还魂,或找仇家索命来了。”同桌抄着作业头也没抬,没注意到他神情一僵,手中转动的笔险些飞出窗外。
      “张诰有人找!”后桌有人极大分贝地喊,声调异常亢奋。他条件反射地想起如今贴征婚广告般满世界寻仇的元仲,又在脑中飞快转了下,排除了所有亲戚上门故友来访的可能性,这才满脸疑惑地走向门口。
      门开。先是一阵冷风呼地灌进,接着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眼前,猛然攥住他的手。
      “柏乔!真的是你啊柏乔!!”
      白衣白发的皇甫暮云活生生站在那里,手心温热,满眼兴奋。
      “…那天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查了很久没想到真的是你…柏乔我好高兴再见到你啊柏乔!”
      张诰任他握住手天南地北语无伦次地大呼小叫回忆往昔,神色复杂。
      “…兰茵听我说找到你了所以也跟过来看…兰茵真的是他啊是他啊!!”
      兰茵?
      粉衣少女朝自己点头一笑,又礼节又亲切又抱歉。
      穿堂风吹过,位于闹剧中心的张诰猛地回神。他深吸了口气,平静地露出微笑:
      “…同学?对不起我有点脸盲啊,请问你是哪位?我以前见过你吗?”
      双手霎时冰凉无比。

      “于是…就这样结束了?”同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晃晃脑袋极力理清思路,“他刚才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耶…亲切热情到这种程度很明显是你旧识嘛,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这个…”
      张诰闭上眼,脑内闪现种种画面。白衣白发,少女微笑,垂死挣扎的地基,集体装聋作哑的大院,死得不明不白的徐姓小孩,还有三十年一遇的降雪……
      末了他直起身,对着同桌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摇头。
      “…是我真的不记得了…改天我去道个歉吧。”
      “…你啊…”同桌大叹一声也不知在惋惜什么,独自心心念念嘀嘀咕咕。
      少年看着,浅笑莫名。

      古者有云,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不知为何,他最后想到的竟是这样的事。
      似乎这样,记忆就不会反攻而来,让他在无数个日月里追悔莫及。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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