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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110806][苍之涛]《莫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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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
“--师兄,下周末有空没?”
“…什么?”
市立医院五楼。白大褂的青年男子正拿了病历单细看,接着师弟放大数倍的脸突然出现。
“听说离苍山的兰花要开了,师兄去不去看?我记得师兄也很喜欢兰花喔?”
“…其实我更喜欢竹来…”青年刚说一半的话就被师弟恳切的神情逼了回去,“我是说下周…呃…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问题…”
“耶师兄万岁!那么下周顺便叫上你妹妹一块来哟--”
“--嘲风,工作时间私人话题禁止。” 一女声冷冷响起,下一秒一把手术刀迎风杀来。嘲风侧身险险一躲,只见手术刀噗的一声扎入墙中,没去半截。
“师、师姐您的刀法还是一如既往地精湛啊哈哈…”打颤。
“慕容,”青年转头朝掷刀女子叹气,“跟你说多少遍了?这里是我办公室,不是打靶场。”
“桓医生,我觉得我有打醒不在状态的成员的责任。”护士长慕容诗瞪他一眼,“不然怎么好好工作”
“…如果有空,去跟你的苻殷姑娘讨教几招吧。”摇头,“下周末要一起来么?”
“和阿殷有约了。或许能在山上碰见吧。”
“这样啊。”
男子仍是微笑,唯独双眼深深。
心脏外科主任医师桓远之。知道的人都明白这个名号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潇洒,风光底下的青年男子其实过的是另一种曲折人生。双亲离异,随母出国,学成海归,生父辞世,为了照顾早年随父无人看管的亲生妹妹而和她挤在不足一百平米的小屋里艰难度日。年轻有为,妹子在手,生活凄凉,这种人生在旁人眼里不过四字:又爱又恨。
不过作为当事人,桓远之觉得现下除了菜贵点偶尔接几个手术劳神点也没别的不好,每日能和几个旧友工作聊天,能看着妹妹摆脱丧父阴影和他嬉笑打闹,这样的生活,每一天都弥足珍贵。当然,随着兄妹年龄的增长,烦恼总归是有的--
“哥哥,妈昨天又来电话啦,问你什么时候带嫂子去看她。”
噗噜。
那时候桓远之正在吃凉面,听到这话嘴角一抽,面条上的花生酱不客气地飞溅出来。
“…小桓,”不动声色擦嘴,“这几日历史学得如何?我且考考你。”
“哥哥,妈说了在我考大学前一定要看你结婚领证。”对面童花头羊角辫的小女孩自顾自搅着面,嘴角是和她哥哥一样高深莫测的笑容。
“18世纪欧洲启蒙运动的背景?”
“她还说了,如果敢有半个不字就让你在国内呆不下去哟。”
“明治维新得以顺利推行的最重要前提?”
“我是没所谓啦,只是觉得嫂子让妈去找的话有点可惜呢…”
“唉唉,这样不行啊小桓。”桓远之叹气,顺便拿筷子敲敲妹妹的脑袋,“桓家世代惟有历史一门尽出废材,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在你身上,小桓如还不努力,哥哥该如何是好。”
“哥哥你一天到晚不知如何是好,到了家长会又连影子都见不着,与其在家干嚎不如和我们历史老师苻坚谈谈如何”
“…下周末嘲风师弟约我去离苍山看兰花,小桓一起去”
“好耶!”
都说了,这样的生活,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嗨慕容姑娘~今天又来干什么呢?”
市立医院七楼。儿科主任檀越之一边玩转椅一边朝她打招呼。
“…一阵不见,你似乎又年轻许多。”慕容诗默然看着眼前跟随椅子一起高速旋转的男人。
“啊哈哈职业所赐职业所赐。”回音哆嗦。
扬眉。“很辛苦?”
“问题小孩比较多。”摊手,“昨天一个智商286的小混蛋闹胃病来我这儿坐,气得我想直接把他的胃切下来。”
“…”
“你呢?看样子又和老桓合作不愉快?”
“…前几日他说要我来阿殷这儿改改扔手术刀的毛病。”
“理他作甚。”轻笑,“那家伙虽说跟我们同龄同届可在一根筋上只有当年劳技科的墨衡老头能跟他一拼,倒是妹妹活泼水灵人见人爱鬼才信他们是一家人。下次找机会打探清楚看能不能告他个非法同居哇哈哈--”
“--主任~阿柔来了现在在医院门口哟~”护士苻殷翩然驾到。
“诶什么?”忽闻女友来,檀主任一时措手不及,身下转椅失去控制往边上一歪,干脆利落地将他甩了出去。
“--小诗今天来干什么呢?”不理会顶头上司摔得狼藉一片,苻殷轻松跨过呼痛的檀越之热情挽住好友的手。
“嗯…”慕容诗盯着转椅研究半天,忽然了悟。
“阿殷,还有螺丝刀跟老虎钳吗借用一下。”
“好啊多的是。”阿殷大方地从制服下拎出一小型工具箱,“拿去尽管用不够了叫我我送来给你哈~”
“谢谢…哦还有,下周末…顺便去离苍山转转怎样?听说那里的兰花要开了。”
“行啊,小诗喜欢就好啦。”回答得干脆无比。
下周末说来很远其实不然。桓远之觉得似乎前一秒还在听嘲风兴冲冲地说出游,下一秒就被师弟热情拉着往山上奔,大包零食随着他蹦蹦跳跳。
“师兄快一点快一点!”
“哥哥快一点快一点!”
三人到了山麓,游客转眼多起来。作为本市著名景点,离苍山除了茂林修竹古寺颇具意境外,盛产兰草更是一绝。每逢花期,成片的幽兰含笑缀于山水间任游人香客往返驻足,倒也有一番趣味。
可惜桓远之对兰花始终兴趣缺缺。乘嘲风嗨上脑拉了小桓东跑跑西看看似忘了自己,他打了声招呼便果断逆了方向,朝着另一边的离苍寺登去。
离苍寺因离苍山得名,规模不算大,每年靠一点香火钱有惊无险地度日。与山麓不同,通往离苍寺的路上几乎没有兰草生长,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参天竹林。因此,往这儿跑的人终究不多。
拾阶而上,寺影隐现。周围依旧是幽凉昏暗,香火味混在植物里失却几分甜腻。山溪跟随风声一路呢喃,阳光穿梭,斑驳晶莹。
桓远之绕到寺庙背后,沿着小径一路走一路望,近处开阔地是一陡崖,崖下古木森森,曲水潺潺。他择了一处随意憩着,眯眼打量周围山色。
风荡过,意识也跟着四处飘起来。
似乎是做了场大梦。直到边上有人声响起:
“--大哥哥也喜欢竹子?”
转头。五步外半蹲着一个明黄兜帽运动衫的小姑娘,一手逗弄竹笋,仰脸看他。
“比兰花喜欢。”下意识,“看着顺眼。”
“大哥哥一个人?”
“…唔。”中途甩了师弟和妹妹,“小姑娘你呢?”
“我和爷爷的朋友一块,他要烧香拜佛什么的我嫌无聊就偷偷跑出来啦。”吐舌头。
“爷爷的朋友?”
“对啊,嗯…我喊他端木爷。”
“你姓车?”顺口。
“大哥哥认识我?”惊讶。
“不认识。”
“那大哥哥怎么知道我姓车?”不解。
“感觉。”对啊,为什么呢。
“……”
两人就这样互相瞪着。很快桓远之率先败阵,低头看表。
“我该下山啦,小姑娘不回去吗?”
摇头。“端木爷还要一阵才会出来呢。”
“哦,那么再见啦。”
“大哥哥再见。”小姑娘站起身,想想又怯生生地补充道:
“大哥哥你…看竹子的时候好像神仙哦。”
“这样吗。”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一个人小心点。”
“嗯…大哥哥再见啦。”
下山。绕下山麓的过程中,不期然碰见两人。
“中午好。两位是来看兰花的?”
“早啊桓主任。”苻殷一脸神清气爽,“小诗说这里风景不错,忙完了就顺道过来看看呗~”
“哦。”微笑,“不过兰花似乎那边更多?”用手指。
“阿殷想上寺里看看”边上慕容诗无奈,“她听说那里斋饭好吃。”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桓主任拜拜~”
动身前他看了慕容诗一眼。她似乎有什么想说出口,可惜最后还是和苻殷一道消失在山路里,只剩回音。
“--师兄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噼啪。
嘲风这么问的时候桓远之刚做完一个急救手术,脑袋一时转不过弯,脱了一半的胶皮手套因为脱力狠狠砸回手背,声音响彻走廊。
“痛…看来非得教训一下我那可爱的妹妹不可了。”桓远之一边甩手一边冷笑。
“诶诶,师兄这么好的人怎么还没有找到另一半呢?”嘲风仍是不解。
“在小桓考上大学前我觉得没这必要。”洗手。
“师兄你看,慕容师姐怎样?”红娘模式启动。
“…我觉得她跟停尸房的栾提炽比较合得来。”大实话。
“诶可你们不一直是青梅竹马来的么…”
“嘲风应该也不会接受一个随时能把你戳个洞的嫂子吧?”微笑。
“…”小师弟一脸受挫,可依旧艰难地在脑内搜索有限资源,“儿科的苻殷姐呢?”
“…她不是跟306床的哑巴好上了么。”
“那急诊科的…”
“够了够了。”桓远之一把按住热心师弟的肩膀,“就这么担心我娶不到?”
“--哟两位聊什么呢?”
正说着,檀越之从走廊另一边踱步来,笑容满面。
“在说师兄的终身大事。”所谓人多力量大。
“哦?”檀越之扬眉,“老桓你终于也迎来了没人要的一天?”
“终于?”继续发问。
“嘲风你和我们不同届所以不晓得,大学那会这小子可抢手得紧!我记得当年有天晚上他没事干套了件白衬衫在校内湖区兜了圈,结果后来再有姑娘给他写信开头无一例外都是‘桓谪仙’…”
“…檀兄屈尊光临五楼,莫不是想上手术台走一遭?”桓远之终于开口。
“哪里哪里,”再笨也没必要拿他的技术开玩笑,“今晚校友聚会,两位一起来?”
嘲风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倒是桓远之迟疑了。“小桓下个月有考试我得辅导她,要不这样下班了你俩先去,我过会就来。”
“还真是好哥哥。”檀越之似笑非笑擂他一拳,“待会按迟到时长罚杯。”
“随便。”双目微眯。
遗憾的是两边的目的都没能达成。桓远之刚到家连锅都没揭就被一通电话赶回医院,一到就被催着给某驾车外出一不留神撞了顺带牵出几起翻车的高层动刀。一群家属堆在走廊,整个五楼顿时热闹无比。
桓远之戴上口罩匆匆瞥了眼满身玻璃渣要死不活的高层,情况看起来没那么糟只是人品差了点,不过这边该摆的阵势还是得摆。唉。
“嘲风,准备一下跟我来。”
他一边吩咐一边皱眉走向手术室,远远的似乎有嘈杂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
还有伤者?他下意识想,接着门吱呀一声合上。
手术自然是成功的。之后两三日桓远之才明白了事件的详细内容,估计是高层那老人家一时错把刹车当油门踩,而撞上那会正逢上坡路,可巧前面那辆车好死不死装满了钢筋。
“活下来算他命大。”小桓不屑地作出结论,“诶哥哥你知道么,这次遇难的最小才十多岁啊,好像就在我们隔壁班呢。”
“什么?”桓远之夹了一筷子菜。
“…喏,这里有照片。”递报纸,细指一伸,“就她了。”
桓远之凝神。乱七八糟的现场满地的碎玻璃钢筋条,边上躺了个脸上打码的小孩,衣裳破碎,鲜血汽油糊了一身,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明黄运动衫。带兜帽。
小桓咀嚼着,“听同学说,那天她刚好跟家人一块去爬山来着,哪里知道半路会出事。当时送到医院似乎还有救,不知为何耽搁了半天,很快就跟家人一块归位去了。”
说起来手术那天似乎有看到新的伤者送来,不知后面如何了呢?
“…一条人命。”他折起报纸,“吃饭。”
小桓耸耸肩。继而眼珠一转,笑道:
“…呐,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桓远之抬头,不经意扫了桌角的报纸一眼,笑意渐深。
“…小桓,这几日历史学得如何了?我且考考你。”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