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古轩]乱七八糟的短篇们》Ldz80995

2、[20110624][越苏]《应知不染心》

　　应知不染心
　　“..是要渡河吗？”
　　竹筏漂近岸，我把竿一收，望向杵在那里的紫衣老头。
　　“啊，嗯..”
　　老头似才回过神，拂拂衣袖迈步走来。这么大年纪还精神抖擞连拐杖都用不上，倒也奇了。我暗想着，默默腾出空地，竹竿灵巧地一撑，向河心划去。
　　河水仍像往日那般不安分，闹腾着窜起暗流阵阵，有几回甚至想把筏子掀下去。我划拉几下，瞟见身后乘客的衣摆早已被河水濡了一圈，可他似乎毫无察觉，目光在来回周围扫视着，不晓得在寻些什么。
　　“老爷子留点神，这里被掀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他收回目光看着我，神色温和，“..无妨。若是公子撑船，在下放心。”
　　见他一副无所谓又不怕死的神情，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竿一掠撇下缕微澜，不动声色的加快速度。
　　“――可否向公子打听个人？”
　　就在这时老头又开口了，若有所失的目光里竟也透出几分清明。
　　“请说。”
　　“一个男子，黑发，扎着辫子，大约这么长...与公子身形相仿，时常背着一把剑...”
　　他混混沌沌地说着，我垂眼想了想，实在没有相关的印象。每天来渡河的人何其之多，能认个大概已是难得，时间长了更是想不脸盲都难。而老头仍沉浸在回忆里没见着我一脸漠然，继续叨叨地补充着：
　　“..他是我的师弟，善武寡言，眉间一点朱砂过目难忘...啊对了，平日好像还带着头海冬青，他常唤它...咦，叫什么呢...唉，上了年纪总这般忘性大..”说罢他懊恼地捶捶脑袋，竹筏轻轻晃起来。我平静地撑着竿，慰道：“老爷子莫急，说不准渡了河就见着了。”
　　“渡了河啊..”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可脸上又浮起一层不辨悲喜的神色，“..唉罢了罢了，不论怎样他尽兴就好。”
　　“是怎样的公子，要您这般上心？”我来了兴趣。
　　他闻言，无可厚非地摇头。“..少年时常费心挂念的同门罢了。那时年少轻狂，与他许了个本不可能实现的约定，终我一生，再难聚首，细细想来到底有些不甘。”
　　“...为旧友耗尽心力守而无望，却也不悔？”我低头闲闲一扫，荡开一圈涟漪。 “何悔之有？”他眯着眼，目光投向河心，“若到现在还为此踌躇不决，才真是负了他了。”
　　筏子渐渐靠近河心。这里已比先前平静不少，无风无雨，无波无澜。水一如既往的浑浊暗淡，映出深深浅浅的红晕，像是要把人吸了去。偶尔有一两缕雾气叹息着掠过，划开浓浓的阴霾。老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红光盛处，眼神恍恍惚惚，却也专注得紧。
　　“老爷子，您...”我咳了声，将筏子稍稍拐远，“莫看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年，可有人误落川水之中”
　　“嗯…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干的，除非自认罪孽深重之极..或者受够轮回之苦，求个魂飞魄散。”
　　“......”
　　“..老爷子不必担忧，像您这般出尘之姿，定是修有所成不受世俗之扰，就算转世投胎也会有个好人家..呵。”
　　“.......”
　　不知怎的他又沉默下来，仍盯着河水出神。我惋惜地耸耸肩，继续划我的筏子。远了河心后，雾又渐渐浓密起来，模模糊糊能望见河岸一抹摇曳的淡色，像亘古不眠的灯火。这趟船似乎久得很，沉默的老头和沉默的我，连带着时间也一同凝固起来。
　　直到河心消失在视线中，老头这才转回目光，飘飘忽忽向岸上投去。
　　“到了”
　　“嗯。” 我把竿一点，筏尾轻轻靠向岸边。老头重新迈开步子跨上岸，没入半人高的花草间。
　　“一路有劳公子了。”一程下来声音疲惫不少。
　　“不打紧，接下来也请一路平安。”
　　“不知公子..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嗯”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径自从袖里掏出个布包，扎得很紧，透出隐隐锈迹，看着约莫是剑器一类。 “这是..？” “..师弟之剑，名唤霄河。”他看了它一眼，略带抱歉，“在下藏剑无方，未到百年便已毁成这般模样...若公子有朝一日见到他，请替我..交予他可好？”
　　“..何不亲手交还？说不定他...”
　　“怕是..等不到了。”他移开视线，身侧花盏盛放如掌，“想来他一定还有未尽之事，然而这一世我..已耗了太多心力，且留下世再好好相聚...好好道歉。”
　　“..我知道了。”我接过霄河，透过布帛触到腐蚀得模糊不清的剑身。
　　“有劳公子了。”见我点头，他终于露出宽慰的神色。
　　“无妨。”
　　“且记得，是个黑发长辫青年，眉间一点朱砂，名唤百里..屠苏。”
　　“好。”
　　景色愈发影影绰绰，老头如释重负般朝我拱拱手，绿梗红花间一袭红衣萧索得很。然后他俯身掐下一枝，携在袖间，转身走远，大雾在背后疯狂地埋葬了他。
　　我将霄河收好，目送着他消失不见。
　　百里屠苏..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着竟也有几分期待了。
　　眉间朱砂，身形相仿，黑发长辫...啊，说起来好久以前我似乎也是这副打扮来着的，只是后来...后来为什么没有了呢唉唉，果然日子一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罢，想这些旧事做什么，快些回去吧，没准哪天就能碰上了。
　　这么想着，我再次撑起竿，愉快地向河心驶去。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