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旭日东升 ...
-
玉稀醒来的时候还是昏昏沉沉的,天虽然亮了,但依稀还能看到天空稀稀拉拉的星星,他的腿现在麻木的毫无知觉。背后蜷缩着一个小丫头,睡相不好,嘴巴微张,口水像蜿蜒的小河流在了她枕在头下的胳膊上。她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腿还大喇喇的架在他的腿上,难怪自己失去了知觉。蚊子太多了,嗡嗡的围着他们两个攻击。他还好 ,那丫头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蚊子叮的红点点。他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不过昨天晚上有人救了他,他虽迷迷糊糊但也不是完全的人事不省,应该就是这个小家伙没错。
玉稀想从潮乎乎的破被子里爬出来,但动一下,肩头就撕裂般的痛。扯了扯嘴角背后的人却醒了,砸吧砸吧嘴,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大堆,玉稀只听清了后面的一句。不过她自以为伤患没有醒,所以毫不客气的在他腿上踢了两脚。
“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蛋,你睡舒坦了,我快被咬死了,妈的到底死了没有,我不想倒霉的被苗寨的人宰了”说完她还用手指在他鼻子下探探鼻息。
玉稀猛地睁开眼,四根指吓得往后一倒,随即而来的就是砰砰咚咚的一连串响声,那丫头随之消失在他视线里——她从吊脚楼上摔下去了。
四根指的脸上,胳膊上,腿上一片火辣辣的痛,她从地上爬起来,哼哼唧唧的爬上吊脚楼,在回转的地方偷偷的探出一个头,悄悄地打量玉稀的动静。玉稀凭着知觉也知道是她在哪里觊觎。他没说话,想看看那丫头有什么举动,她要是去村里找人,那他就先让她闭嘴,尽管她救了自己。玉稀凭着过人的听觉以及对危险的感知力判断出她还趴在那里,是时候说话了。
“过来,不要看了,小心你的眼睛。”
阿月扁扁嘴跛着腿走到他跟前。她鼓起勇气质问,语气冷冰冰的“你没一点良心,和,和,和,和苗寨里的人一样都是坏人。”
天已经大亮,玉稀挣扎着从破被子里爬起来,靠着板壁坐起来。他才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160左右的身高,黄瘦黄瘦的,像一根黄花菜。头发枯黄,被剪的和狗啃了差不多,头顶上几撮呆毛向上直冲。穿着一条大大的裤子,左裤腿挽了起来,一个白中发黄的背心,有一点小,把她裹得紧紧地,刚开始发育,要不是胸前那两点微微的凸起,玉稀还以为她是一个毛头小子。玉稀继续看,那丫头的左腿,左胳膊,还有左脸被摔得挺严重,胳膊和腿慢慢的开始往外渗浅粉色的血珠,脸慢慢的肿了起来。一只眼睛眯起来了,另一只眼睛出奇的大,黑眼珠特别多,就像能滴出水来。玉稀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勉强回过神来,才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听她的语气,她和苗寨的关系不怎么好。家里也没见到别的人,估计是留守儿童。安全起见,玉稀还是把疑问问出了口。
“你一个人在家,家长放心?”
“管你什么事?”
四根指语气冲冲的。
于是唯一的对话就在几秒内早早的结束了。
四根指现在很郁闷,家里没多少吃的了,自己勉强可以过一个暑假,现在多了这么大的一个人,又不能把他扔了,还不能让苗寨的人知道,真是个麻烦。她把被子拿到打谷场边上的竹竿上晒着,搀着玉稀到吊脚楼后面的大芭蕉树下的青石头上坐下,把碗和水壶放在他身边就走了。没多久又折回来,冷冰冰的威胁他“你要么一个人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要么就一个人坐在这里悄悄地,要是让苗寨的人知道我私藏了你,死的时候我拉你当垫背的”然后就跛着走远了。
四根指的手脚有些痛,她进山去挖了一些三七和其他草药,能治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苗寨的人都去挖这些退烧,防感染,愈合伤口,大夏天,她不想自己的胳膊腿流脓。在田头洗干净了药草,四根指用破了口的破瓦罐子把药熬上,就开始清理自己一片狼藉的厨房,弄好了一切,烧水,煮粥,把早上顺便采摘的蘑菇和野青菜从开水里捞了一把拌上盐放在黑土碗里。把草药汁倒在两个碗里凉着,四根指准备舀饭吃,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没碗了。屋后的人不知道还在没,她绕到芭蕉树下,发现那家伙大咧咧的睡在芭蕉树下的大青石上乘凉。
四根指端来了两碗药,踢了踢玉稀,玉稀懒洋洋的睁开眼,就看到黄毛丫头愤愤的盯着他。四根指自己把药喝了,玉稀还没动。
“不想流脓流死,我劝你还是喝了吧!”
玉稀动了动嘴角,一口气灌下了药。四根指又到厨房里拿着筷子和一只碗,左胳膊抱着破瓦罐走过来,把剩余的药汁全倒在玉稀的碗里,用眼神示意他喝了,玉稀这次没在犹豫。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洗碗。四根指才把粥端过来,一人一碗。玉稀分明闻到了碗里浓浓的药味,他什么也没说,就着蘑菇青菜吃了两碗粥。
给水壶里加满水,四根指拿来早上找的一些草药乱七八糟的放在一个破了一半的黑瓦盆里,找来木棒把它们捣碎。
“把上衣脱了,你想把自己捂得腐烂吗?”
玉稀照办,衣服撕扯的伤口一阵阵疼,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子弹打过来时,穿透了肩膀,他的肩上有一个洞穿的血洞。现在一动,血又汩汩的往外流。四根指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伤,自己被剁了手指也没这种被人刺穿了肩膀疼。她的小心脏颤了一下。瓦盆里的药能消炎,能愈合伤口,但不能止血。这家伙的伤口里明显开始腐烂了,他现在还在发烧,嘴唇都是白的,要是不赶快治,他很快就会死的。四根指慌了。
玉稀吩咐四根指烧一堆火,然后去吊脚楼前面的另一根芭蕉树下挖一个小包袱出来。四根指照做了。小包袱打开,有一把匕首,还有一堆七七八八的零件,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玉稀打开匕首,有好几把刀刃,大小、薄厚不一,挑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刀片放在火上烧,过了一会他交给四根指让她把自己伤口的腐肉剜下来。
四根指没有迟疑,迟疑也不管用。她顺手找了一个木棍塞在玉稀嘴里,就用打颤得手握着烧红的匕首开始 “做手术”。四根指不敢看玉稀,她告诉自己就当这是一块木头,自己越小心,这家伙越疼。所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前前后后的忙碌。玉稀嘴里的木棍被他咬折了。四根指当做没看到。放下匕首。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把汗,又把匕首放在火焰上烧,然后压在玉稀的伤口上,逼着毒血和腐水沿着匕首尖留下来,背后也是如此处理,直到血液变红,不再乌黑,来来回回几次,她干的很顺手,这些都是阿乾哥曾经教过她的。四根指把三七放在嘴巴里嚼烂,吐出来抹在玉稀前后的伤口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血慢慢止住了。她回到吊脚楼撕毁了自己不合身的一个小T恤,又折回芭蕉树底下。先把湿毛巾过了水,替他擦汗,然后把瓦盆里的草药涂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起来。终于弄好了,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死我了,可千万别死了”
玉稀倒在大青石上,向她道谢,四根指斜睨着玉稀,嘟着嘴巴什么都没说。只是折了一片芭蕉叶他替他扇风。玉稀依稀看到了她右胳膊上横着的一刀长长的伤疤,这孩子的脸清清秀秀的,看着就觉得很熟悉,但是他想不起来了。意识消失之前,他吩咐四根指把包袱悄悄地藏回原处,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把包袱里的东西全忘了,四根指咬着手指头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妈的这咬手指的举动太熟悉了,究竟是谁,玉稀在睡过去之前还是没想起来 。
四根指埋好了小包裹就坐在芭蕉树底下看玉稀睡觉。这家伙还没退烧,她都给他傅了N次毛巾还不见好。别到时候没疼死先给烧死了,把早上的草药又煮了一遍喂他喝了一大碗,还不见醒,四根指又在太阳西斜的时候进了一次山。她这次走得很远,只有这里苗寨的人不会常来,才有阿乾哥说的上好的草药,有低海拔没有的种类,药效还更好,另外四根指还在小山路上设置了一些屏障,运气好的话明天早上会意外收获野鸡,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她眼观六路,顺便打探地形,看看苗寨的人在这边有没有种一些吃的。抹黑回家,玉稀醒了,斜靠在芭蕉树下,烧还没退,给他擦了一把脸,四根指把他从屋后搀扶到屋前的打谷场上。生了一堆火驱蚊,她就拿出破罐子开始倒腾她的药。
玉稀醒来的时候没看到四根指,他但心那黄毛丫头认出包裹里的东西,然后去“搬救兵了”,一两个人他倒是不害怕,要是人太多,以他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太能逃得出去。地头蛇不会罢休,现在肯定在四处找他。那丫头要是被地头蛇遇上,并知道他的行踪 ,估计他们两个得一起上西天。看她背着一堆药草回来,玉稀的心稍微放下了。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丫头。
四根指从吊脚楼底下拿出一堆东西扔到他脚边,就着火光一看是桐子。他认识这东西,他小时候老是在山里收拾这些东西换钱,特别是奶奶死了以后,为了生活,桐子成熟的时候,他还出去偷过别人家的。四根指淡淡的扔给他一句话
“把他们剥开”,玉稀用能动的那只手慢慢的剥,很吃力,但他没有拒绝。他能看的出来,这丫头的家里很穷,能收留他,实属不易。
四根指一个人拿着一个竹篓从打谷场边上走过去。天黑了,玉稀很纳闷。
“天黑了,你去哪里,”四根指没有回答他,消失在夜色里。
“你小心些”还是没有回答,这丫头不大喜欢说话。
玉稀始终不太放心,天早就黑了,这里虫蛇很多。所以他站起来,跟上了四根指残月下模模糊糊的背影。
这里是一档档的梯田,从半坡蜿蜒至山下,离这里最近的苗寨也有三四里路,四根指是唯一一个住在田埂畔的人家。正是稻子开花灌浆的时候,晚上的青蛙呱呱的乱叫,吵得沸沸扬扬。看他跟上来了,四根指停下来等他走进才有向前走去。他们没有说话,在一大片水田旁边停了下来。四根指借着点点朦胧月光,挽着裤腿走到了水田里 ,她很灵活的在稻田里穿梭用竹篓一下一下的往田里扣。很久都没有动静。玉稀站在田埂上问她“你在干什么?”
四根指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我在偷鱼,你看不到吗?要不想被苗寨的人剁掉手指头你就大声嚷嚷吧!”
四根指一直在稻田里穿梭,头都没抬起来。很久她才拿着一尾巴掌大小的鱼和竹篓回到田埂。在山涧边上处理好了鱼,他们回来了。玉稀往火里加柴,四根指回到厨房里拿出一个黑土碗,她把桐子粒用石头杂碎放在碗里,用地上的火点着后端着进了厨房。
玉稀一个人坐在打谷场上,他在打算接下来该怎么办。待的时间太长,他害怕连累了这个穷丫头。但自己现在一下又走不了。
月亮快要下山了,四根指出来了,把碗放在火边的大石头上,筷子塞到他手里,自己折身回厨房端了自己的碗筷出来。
是鱼汤,里面放了蘑菇,除了一点盐,没有别的味道,玉稀觉得很好吃。她的碗里是那丫头晚上抓的那尾鱼。从中间夹断,用筷子把另一半放到她碗里。
“这是稻花鱼,很好吃。你要是敢给苗寨的人说我偷了鱼,我也要剁了你的手指头”
她给夹回来,玉稀坚持又给她。四根指没再推辞,把那一半鱼吃了。
收拾妥当,搀着玉稀回到吊脚楼,今晚睡在床上,被子今天晒干了。服侍好玉稀,让他躺好,自己才睡在了床的另一头。没多久又爬起来,把玉稀的枕头抽了一小截,自己就在他旁边倒下来睡了,他们的头放在一只枕头上。玉稀心里有一点涩涩的感觉,他有点心疼这个明显营养不良的丫头,她好像连男女有别都还不知道呢?
淫雨霏霏,连月不开
最近两天特别热,四根指穿着一套大得离谱的球衣上蹿下跳,就像一只瘦猴子,热的急了就到芭蕉树下把头直接浸在冷水盆子里。玉稀就坐在旁边,她一弯腰,从衣袖就能看到那刚发育的青果子。二十多岁的人,要是没知觉就不正常,但是玉稀觉得自己对一个没长大的毛丫头起了反应简直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四根指夏天基本是不穿鞋的,在她看来穿鞋是赤裸裸的浪费,不大的一双脚被她晒得黑油油的,脚底下有很厚的老茧,她大咧咧的睡在青石上,脚底白花花的老茧就这样被展览出来了。
午觉醒来,天上飘来一堆乌云,她贼兮兮的笑的自顾开心。挪来一把梯子靠在屋檐上就从吊脚楼底下搬来一捆捆的稻草,填补房顶上的漏洞。还大声向他宣布“你什么时候走,我的粮食不多了,在没找到吃的之前,从今以后一天只供一顿稀饭,饿了就自己离开。”
黄昏的时候大雨下过来了,到处都是白色的雨幕,四下里什么也看不到,四根指望着自己白天补修好的屋顶抿了抿小嘴巴。雨越下越大,她看了看外边,边往外冲边说“在家呆着别动。”
天黑下来了,雨还没有停。四根指出去有一段时间了,现在还没回来,玉稀在屋里摸了好久也没找到一个遮雨的东西。他无数次的走到回廊上看有没有四根指的影子,每次都失望而归。闪电划破天空,随即而来的便是滚动的雷声。四根指就是在雷声轰隆中跑回来的。身上一直在滴水,头发拧成一股一股的绳。她把半口袋东西拖回来,自己就坐在地上喘气。玉稀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你又出去偷东西了”
“管你什么事!”
四根指推了玉稀一把,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自顾自的爬到床上睡着了。
玉稀是后半夜才睡着的,早晨醒来又不见那黄毛丫头的影子。中午时分四根指光着脚,满腿的泥回来了,她很吃力的背了一背篓蘑菇腋下夹着一捆杂七杂八的草药,右手提着一只很小的独腿山鸡。站在屋檐下洗干净了自己的腿,她也没去换衣服,冒雨在打谷场边上杀了山鸡进了厨房。快满一天了,他们俩才吃到一顿像样的饭。碗里是几块鸡肉,还有蘑菇和土豆块,没什么油水,只有淡淡的盐味。一声不吭,他们没有交谈。饭后把汤药端到吊脚楼上,四根指又背着背篓一声不吭的走了。玉稀一个人坐在吊脚楼的窗子边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心里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在纳闷,这丫头的父母外出打工怎么能连孩子都不管。他在想其实有父母和没有父母真的差别不大,一样都是天高皇帝远,杀人没人管。
四根指下午回来又背回了蘑菇,浑身上下滴答着水,把蘑菇按好坏分成两堆,装在背篓里后拿出龙须草开始编草鞋。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睡觉前,四根指告诉玉稀“明天去镇上”,彼此无语都静静地睡下了。
玉稀的肩膀开始愈合了,也不太烧,整天坐在吊脚楼看雨,他心里很烦。快黑的时候四根指回来了。笑嘻嘻的,撇着小嘴巴说“我的蘑菇买了好多钱,赶着最后一点光亮,她坐在地上把零钱摊开,有一毛的,一块的,五毛的,五块的,十块的。一张张的数,小嘴巴张得越来越大。一共有183块3毛钱。她抓着一把零钱在玉稀面前晃动“这就是数钱数到手抽筋”随即起身把它们放在纸箱子的底部。
“今天晚上我买了好东西,给你做好吃的。”
“好,你换衣服吧,小心感冒。”
“感冒是什么?能有流血疼吗?”玉稀深感无语。
四根指端来两碗煮方便面,献宝似得递给玉稀一碗。几根青菜,几个蘑菇,玉稀一看就知道是五毛钱一包的方便面。四根指自顾自的吃着,连汤都喝光了。舔舔嘴巴看着细嚼慢咽的玉稀。吃了一半,真的无法在她雷达般的扫射下继续吃下去。他放下了碗。
“烂人太挑食了,五毛钱呢,很贵的”说完自己端起了剩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玉稀没觉得这黄毛丫头有多抠门,他自己也是穷过来的,小的时候自己也偷过东西,那时自己买过两次方便面,都给了妹妹,他至今还记得妹妹当时的表情,第一次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第二次却哭着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吃方便面了,以后自己两天只吃一顿饭,每顿只吃一点点,问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