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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钩残月天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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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四根指挂着一个布袋子从羊场小道上赶回了家。她站在屋子前的打谷场上望着天空深深地呼了口气,终于放暑假了。从镇上的中学到她家将近花五个小时,考完试是三点多,她一刻没停的往家跑,都快累死了,望着那个黑乎乎的家她就只知道傻笑了。她的家只有一间吊脚楼,旁边支了一个简易的茅棚做厨房,茅草屋的顶上烂了一个窟窿,她上次回家用塑料布遮了一下 ,现在却不见了,估计是被前两天的大风刮走了。四根指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说白了就是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自从九岁开始她就一个人过日子了。
打开古老的木门,伴随着吱悠悠的声音年久的灰尘扑面而来。放下布袋子,她去厨房看了一下,屋子里看来是被水淹过了,淤泥让她脚下打滑,狠狠地在锅台前摔了一个大马趴。四根指愤愤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吊脚楼下抱一堆干柴烧一碗开水喝。屋里屋外都是黑洞洞的,她的家远离苗寨,孤零零的一间小屋矗立在田埂畔,所以她家里没有电,煤油也烧完了,自己也没多余的钱去买,现在镇上也没有卖煤油的人了。摸着黑来到吊脚楼下,脚底下却踩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吓得她倒退了几步,小心脏砰砰的跳。四根指还在纳闷自己踩到了什么,就听到有人哼哼的叫。她鼓起勇气又走回去,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约莫是个人。
“你是谁,为什么跑到我家来”
“你说话”
半天没人应,四根指摸索到那家伙的身旁,吓得声音都在抖。那家伙歪在她的稻草堆里人事不省。费了好大得劲才把他从楼底下拖到打谷场,迎着一点点残月微弱的光,她依稀看清那好像是一个长得挺高大的男人,约莫是左肩附近受了伤,反正四根指动他哪里他都悄无声息,就是触到他左肩附近时他才哼哼两声。好像是在发烧,整个身子都在抖。
此时,屋子里外蚊声四起,吵得沸沸扬扬不一会她身上全被咬烂了。她返回吊脚楼抱出一捆端午节的艾蒿,又摸回厨房找来火柴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把它点燃。蚊子飞走了,火也快烧灭了,四根指索性加上了干柴,又去厨房摸了一把黑漆漆、歪七咧八的水壶,跑到不远处的田头舀了一壶水提回来,直接架在火上烧。那个人睡在火边也没动一下,迎着火光她看清了那家伙的脸,用她们同学的话说就是“帅呆了”,她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在哪里见过就不得而知了。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上衣有一大片被血泅湿了,现在干了,就像盔甲一样结在一起硬邦邦的。又加了几根柴,四根指回到吊脚楼从纸箱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身比较大的衣服,这些都是苗寨阿婶送给她的阿乾哥不要的衣服。她穿的衣服百分之九十都是阿乾哥淘汰的衣服,阿乾哥一家是苗寨里唯一的汉族人,他现在在省城上大学,都考上研究生了,可厉害了。这身衣服有点大,自己终究不过13岁,初中今天才毕业,当然不能穿了,她本想留到自己上大学时穿的,今天只能便宜那个捡来的家伙了。
四根指比较小心的脱了那人身上的衣服,拿来盆子和毛巾倒了半开的水给他擦了一下,那家伙的构造和自己完全不同,她脸红心跳的草草了事就开始给他套衣服,心里却在咒骂着,没事干什么长得这么大手大脚,这么大的衣服也才勉强穿到身上。那人和死了一样,也不大动,要不是那满额头的冷汗她还以为这是个死人呢。她现在很纳闷,今天晚上没地方睡觉,屋子里漏水了,把她的床和被子全打湿了。想了半天她最后决定,自己和这个家伙一起到吊脚楼上的回廊里将就一下。
她坐在那个家伙身边,拿着艾草有以下没一下的替他打蚊子,头却扬起看着天上的残月,细细的一个银钩,就快下山了。四根指骂了一句
“该死的人,折腾我这么长时间,月亮都快下山了。我这么善良你妈知道吗?你妈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会不在我落难的时候从天而降来搭救我一下……神啊,看在我这么善良的份上明天早上给我空降个1000元 ,让我能把高一的学费交了。要是再惩罚惩罚苗寨里的那帮混球,剁了他们每个人一根手指头就更好了。”
她还在歪歪,水壶里的水开了,噗的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水从壶里溢出来洒在火堆里,激起一股灰尘抢的地上那家伙大咳起来。倒了一碗水,待水不烫的时候她踢了踢睡在地上的人,妈的没动静。这么难伺候,四根指在心里骂他。她蹲下身子拍他的脸,还没动静,狠了下心,四根指“啪”狠拍了一下他的脸,那家伙才张开了眼,惊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根指心里一惊,本没抱什么醒过来的希望,只是泄愤似得打他一下,没想到真的给打醒了,“妈呀,还别说,这家伙的眼睛长得贼亮”她嘀咕着又把水递给他 ,那人没接,喉咙却动了几下。
“真难伺候,还把我当丫头使唤”但她还是好心的推他起来,半抱着他的头抵在自己胸前,拿过碗里的水递到他嘴边。
“额的亲娘,一口气喝了,你有多口渴呀!”就这样她有喂着喝了三碗,那家伙才住嘴。
“娘的,你倒是舒坦了,我的衣服全湿了。”
火快灭了,四根指又把他从地上拖到吊脚楼的回廊上,摸来一块塑料布铺在下面,又把屋子里自己半湿的被子拿出来铺在塑料布上,最后才把这大手大脚的人扔到窝里,被子给他铺半边,盖半边。她只有一床被子,现在给他睡了,自己今晚又得席地而卧。四根指害怕半夜发烧把他烧死了就气哼哼的跑下楼来拿着盆子抹黑又去了一次田头打了满满一盆水上来,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碗和水壶也提上来了,以防万一。要是他死了那自己估计要被苗寨的人活埋了。她九岁的时候没有吃的,偷了他们的稻花鱼,摘了他们几个南瓜,还有挖了他们几个芋头和几节莲藕就被他们剁掉了左手的无名指,然后赶出了寨子。要不是阿乾哥家的阿婶和阿叔帮她,她就可能被剁了右手,然后丢到山上喂狼。现在住的地方,还是旧时被遗弃的生产队的老仓库,茅屋子也是阿叔帮她盖得。换毛巾的时候,那个人突然说了一句“谢谢你”。黑灯瞎火的这声音有点突兀,四根指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的给他敷毛巾。
敷毛巾还是自己跟阿婶学得,那年她被剁了手指头,没多久就发烧了,阿婶每天让阿乾哥给她送吃的,还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最后她就好了。只是”四根指”这个绰号俨然比她的名字叫得响。她也顺理成章的成了苗寨里共同防御的对象,也成了苗寨人教育小孩子的反面教材。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学到初中总能遇到寨子里的孩子,所以尽管她学习成绩很好,每年考第一大家还是不喜欢她。她七岁上小学,常得到阿乾哥的指点,加上家里没有钱,所以11岁的时候就和六年级的同学一起参加毕业考试,本来就是试一试的,没想到考了个第三,学校老师也觉得她可怜就让她上中学了。四根指本想这下可以摆脱这个恶心的名字没想到,到了中学一个礼拜都没到她的“恶名”就被传开了。她今年13岁,初中毕业,没几个人记得她的名字,除了老师和阿婶一家,要不是这几个人叫她的名字,她也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她还记得她那个时候指头断了,阿婶用破床单的一个布条替她包着,寨子里的孩子跑两三里地来她现在住的地方欺负她,叫她“四根指”她很气愤的光着脚追着打他们,大一些的孩子直接用手去摁她的伤口,好不容易结痂的地方又流出一大堆血。她坐在田埂上哭,最后来给她送饭吃的阿乾哥帮她打跑了那些孩子。阿乾哥大她好多,那时候他都上高中了。其实她最早叫韩星月,刚来到苗寨的时候她记得不大清,那时候阿妈和阿爹就叫她阿英,她不喜欢,说自己叫星月,每次他们叫自己自己也不答应,最后改成“阿月”她才勉强接受。她来苗寨时六岁了,整天抱着一只红色的鞋子站在寨子口等哥哥来接她,等到现在都没有来。最后阿爹送她上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阿爹在外面发了财,就和阿妈一起走了,阿妈走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估计是快生了,她等他们回来接她,从春天等到冬天,她的手指头被剁了都还没有回来,当然现在她也知道,他们再也不回来了。
四根指又缴了毛巾替那人敷上,喂他喝了一碗水自己抵不住困,才迷迷糊糊的倒在他脚边的塑料布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