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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杨白花(下) 你们都是虫 ...

  •   若穿越而身死之后还能回到现代,大概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夸耀吧。李沅汐一边被春儿套上沉重的小小龙袍,颇觉无聊地想。

      毕竟自己可是“登基”了呢。末代的女婴皇帝。这个身份,想想也只觉得透出股黑色幽默来。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后不久……自己大概就会被扼杀掉吧。

      然而,今日这场戏却是她穿越来此之后的重头大戏,如何能不看呢?想到这儿,李沅汐的嘴角忍不住略勾了勾。

      “啊,”一旁的小宫女轻轻一呼,带着点雀跃的感情,“皇帝陛下笑了呢。”

      “……噤声!”另有年长的宫人呵斥道。

      于是整个宫室除了整理衣冠器物之声,竟是再无一人发言了。

      于是天蒙蒙亮开始,幼小的李沅汐就由祖母胡太后抱着,参加了整个登基大典。当然,沅汐并不喜欢由她抱着;这不仅是因为胡太后胡白花身上散发出一种令同为女性的沅汐不怎么愉快的奇怪香气,还因为昨天尔朱英娥忍无可忍说出的那些秘辛。若都是真的……那么胡太后真够丧心病狂了。尽管自己并不是原身的元夕公主——不,现在是皇帝元夕,但想到这种事,她本能地不舒服,于是只好朝下看去。然而极力俯视下去的时候,便看见一众黑的白的花白的脑袋,密麻麻地伏着,活像是一排排祭祀用的馒头。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万人之上吧,至于下面,那些都不过是对龙座之上的人的生祭。如果自己忽然发令要砍了其中的哪一个,想来也不必负有什么责任,至少也不必偿命。

      沅汐打了个小小的寒噤。也不过是客串出演皇帝,何况自己的意识还困在小小的婴儿体内,就这样萌生恶念真的好吗?

      权力……真是和王水一样强悍呢。

      难怪啊,胡太后穷极一生想要追寻这种东西。然而她追寻的仿佛不止这么多。那么对于这样一位如今已经爬到了权力顶尖的太后来说,她还有什么可追寻的呢?

      典礼完毕,新皇元夕却并没有按惯例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被迎回了胡太后居住的宣光殿。一天下来,饶是胡太后尚算年轻有力,她也该疲累得很了。她将小小一团的李沅汐放在胡床上,自己则支颐歪着,看着小孙女。不得不说,红烛之下,胡太后这样眉眼生媚的美人懒懒卧着,这情景还足够养眼呢。美到沅汐不太敢相信她已经是做了祖母的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祖母呢。当然,如果自己不是她的傀儡,也没闻到她身上的一点酒精味道,那就更好了。

      正感慨间,她余光看见一个男子轻悄悄走来,轻轻唤了声,“太后娘娘?”

      沅汐差点没惊叫出声来。这男子形容壮丽,面白微须,这么说该不是阉人。所以只能是胡太后的面首之一……吧?

      然后她看见胡白花也施施然迎上去,软软地唤他名字,尾音不自觉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出来,“季然,季然,你终于肯来了?”

      “是的,太后娘娘,”被称作季然的男子笑得温雅,嘴唇却忽然被胡太后玉色的指尖抵住,她急急地道,“季然,为何还要称太后娘娘?说好了的,现在这样无人之时,尽可叫我的名字无妨。”

      贵为太后的女人,春水般盈盈波动的眼里,此时竟满溢着不许对方拒绝的凄伤与欢喜。

      于是男子终于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容多了点自信的意味,不得不说,这样看来这男人委实好相貌,如果忽略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陡然升起的贪狼星似的奇异光辉,“嗯,那么,白花?”

      胡白花微微眯起眼来,很享受似地不再说话——不再说话,是因为他们似乎陷入了某种叫做小别胜新婚的状态——于是以下种种省略五百字不提。

      又来了……李沅汐忍无可忍地听着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了。胡太后倒也确实是人比花娇,可是小白花?上天明鉴,她真的不是一朵食人花?而且他们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别的不说,她这个正牌皇帝好歹还在这寝宫里吧?

      沅汐尽量不去听那些奇怪的声音,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猜这男人的身份上了。若没记错,胡太后面首甚众,其中最出名的,莫若那位郑俨。听着胡太后胡乱叫着“郑郎”、“季然”之类的话,果然这男人还是郑俨郑季然吧。

      哼,又是个大限将尽的宠臣呢。而且她若没记错的话,孝明帝的死,也少不了这位老兄一份。

      李沅汐很想弄清楚一件事。郑俨,他怎么敢?如何有脸面行走在这洛阳城中?

      雨恨云愁总算消尽,接下来那对男女的讨论,却让李沅汐忍不住瑟缩起来。

      因为她分明听到那笑起来分明温柔俊朗的男子哑着嗓音吐出一句话来;

      “对了,白花……你打算怎样处置小皇帝?”

      女人声音慵懒着,又有点不愿情郎这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似的,微妙地表露出一点冷意,“季然,你说谁?”

      “我说小皇帝,”那男人好脾气地重复一点,这会儿语速慢了点,好教犹玉体横陈着的太后听得清楚,“这位以女身登上大位的小皇帝,该如何是好。”

      “真是讨厌啊,”胡太后这时也缓缓起身,“原来季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再隐瞒。不错,夕儿确是女子,是我皇儿唯一的血脉。”

      “即便如此……再怎么说,竟让不满一岁的皇女登上大宝,这件事实在是……我原以为应当是一位皇子……”

      胡太后沉默着穿好亵衣,任郑俨的话音慢慢消失,才回转过头来,忽地嫣然一笑,“若是皇子,如何?”

      显然,郑俨从胡太后的话音里及时接收到了一点危险的意味。他神情更温软了几分,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亲那位女人的鬓角,发现她并没有挥开,才温声笑道,“并没有怎么样,白花。原是我想岔了,这天下早就是你的了,你选择先帝的皇女即位,又有何不可呢?”

      胡白花大概是吃这一套的,她的心情稍稍好了些似的,笑容也没有褪去。但她也并没有看郑俨,而是直直看向沅汐,沅汐情知躲不过,索性用一对玻璃珠子似的黑眼睛回望着她。

      祖孙对视了很久,许是从婴儿的眼里也看不出什么,胡太后才重新转过头去,淡淡对郑俨言道,“让我来告诉你,季然,夕儿若是个皇子会怎样吧。并不会与现在有什么不同。你我依旧会杀了诩儿,然后让夕儿登基。”

      “所以,纠结夕儿是男是女,真是太蠢了。我不希望你做这种事情。”

      郑俨默了很久,方才幽幽然道,“白花,我不明白。你也曾对先帝投注真心,不是吗?为何先帝才及弱冠之年,你便……?”

      胡白花一对桃花眼直直盯着他,半晌,她眼角微微上挑,眼底的泪痣活像是个不能出口,只好咽回腹中却又露出一点影子的嘲讽,“季然以为,真心是什么东西?”

      郑俨闻听这话,笑了,笑容依旧温柔,却有点勉强似的,“我口拙,并不会说……但是,我对白花,便是一片真心了。”

      “季然啊,你怎么净是胡说呢,”胡太后跟着他微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却未能达到眼底了,“我尚且不知真心是何物,而你,大概更不知道。”

      “……请太后娘娘赐教!”郑俨的风度裂了条缝隙,但是还算是及时地被修补回来了,沅汐想。

      女人的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冷淡,“季然,你要知道,所谓的真心,就是,无。”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她摇摇头,仍然用手指轻轻黏住郑俨那想要开言的薄唇,渐渐笑出声来,“哼,莫要反驳啊。本宫的第一个男人,你也知道,是咱们的宣帝。当年……”她脸上呈现出难得的梦一般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一点点的甜蜜的影子,却又很快冷却成灰烬,“当年本宫拼死生下了诩儿,就只是为了给他留个后,不至于最终香火断绝。可是啊,最后高后对本宫百般折磨之时,他却从未出现……从未。”

      “杨白花……元叉,李神轨,还有你,季然……”胡太后正色道,“我并不怀疑,你们都有一颗真心,否则我根本不会给你们机会。可是,那真心,我又能相信多少呢?至于我的诩儿,他也不过是我在这深宫里的一点慰藉罢了……可惜啊,可惜。他秉性明明愚弱到不适合做皇帝,那么就在我的羽翼下做个太平昏君就好了……为何非要反抗我这个母亲呢?为何非要去宠那潘外怜呢?”到最后,她已经有点陷入喃喃自语中的迹象了。

      郑俨凝视着太后年近四十仍旧桃李也似的侧脸,亦喃喃道,“太后娘娘……您挑选这个时间点来与下官说这些,是要与下官决绝吗?”

      胡白花转过头来直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以为呢?季然啊,本宫,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更何况,你不是已经背叛了本宫?”胡太后竟然微笑了一下,“去吧,把门打开,让你的好朋友们进来。”

      郑俨的表情十分好看。一旁咬着手指看戏的沅汐想。简直像打翻了颜料铺一样,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还有青的,色色齐备。但是令沅汐有点惊讶的是,他自己显然也不太明白胡太后说的背叛是哪一桩。难道他卖了胡太后很多消息吗?沅汐冷冷地想,看着他不敢相信似地把太后的寝宫门打开。

      果然,她第一眼就看到门外黑压压跪着一群人,恰是白日里那一众毫不犹豫跪在自己……好吧,是胡太后座下的臣子。

      “竟有此事?”为首的大概是那位当时的丞相,高阳王元雍吧,只见他颤颤巍巍地,一张脸也紫涨着,然后才开口,“太后娘娘,您怎可以先帝皇女为皇嗣,如此践踏大魏国祚?”

      另一名老臣也惶惶出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气和悲愤,“下官奉劝丞相还是莫要对太后娘娘不敬,当心治罪!”他冷冷地瞥了率先开口的元雍一眼,后者被他气得脸色更紫涨了几分,“今上……”他显然在想怎么称呼沅汐,毕竟她已经登基,“今上实为女身一事,若广泛传播出去,于我大魏大大不利!虽然说此话是大逆不道,然而臣今日拼却一死,也要请太后娘娘做主,重立皇嗣,废黜女帝!”

      更有那激愤的朝臣亢声言道,“太后娘娘!您此举实是大大不该!臣请废杀女帝,另立新主!”

      “太后娘娘!臣请另立临洮王世子元钊为帝!世子年方三岁,行止已经颇见法度,不愧为孝文帝之孙!”

      而一旁的郑俨从群臣中找出了一个将脸藏在暗影里的人之后,不禁大怒,“徐纥竖子!”然而又不能多说什么,否则群臣怒火的矛头马上就会转到自己这里来了,于是只好忿忿闭口不言。看这反应,估计就是徐纥知道这件事之后转手将消息卖给群臣了。李沅汐看看跪在临洮王身边的徐纥,他以一个圆圆的后脑代替了他对曾经好友郑俨的全部回答,在一众议论纷纷的朝臣中,却又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话就说的不妥,莫非其他皇孙就没有先皇当年的丰采?何必一定是临洮王世子?”另一个人却是马上反驳了徐纥,这话招来几位似乎是宗亲的朝臣的怒视,当然,是对着徐纥的。

      “吵死了。”胡太后终于直起身来,将门口的群臣不经意地全扫过了一遍。一时鸦雀无声。

      顿了一下,胡白花才开口,只有很简单的五个字,“为什么不行?”

      “夕儿确是女子,”胡太后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可那又如何?本宫亦是女子,在这宫闱之中已困守半生,”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金属般冷冽铿锵,“大魏却有赖我一人统治!你们说诩儿?诩儿啊,是个软弱的,偏听偏信,而又什么都不相信……”她顿了顿,鼻子里逸出一声冷淡的笑,“这样的皇帝,却是不要也罢了。夕儿若长成……夕儿若能长成,却不保比她皇父强上百倍。更何况,只要不透露夕儿的身份,又有谁知晓呢?”

      “若我等执意不赞同,不保守秘密,太后娘娘又将如何?”

      胡太后面无表情地直视那位朝臣,看不出什么喜怒,“那么,大魏朝也就不需要你了。”

      一时陷入僵局。

      “可是,太后娘娘……”元雍迟疑了一下,但是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等也还好说,虽然今上是皇女之身,然而毕竟是先皇血脉,我鲜卑尚在茫茫草原上时,也并不是没有过女酋。可您别忘记,若尔朱将军知道此事,他会怎么做?听闻尔朱将军已经接到先帝诏书,准备入洛了。”

      春夜里跪着的群臣忍不住都打了一个寒噤,就连胡太后也改容变色。

      大概是快要死了的李沅汐看看他们。她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毕竟尔朱荣……那可是个超级大杀星啊。

      尔朱荣是什么人?如果小妾的父亲也能算岳父的话,尔朱荣倒还真的算是孝明帝的老泰山,他女儿尔朱英娥上文提过,被胡太后迫不及待地送去瑶光寺做一辈子活死人的那位。可是,尔朱荣的身份绝不只限于此。

      出身北秀容的尔朱荣,兵强马壮,人多地广。重点是,他本人是个极剽悍的军事天才,当年葛荣在河北统领数十万六镇鲜卑造反,不可谓不强悍,却生生没能打过尔朱荣的七千铁骑,反被收编——这简直是足够写进世界军事史的经典战例。更重点的是,此人的子侄,比如尔朱兆、尔朱天光等等,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个家族正处在一个急速膨胀的上升期,锐不可当。

      你说北魏王朝是正统,占着中原要地,尔朱荣却是北镇契胡,无名无分?拜托,北魏朝廷现在就像棵烂到了芯子的冬白菜,如何能和尔朱家族一战?

      说来要一个王朝拼尽全力去和一个崛起没多久的武人家族作战……这王朝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想到此处,李沅汐也学着胡太后,目光淡淡扫过门口的一众朝臣。

      珍惜你们现在的时光吧,大厦将倾却只知内斗的蛀虫们。

      河阴之变可没有多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杨白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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