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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白花(上) 两个半女人 ...

  •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耳边又有宫人在唱着这支歌了。这曲调虽是动听,可就是占着股哀感顽艳的味道,令人听了心里突突地难过。更重要的是,沅汐形成了个条件反射:只要听到这首歌谣,老是要想到她的便宜祖母,胡太后。

      说句大实话,很长时间之内,李沅汐都以为,胡太后的闺名应该叫胡白花的。

      这实在不能怨她。因为胡太后当年留下过一首很著名的《杨白花歌辞》--当然这也是她唯一留下的诗作。所谓的“杨白花”,虽说确是春日杨柳纷纷抛出的飞絮无疑,可是杨白花实在又是个人--而且是胡太后的情夫。

      说情夫不太准确,但也差不太远。先时,本朝有位名将叫杨大眼,生了一子,形貌瑰伟,名叫杨白花。胡太后单恋这位杨白花,然而杨白花十分恐惧与太后的私情可能为他带来的祸患,最后竟逃往江南,一径投奔了梁朝。胡太后竟也怀念杨白花,伤感之余作了这首《杨白花歌辞》,命乐师谱了曲调,这一辈的宫人,也无有不会唱这支歌的。

      这么看来,胡太后实在也不能对她和元诩糟糕透顶的母子关系太过怨念。任谁都不会对母亲的情夫有太多好感;尤其是这位母亲情夫过多,而又威胁到自己的权力(尽管元诩的皇帝生涯中也未必得到了多少权力)时,恐怕也会对母亲心生不满。但孰知她心里又怎么看这段母子关系呢?

      李沅汐躺在静日的宫廷里,正是午后,耳旁有宫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歌声,似乎那宫人也快睡着了。她知道,今日自己身边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名字叫春儿。唱的歌谣虽是缠绵哀婉,春儿声音却天真明媚,有种奇妙的不和谐感。

      自出生那日起,沅汐就一日日掰着手指数日子了。如果不这样,她无从知道时间已经进行到哪里去,自己还有多少天就面临灭顶之灾--她每天清醒的时候很有限,但就算是这样,从行色匆匆的宫人身上,她也能嗅出大事不好的味道。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能见到潘妃;潘妃大概已经是先入轮回去了,但再也没见到皇帝父亲元诩,这就有问题了。李沅汐确信,他并非不想见自己;那么,只可能是元诩被胡太后软禁起来了。她猜想过,也许是元诩终究隐忍不住,与胡太后就潘妃潘外怜的事“亲切”交换了意见也说不定。然而,他大概也自身难保了……指望他来救助自己,他的亲生女儿,只怕也是不能了。

      因为沅汐很清楚一点:528年的春天,孝明帝元诩驾崩,如果不错的话,应当是被其母胡太后毒杀了。

      何等年轻就命丧黄泉啊。何况,他还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至少还可以信赖的亲人。但是,自己也未必有多么长久的生命啊。

      看来谁也不必同情谁了,总之最终归处都只有一个死字。

      但,眼下正是春日,阳光媚丽,杨柳婆娑。北魏最后的春天啊,偏偏是这样地美。

      说是最后的春天,也是个不准确的说法。李沅汐自嘲地想,两世一身,这个凡事都觉得“不确切”的毛病也一并带了过来。北魏的灭亡,尚要等到六年之后的永熙三年;不过,即使分裂成了东魏和西魏,两方也还是认为,自己才是正统,对方则是乱臣。也就是说,所谓的“魏”还是在的。

      虽然北魏大概应该从河阴之变就死掉了吧。

      要救吗?

      连自身都难保,何谈一个救字。她不是穿越文中的那些前辈,利用所学所长在古代呼风唤雨,兴复家国,她……只是有一日算一日,命运尽是未知数的小小孤女。

      纵生做了个帝女花又何用?她已知晓,家亡之后便是国破,国破之后,便是乱世横行。

      不过,这原不是她的家和国。

      所以也无所谓爱恨。但若是此身身死,大概会回到故乡吧……

      正恍神间,忽然听得旁边的小宫女春儿慌忙拜倒,口呼:“尔朱娘娘!”

      今日倒是难得有人来看顾自己。蓦然想起,此时宫中位居高位且姓尔朱的女人只有一位……啊,是那位传说中的尔朱荣之长女,尔朱英娥吧。

      尔朱英娥从小生在胡地,不惯元家龙庭里的这套礼法纲纪(当然,如果他们真的有这种东西可言),快步走近沅汐身边,仔细端详了番,方才悠悠然道,“那潘外怜有命生下太子……却无命享受荣华。何等可悲啊。”

      这话说的是潘妃,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说尔朱英娥自己呢。李沅汐暗暗叹了一声。当然,她也没错过尔朱英娥说的“太子”二字。这只能说明,历史在按照原定的轨迹在行进了。

      看来竟是逃不过一死了呢。

      这几日来,沅汐早就逼着自己想通了。生作了婴孩然后被杀,怎么看也不像是穿越之人身上会发生的那种剧情。但是真的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还只是个婴儿,只好被动接受一切。

      想想这些,近日倒是很淡然了。她甚至好奇地睁眼看了看尔朱英娥。

      这一眼看去,关于尔朱荣是个羯人的事情,沅汐倒是确定了。羯人凶悍残忍,相貌更与汉人及诸胡明显不同——反映在羯人之女尔朱英娥身上同样明显——那苍白得像最完美的象牙的肤色,还有深邃的宝石绿色眸子,无不说明,她是个白种女子。

      这么看起来,芳龄十六的尔朱英娥颇像一把刚出炉的并刀,有种冷彻却丝丝入骨的美艳气质。单论及相貌,潘妃外怜倒未必及她。

      明帝不喜欢她该是有缘由的。

      “说起来……我却不必担心产下太子之后被我们那位好太后去母存子了……”尔朱英娥自嘲地笑了笑,犹有点稚嫩的脸容配上落寞的神情颇有点好笑。沅汐想,她这年龄明明放在现代也就是个高中生,现下却要争宠什么的,这个时代也太魔幻现实主义了点,“我莫不是该感谢潘充容潘姐姐和太子您么?”说到这儿,她那一把流丽的嗓音渐渐低沉下去,听起来却让人平白有点不忍似的。

      “去母存子?好一个尔朱英娥,偏生把本宫想得如此狠心啊。”忽然,另一道含着笑似的女低音响起。

      春儿唬了一跳,忙不迭口呼“太后娘娘”。

      尔朱英娥也有点不忿似的,但终于福了一福,有点不情愿地低声道了一句“不敢”。哎,别说,她这宫廷礼行得却是英挺又漂亮。准不准确倒是另说了。

      李沅汐这一下也睡意全无。这就是那个有名的荒□□人啊。就算自己在这一世的时间不长,她还是很好奇传闻中的胡太后到底是何等样人。

      “起来吧。”那有点金属质感的女低音淡淡响起,当然,不可能是在和尔朱英娥说话。胡太后似乎打定主意晾着尔朱娘娘一会儿,而是来到李沅汐的襁褓前仔细打量自己唯一的孙女。沅汐努力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位也正低头瞧着自己的妇人。虽已年约三十余,然胡太后却是眼流桃花,腮被初雪的一个人,更兼眼底一颗淡色泪痣,端的是风流貌美。

      胡太后端详着襁褓中的沅汐许久,忽叹了口气,道,“皇太子近日吃睡如何?”

      亲耳听胡太后说这个词的感觉又不太一样。沅汐感觉有什么沉到了她的胃里去,冷冰冰的,她想了很久,觉得那应该是那种叫做“现实”的东西。

      所谓的,历史战车那本来的车辙。一刻也不停。碾压众生。

      春儿惶惶然,终于怯怯道:“回太后的话,太子殿下平日里安静非常,吃得多,吃过之后就睡下去,十分安稳。”

      胡太后春葱似的两只手指轻轻地拂过沅汐的脸颊,“那就好。你们,”她顿了一顿,似乎很享受这话语停顿之间给侍从诸人带来的心理压力似的,“先下去吧。”

      春儿并胡太后的一众从人告退之后,胡太后终于凉凉开口,“尔朱,你当本宫竟是死的么。在皇太子寝宫妄议太后,你那好父亲竟没教过你规矩?”

      尔朱英娥恨恨地,然而终于低着头,咬着银牙吐出几个字,“英娥不敢!”

      胡太后懒懒地笑起来,声音竟带上几分魅惑,“错,你敢。傻孩子,”她继续吊着一副媚人的嗓音,却如慈母教训儿女般,带了点奇怪的柔和,“在心里自言自语也罢了,何必非要说出口呢?无非想要给本宫摔碎了再听个响吧。然而本宫也不追究你了。当日你为我皇儿妃嫔,你父尔朱荣势大,我奈何不了你,只好任你在宫中放肆。可现如今,”胡太后声音转冷,活像是戈矛与铁甲相撞,带出肃杀的几个字,“你便安心去瑶光寺……做你的尔朱太嫔吧。”

      尔朱英娥一惊,不敢置信似地望向胡太后,许久才颤声道,“你说什么?”

      自顾自地,胡太后带着娇媚却莫名煞人的微笑自斟了杯茶,抿了口才幽幽然道,“我说什么?自然是放你出宫做尊贵无比的太嫔,当然,要到瑶光寺去才行。”

      哦呀哦呀。李沅汐看戏看得酣畅淋漓,连自己实亦离泉路不远这事也暂时抛却了。瑶光寺那是什么地方?当年冯太后的侄女之一,孝文帝那位有名的冯皇后冯妙莲,可就是在这瑶光寺静修过呢。

      再说直白点,瑶光寺和后世武则天出家的那个感业寺性质差不多,都是皇家还有贵族女眷舍身入空门的所在——当然,自愿非自愿什么的还要另说。

      这个信号却是不好。孝明帝应该是已经先去地府了吧,否则胡太后断不至于说这话,没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尔朱英娥似是终于明白过来了,因为沅汐看到她拼命却未能忍住的一滴泪珠,划过她象牙色的脸颊,“胡白花……你可是终于满意了?”她流丽的嗓音带着泣音,稳了稳才继续,“你说当日?好,我也来与你分说分说当日。当日我初进这九重宫阙,年岁尚小,一颗童心唯知敬慕皇上。可你在皇上耳边尽说我的不好,甚至阻止皇上来我宫中,最后皇上慢慢对我冷淡下来,然后那潘外怜才有机可趁……你说,是也不是?”

      尔朱姑娘真够剽悍。别人不好说,李沅汐可不敢这么直白地质问自己的……好吧,婆母。但她本来在现代时也没能落得做人媳妇的机会;就算和那个人谈了恋爱……对了,那人的母亲也不见得多喜欢自己,自己光是从他口中,就听到过不少他母亲对自己的诽谤之词。

      每每听到,李沅汐只是沉默着,然后转头对他笑笑。她不哭,也不倾诉。

      只是有点难过罢了。只是这样。

      这么想想,沅汐对处境有点接近的尔朱英娥竟然有点同情了。虽然她理论上算是自己今世母亲的情敌。

      话说胡太后的名字……还真叫胡白花?

      胡太后却也不见恼似的,听说书一般,动作优雅地抿了抿一片云片糕,“自然是。那又如何?你继续。”

      “起初我只以为皇上原是喜欢潘外怜那类女子,故虽心痛,但也还算坦然,”尔朱英娥停止了哭泣,许是知道没什么翻盘的机会了,竟然直立起秀丽苍白的颈子,一对宝石绿的眸子直直盯向胡太后,“可那夜我无意中听到宫人议论,才知这宫墙生了这般多的蒺藜!”尔朱英娥难得地用了个汉人的典故,值得表扬,“原来你胡白花最大的面首,却不是别个,而是……”说到这儿她有点说不下去了,苍白的脸容一时间憋得通红,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大吼出口,“而是你的儿子,去了的圣上啊!”

      一旁默默听着的李沅汐心中警铃大作。这信息量未免太大!

      但仔细想想,最可怕的是这竟然还能说通。北魏宫廷再怎样有这个去母存子的传统,那也都是胡太后之前的事了——不然胡太后本人是怎么存活下来的?这个意义上,胡太后也真真是个能人,居然哄得皇帝丈夫取消了这个可怕传统。如今居然还去母存子,一是可能像潘外怜说的那样,孝明帝当年处死了清河王,于是一报还一报,胡太后也把孝明帝钟爱的女人杀掉。再有的,只怕是属于女人的嫉妒了吧。

      好吧,作为女人的胡白花,嫉妒作为女人,获得了自己的皇帝儿子元诩宠爱的潘外怜。于是不惜一切杀掉。

      只是尔朱英娥不顾一切说出这秘辛来……难道,是已经不想再在这世上,做一世最尊贵的寡妇了么?

      胡太后听到这里,居然也未见多羞恼似的,反而抚了抚自己鬓边绿云般繁密的秀发,娇声道,“那又如何呢?总之诩儿已经去了,你再不忿也无用吧。本宫知道,你想激怒本宫,好惹得一死,免去做数十年寡妇之苦。可是啊,本宫偏不许。”说到这里,她忽然有点伤心似的,半晌才拔高了声音,锐声喝道,“本宫自己都已守寡十年,你却轻巧巧地想要躲过这一劫……哪那么容易?来人——”

      尔朱英娥颓然,那傲立着的身姿,如今看来竟有点单薄。

      几个粗壮的大宫女得令,急急入内。

      “把尔朱太嫔送到瑶光寺去,”胡白花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一个可称为微笑的表情,“总之啊,尔朱,你就在这木鱼声中做一辈子的死尸吧。好走,不送。”

      尔朱英娥终于被押走了。胡太后转头看看襁褓中犹自假装酣睡的沅汐,笑容越发深刻起来。

      “另外,从明日起,太子便是新帝了。”

      “这天下,就要换个新主人了。即刻便昭告天下吧。”

      胡太后习惯性地停顿以施加给她的从人压力。今日,她的抑扬顿挫一如往日——

      却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杨白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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