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北斗注死 北斗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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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胡白花能知道此刻她的小孙女在想些什么的话，她一定会深表赞同——无他，这群朝臣吵得两个人都感觉脑仁生疼。但凡自己还有点血性，就不该放他们在自己的寝宫门口吵个没完了。胡太后冷冷地想。
“众卿，”胡太后顿了一会儿，决定用这句话开头，“如你们所说，今日是必要给这皇位一个说法了。”
像是感觉到胡太后嘴角噙着的那一丝笑里的什么，众臣皆诺诺唯唯，不敢再发表意见。
“如你们所说，”胡太后把前面的五个字咬得紧了些，听起来像是一朵新雨后不觉长出的艳色毒菌，“本宫老眼昏花，竟然将皇女误认成了皇子，让她登上大位，实是不该啊。”
于是，胡白花的面前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片“臣不敢”。郑俨没跟着说，但他一边俯首称臣，一边又把他的眼光紧紧系在胡太后身上，仿佛又有点温柔又是在责备。
胡白花心里在冷笑，面上微笑却盛开，越发地有了点柔和的阴翳，“倘若这样下去，夕儿可就成了咱们大魏的罪人了。相信先帝也不愿看到自己的皇女被推上这种境地吧。来人，”她状似不经意地发话，马上有了几个粗壮宫婢闪身进来，“不若就由我这个祖母先把她了结掉，再从皇室另行甄选元家的好儿郎，明日就接了夕儿的位子罢了。”
李沅汐到了此时，心里反而有一块重石落了地似的。接下来的问题，不过是怎么死罢了，不过那也是要赐死者来操这个心的，她只需等待一死。这个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那几个宫人反而愣住了，不敢相信似地，有一个胆大点的竟然还鼓起勇气反问了胡太后一句：“太后娘娘……您说的，可是将皇帝陛下……”下文她说不下去了，当然，这个行为还有个比较文雅点的汉人说法，两个字，弑君。
啧。胡太后有点不耐似地轻轻摇了摇头，头上的金步摇也随之发出了屑屑的响动，“破军，你在犹疑些什么？莫不是，连本宫的话，你也不愿意听了？”
破军……好吧，破军嬷嬷的身子像一枝秋后被风吹动的树枝似的，跪伏在地上觳觫着，“老奴不敢！只是……只是……皇帝陛下毕竟是皇帝陛下……何况陛下年齿尚幼，纵有什么不是……”
“大胆！”胡太后猛地厉声叱道，“既然夕儿没有什么不是之处，那么就是说，门前的诸位大人有什么不是了？还是你的意思是，本宫有什么不是？破军啊，主仆一场，今日本宫就当发发善心，告诉你。告诉你，夕儿真的错了，大错特错。”说到这里，胡白花目光灼灼，声音虽然仍然有点尖锐，但眼角竟似有泪光一般，那桃花眼也红了几分。
强自深吸一口气似的，胡白花的话音变得沉痛起来，“夕儿最大的错处，是生作了女子，生在了元家！否则她今日怎会不得不死？怎会仅仅出生五十天就必须早夭？先帝若有灵，看见他唯一的女儿竟落到这般境地，定要和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不依不饶了！”
“太后娘娘……”有朝臣大着胆子发言，却被胡太后打断，“不必再说。总之夕儿千般错，万般错，今日都必须踏上泉路了。破军，你既心软成如此这般，也不必再做本宫的嬷嬷了，又这么忠心，不如下去伺候夕儿，如何？”
破军嬷嬷深深叩首，前额磕出的鲜血渗进太后寝宫的青砖里，“若这是娘娘最后对老奴的吩咐，老奴必将不辱使命！”说毕，破军嬷嬷便一头撞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柱子，被数位同僚拉住，方才免得触柱而亡。
“你可是失心疯了，破军？这是宣光殿，太后娘娘的寝宫！岂是你说来就来，说死便死的所在！”其中一位宫人也不顾胡太后和一干朝臣仍在场，锐声呵斥自己那差点就奔赴泉路的同僚，显是吓得不轻。
破军嬷嬷闻言，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冲那位宫人笑了一笑。谁知破军嬷嬷方才那一撞，虽未致她死命，伤得却也不轻，她脸上这便开出了个满堂彩。偏她又要笑，血顺着额发黏黏地淌在脸上，一双昏黄的眼睛反而衬得发亮，脸容殊为可怖。
胡太后冷淡地睨着下面多少都略略改容变色的朝臣们，半晌徐徐开口，“破军，你在本宫这里吵吵嚷嚷，寻死觅活，这般失仪，成何体统。”这话说的是破军嬷嬷，她看向的却是临洮王元宝晖；对方显是从温柔乡里被强行拉出来的，虽然还算保持住了基本的觐见仪容，但他的鞋子却慎而又慎地——穿反了。
其他朝臣也看向元宝晖，不少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讥诮之色。
元宝晖脸色顿时紫涨起来，那张脸面变得多少有点像后世我们叫做茄子的那种植物的果实。
“你们几个，”确信自己的眼光已经给朝臣们施加了足够的压力之后，胡太后转过头去，看着另外几位宫人，“你们几个，这许多时间过去，竟也还没开始动手，也是不打算执行本宫的命令了？”
几个宫人诺诺不敢应声，但，想到弑君这个词的她们，脸上都不由透出了惊惶和绝望的神情。那表情出卖了她们的心。
“好，很好，都是一批得用的奴才，”胡太后脸上阴晴不定，但总而言之那两句话也绝非夸奖，“既然这样，就先放过你们好了。”说到这里，她略抚了抚鬓边的秀发，朝众臣投去一瞥。
“太后娘娘，您改变主意了？”高阳王元雍颤抖着问了一句。
“当然，”胡白花转过头来，甚至是带着一点天真和骄傲似地答复了他，“本宫自然是改了主意的。既然都不得用，”说话间，她已经踱到了沅汐的襁褓跟前，“本宫还不如趁早自己下手算了，免得落到旁人手里，倒是腌臜了夕儿。”到这会儿，胡太后方才觉得做戏做足了全套。然而太入戏也有个坏处；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想要直接杀掉唯一的孙女元夕，直接另立宗亲为帝。
“太后娘娘！此事万万不可！请您三思！”又有老臣的声音响起来了，颤颤巍巍的。
胡太后这次头也没回，却又像个小女孩一样反问，“是长孙老将军吧？”她像是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一样，“您说说看，本宫所为哪里有万万不可的了？”
这话说的是长孙稚。李沅汐觉得这个姓氏熟悉得很，仔细想了一番，方才恍然大悟，这位长孙稚，正是那位有名的长孙皇后的先人！她忍不住往长孙稚那里瞟了一眼，想看看传闻中的一代贤后的祖上是什么模样，也许有什么面貌特征能够传到那位有名的女人的脸上——但是只看到了一个白发横生的脑勺，不免有点遗憾。
长孙稚略一思索，便朗声答道，“先帝山陵崩时，方才十九，只余下了今上这么一点血脉。若是今日，太后娘娘被某些不忠不孝之人蛊惑，废杀了今上，那么先帝便彻底无后了。这个后果，试问诸位同僚哪一位愿意看到？”
蛊惑太后谋害先帝皇嗣，就算是皇帝已经是先帝，这也是断断不能饶恕的罪过了。一时无人敢于答这个问。
元雍这时开口说话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勉强压抑下了此前惶惶跃动的不安，变得冷静了许多，“臣请您收回成命，不要再将今上赶尽杀绝了吧。正如长孙将军所说，”他瞥了长孙稚一眼，后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太后寝宫地上的青砖，“毕竟先帝只有今上这么一点骨血。但，今上也必然不能继续坐在大位上了。”
另一位文臣开口，怯怯地，“那么……敢问丞相大人，今上应当去哪里呢？”
元雍抬头看了看上面，胡太后正站在沅汐身边，阴恻恻地对着他摆出了一个微笑。他已经渐渐回落回正常阈值的心跳不由得又回升了回去，“呃……”
“太后娘娘，”这次开口的人却是郑俨，他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不知为何胡太后心里闪过一丝酸楚的快感，“先不论您最终看中了哪一位宗室子再临龙庭，下官倒是有个提议。”
“说。”半晌，胡太后好似有点乏了似的，简洁地迸出了一个字。
郑俨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太后。她容色本自鲜丽，然而因为这一场彻夜宫变，显得多少有点憔悴。“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孝文帝的那位废后冯氏？”
自然是记得的。胡太后忍不住在心里答了一答，答过之后觉得不该这么答，便在心里暗啐了一口，“你是说……瑶光寺么？”
“正是，”郑俨也不再打哑谜，“若太后娘娘把现在这位女身的陛下送至瑶光寺，派人严加看管，令她修习佛法，下官想着，陛下年岁渐长之后，想来也不会再生出回归宫廷之心了。”
其实是个好主意。胡太后又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居然到了这时，和他还是想到一块去了——这简直是在侮辱大魏最高位的女人的感情，“季然，”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点笑意来，“这大魏的朝堂啊，原就不该是你等能说话的地方。”
郑俨的脸色一瞬间极灰败，活像是寒潮过境之后的玉米地。他张口欲辩解什么，但终于选择了沉默下去。
长孙稚却也开口支持了这个主意，“以老臣之见，太后娘娘，郑大人的这个主意却还是不错的。我等宁死也不可能弑君，但又实在不能让女儿家坐这个皇位；到最后，让陛下到瑶光寺静修佛法，反而是最妥当的办法。”
元雍脸色稍霁，但是显然也不是特别同意这个意见，“太后娘娘，为今之计，莫若寻一处极幽深的冷宫，将皇女圈禁其中，岂不更加便宜？”。
而几个此前吵嚷废杀女君最凶的朝臣，背心已被汗水打得精湿。
沅汐心中却是十分鄙视这两个主意。杀啊。有种就来杀。自己身死之后，正好能够归返故乡呢。她想到这里，觉得心底澄明，一切已经蒙上了最后的色调。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笑着看看胡太后，那个具有最终的生杀予夺大权的女人。
胡太后默了很久，也转头看向襁褓里的李沅汐。女孩儿出生不太久，却能看出她脸上已经嵌上了一对鸦青色琉璃似的眼眸，右眼角斜下方也有颗浅褐色的痣，与胡太后本人的那颗痣像极了。女孩安安静静地望向她，眼底竟好像有着一点点柔和的笑意。此儿大类我。胡太后心里忽然升起一缕有可能叫做柔软的情绪。
这个女孩，虽然不能像男子一样顶门立户，但毕竟也是自己唯一的血脉了，是唯一能证明她曾到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小皇帝还不能死。
“既如此，便这般罢，”胡太后的脸上呈现出不耐烦似的神情，“即日起，夕儿便不再是这龙庭上的主人了。今后，就将夕儿圈禁在昭阳冷宫，非有诏不得擅出。高阳王，就由你去起草退位诏书吧。”
元雍恭恭敬敬答了声诺。圈禁这个结果，当然也不错，不管怎么样，皇女是不会再和皇位有什么瓜葛了。所以大部分朝臣都很满意。
“之后的事情，就是再立新皇了。本宫毕竟是个深宫妇人，不理朝政，也不太清楚哪位宗室子堪当如此重任。听徐纥徐大人的意思，是想保举临洮王世子元钊？”胡太后的泪痣随着她的眼角微微改变了位置，只像是又在心里默默嘲讽了一番，“临洮王，你的世子年方几何？”
临洮王元宝晖闻言出列，涩声言道，“禀太后娘娘，犬子前日刚满三岁。”
胡太后脸上的神情更加不耐了些，一对妩媚的桃花眼细细眯起，嘴角也微微地翘着，“徐纥大人眼光素来是不错的，想来临洮王世子元钊当是个堪当大任的孩儿，”被群臣用余光死死地扫描过几遍的徐纥，鬓边虚汗如流，忙忙地叩首言称“不敢”，胡太后却也只是眯着眼审视了他一会儿，便冷冷开言，“临洮王，将小世子带进宫来，本宫看上一看。”
“……臣谨遵旨。”元宝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沅汐觉得应该是不甘和不舍。但是能怎么办呢？位居大魏巅峰的那位女人发了话，他也只能把他那尚不知世事的幼子送上这个祭坛。
“罢了罢了，”胡太后懒懒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你们这些人不困，本宫可是困得紧。破军，摇光，你们将皇女护送至昭阳宫，然后便在那里服侍夕儿吧。若伺候得不好，你们二人万死难辞其咎。”
两位宫人长跪在地，俯首应诺。
“至于门外的那些个，”胡白花的脸上，又闪过了冷淡的一点嘲讽，“无事便都跪安吧。”
群臣亦只唯唯诺诺，渐次告罪而后退去。然而这时，偏有一个青年官员飞奔过来，也不顾是否失仪，便急急跪地大呼，“太后娘娘！”
不顾朝臣们对那愣头青投去的目光，胡太后抬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哦？你是何人？”
“下官是太史寮下属五官灵台郎薛标，”青年汉臣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显是已耗费了大量体力才勉强支持着跑到这里，连“禀告太后娘娘”这类词句都忘了说，“帝星……”他说到这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让人疑心他即刻便会倒地不支。
“帝星？”胡太后自言自语，半晌才把脸重新转过来面对薛标，“你且说来，究竟是如何了？”
薛标死喘了几口长气，方才舒缓了一些，然而眉头深锁，“禀太后娘娘，下官今夜随太史令大人例行夜观天象，本来一夜无事，可将近四更天时，廉贞星忽然光芒大盛，帝星反而迅速暗弱下去……太史令大人当即令下官速入宫城，禀报太后娘娘！”
而与此同时，在那东方渐渐露出一线光明，然而廉贞星的光辉却不肯隐去的天穹之下，成千上万的铁骑头缠麻布，口衔行枚，沉默行进，仿若一列行动绵延着的山岳。
山岳之首的那位军将同样头缠麻布，沉默不言。晨风凛冽，不时吹动那人额上不肯乖顺覆着的发，而那一对苍绿色的狼眼，闪动着悲郁却更透着隐隐兴奋的光芒。
“咨尔部曲，入洛勤王！”太阳跳动着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那军将高呼着，将手中的大槊指向南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北斗注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