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头之歌》占城南

2、生而为？ “太子”出

　　再次睁开眼睛时，沅汐看不太清楚周遭的环境，只恍惚知道是个黄昏。睡了这么久吗？是谁把自己送回家了呢？话说这算是怎么回事？眼睛怎么有点看不见了--莫非是雪盲了？可是明明下雪时天已经晚了啊？

　　“这孩子，为什么不会哭呢？”半晌，迎着缓缓坠落下去的日光，她似乎听见了一个男声这样说道。

　　虽然多少还是听懂了，但是这话怎么像是粤语一样？

　　李沅汐虽是东北人，小学却是在广州念过一段的，虽然说粤语对她来说还有点困难，听的话问题姑且不大。那会儿她父母双双外出打工，虽然也可以选择把年幼的沅汐放在东北老家读书，但最终放心不下，干脆也带着她一起去南方了。那段时间……也曾经还是幸福的。直到她九岁那年……

　　不对，现在不是揪语音的问题了，这个男人是谁？沅汐想要看清他，但无奈眼前还有点模糊，只能拼个大概轮廓--是个年轻男人，搞不好比自己年岁还小点也说不定呢。那么，叫自己“这孩子”是做什么？

　　又一个女声响起来了，这回是在自己的头顶上方，虚弱却带着点幽怨出来，“生在这宫里，一早就不应该会哭了。”

　　宫里？沅汐听得一个头比两个大。这算什么？古装穿越吗？她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怪力乱神之类的很早就不信了，大学寝室里的姐妹看穿越小说时，她也只是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这一定是在做梦，她想着，努力用左手去掐一下右手，这样大概就能从梦中醒来了吧。

　　从前做噩梦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

　　无奈这一次不灵，这个噩梦似乎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而且她触手之处是一片不属于二十一岁青年女性的嫩滑，倒像是婴儿的。

　　喂喂，不是吧……

　　正有点惊惶之时，沅汐听到那年轻男子叹了口气，轻轻抱起自己（！），珍而重之却有点笨拙地摇了摇，“她生为女儿身，实在是太好了。外怜，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担心你是否平安，却更担心你平安诞下孩儿之后，我和你的未来。”

　　自己的母亲可不叫什么“外怜”。还有这名字……实在让人想到大学里学生会的某个叫做外联部的组织啊，话说自己还做过一段干事不是吗。

　　“皇上……不，阿诩，”叫做外怜的年轻女子的声音依旧柔弱，却多了份坚定，“能把这孩子带给您，妾已经知足了。只是，妾活不长久了。不能陪您走下去，不能眼看着她成人……有点遗憾啊。”

　　等一下，皇上？还是一位名叫“阿诩”的皇帝？李沅汐觉得这信息量有点大。现在她能确信，她大概是真的穿越了。只是不知道是哪朝罢了，亦或是根本无从知道历史发展的架空朝代。而且大概还是穿到了新生儿的身上。感伤和彷徨什么的都先莫谈，沅汐忍住泪意，决定先听一听这两人的对话，尽管听起来比较困难。每一句，都可能是她在这个世上立身保命的关键。

　　“母后……”年轻的皇帝咬着牙蹦出这两个字，带着压抑的泣音，“她怎敢……她怎敢……”

　　外怜反而淡淡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您杀掉了清河王叔吧。虽然妾知道那并非您的本意……但您下了那道命令。母后已经把当年逼您下这道命令的人清除掉了，就只剩您了。可她一定不忍心清除掉您，您毕竟是她亲生爱子……这样一来，只剩下有幸被您珍爱过的妾了。一命换一命……”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咬着牙说出话来，语音里带着决绝，“如此，也该朕来！欺凌弱女子，算得什么英雄……”却被外怜轻柔柔堵住嘴巴，“嘘。阿诩，妾有幸与您共枕，如今妾大限将至，便索性把话说完做个明白鬼也好，您不相信的话，大可现在便赐妾一死，妾也心甘情愿。这孩子虽生作女儿身，依妾想来，母后公布消息时，却会说是个男儿的。您已春秋十九，虽风华正茂，但母后大概并不满意您坐龙庭吧，她想要将这朝政这天下掌握得再久些……您看当年的文明太后与献文帝便知道……母后一心想师法文明太后呢。便说得诛心些吧，母后大可先公布这孩子是您的长子，然后……也许会架空您，让您当太上皇，把这孩抱之物扶上龙椅……”她没说完，因为看见皇帝的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外怜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去，擦干年轻皇帝的眼泪，“阿诩，别哭。或许母后并未有此意吧，等着看她对这孩子的存在怎么说好了。只是那时妾大概不在了，您要自己多加小心。若公布她是个公主便无恙，若是皇子……那么，您到了紧要关头，不要心软啊。”

　　他哭了……沅汐在心头也叹口气。那么就说明，他知道外怜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了吧。这个女人太过聪慧也太过诛心了，难怪那位太后……是太后吧？要处死她不可。这个女人……算是李沅汐这一世的母亲呢。

　　外怜凄然一笑，又接过孩子来，紧紧地抱了又抱，“好孩子，可惜母亲不能看你长大成人……阿诩，您来给她取个名字吧。”

　　皇帝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宫外的暮色。夕阳已经沉沉地落下去了，在暮色中，寒鸦瑟瑟地叫了两声，赶着回到自己并不温暖也不算多安全的窝里去。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回复了平静，“那么，叫夕吧。夕阳的夕。就叫元夕了。”

　　外怜苦笑着看他，“明明是个人日出生的孩子，却叫了元夕……这叫妾怎么形容您好呢……”

　　皇帝抚上外怜的脸颊，“不过强要她圆满些罢了，借借满月的圆法。但在这样的世上出生下来……孰知她日后如何呢……”

　　“也……是呢。”外怜沉默了许久，终于流下沉重的眼泪，“阿诩，阿夕……好舍不得你们……”

　　当天夜里，新鲜出炉的公主元夕就被带到其他的宫殿里去，李沅汐知道，这意味着那个叫外怜的女人，她这一世的母亲，今夜即将香消玉殒。有了卵便杀了鸡……即使只在外怜身边待了几个小时，不，现在应该叫时辰，沅汐也由衷觉得，这实在是惨无人道了啊。

　　不过在皇家，有什么人道好讲呢，虽然外怜和皇帝显然都是情种……

　　沅汐现在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了，宫中的奴仆一个一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是去收拾外怜的后事去了吧，她有点不忍地想着。然后又想到自己在现代时那一对早亡的父母，还有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定然无人照料而又近乎失明的祖母……她现在能看清了些，眼前便不断地浮现出这些亲人，还有自己被带走时外怜那美丽柔顺却又哀婉的模样……她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

　　首先，还是理顺一下现在她已经掌握到的信息吧。

　　从皇帝和外怜的对话来看，李沅汐大概搞明白了现在的事态。事态就是，皇帝年方十九，正雄心勃勃壮志一腔，但是他的母后，也就是当今太后，自己这一世的祖母，想要从儿子手中夺回朝政，两人因此发生了比较激烈的矛盾。而皇帝几年前杀掉的清河王，如果没听错的话，应当是这位太后的情人才对。

　　实在是有够乱的。这还没完。自己大概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于是太后期望自己是个男孩。但天公不作美，自己生做了女儿。若太后想要自己把持朝政，那么莫若立幼年的自己为帝……但是有两个阻碍条件，很简单，一，皇帝还在，而且非常年轻，二，自己是个女子。

　　不过这对于如今权势泼天的太后来说大概不太成问题，如外怜所说，她只要逼皇帝退位，抱着自己去临朝称制就好了。至于之后自己是个女儿身的问题……她大可以在三五年之后就宣称自己早夭，然后换个同样年幼的宗室子弟来当皇帝。这太像是慈禧太后当年的所作所为了，要知道同治皇帝也不过冲龄十九便草草过世，说起来他的死还是个谜案来着。然后光绪也就是四岁便登上帝位……

　　等等，效仿文明太后与献文帝……外怜这语气，大概说的是比较晚近的事。说起来这对组合有点耳熟，没想错的话应该是母子。

　　！！

　　她怎么忘了冯太后这朵奇葩！献文帝当年十八岁便做了太上皇，孝文帝当年也才四岁……说起来十四岁便为人父真的好么！但李沅汐已经顾不上吐槽这一点了，重点是，假如外怜说的是本朝或前朝的事，那么符合以上这些条件的答案只有一个了，更何况外怜叫了皇帝的名字，没记错的话是“阿诩”。眼下这对皇家母子，搞不好是胡太后和……北魏，孝明帝元诩吧。

　　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时候，沅汐忽然想起她那些爱看穿越小说的室友们的一次玩笑了。那次李沅汐难得地参与其中了，因此她记得还算深刻。

　　室友A：假如你们穿越，你们觉得穿到哪个时代好一点？我是唐代！唐代民风开放国力强悍！
　　室友B：省省吧，你如果穿越到晚唐有你哭的。我看我到宋朝比较好呢，宋朝生活水平那叫一个高哇。还有东坡先生我是你的脑残粉求嫁！
　　室友C：把你的口水擦擦--我要清朝！四爷窝爱你！
　　室友D：要花痴也去花痴八爷吧？你们都开始看《宫》了没？
　　室友E：辫子戏滚粗不送……我倒是喜欢汉代，多大气！
　　室友C：一会儿和你这个小妖精算账……话说沅汐，你倒是说说你啊？

　　李沅汐默了一下，“小E啊，想穿越到上古勇气可嘉，可是人家说的汉语是古汉语和你的汉语不是一码事你想过没……小C小D，你们的四八之争我没兴趣；小A，唐代挺好，只是有点俗；小B，宋朝积贫积弱，那叫一个窝囊啊。”

　　室友A：全都被打击了……李沅汐你严肃点！赶紧选一个朝代，让我们听听你想要去哪个时空转转，万一穿越大神看我们人多心诚，大手一挥让咱们都得偿所愿呢？

　　得偿所愿--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沅汐还是开口了，“我的话，不如选北朝吧。”

　　室友C：你心真大，北朝可不是一般人能混得了的哇……选什么不好偏得选北朝？

　　沅汐想了想，略略皱着眉有点困扰似地说，“不考虑死亡率问题，也不考虑我到了那里是不是一定能生存下来，北朝总给我一种蓬勃生机的感觉……就像是正在成长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结果呢！最不希望也没兴趣的李沅汐“得偿所愿”地穿到了北朝，而且还是北朝可能最兵荒马乱的时候……这是什么运气！沅汐欲哭无泪。

　　还不一定是胡太后和孝明帝呢。沅汐苦笑着想，但她知道自己应该已经得到正确答案了。难道还有别家的皇室姓元么？然而怎么看自己的前途都是无望啊。而且，假如自己那位现捡来的皇帝父亲真的是孝明帝的话，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谁了。

　　应该就是那位出生五十天就当上皇帝，一天之内又被废掉，此后不知所终的那位女婴皇帝，元姑娘吧……

　　来到这里之后，李沅汐第一次感到绝望。这个真的还不如不知道呢。

　　然而这个不如不知道也就只是想想，猜出来自己是何方神圣的话，毕竟比较方便考虑问题嘛。

　　可是既然大费周张地穿越回到了一千五百年前，这一行为就必然有它的意义可言。可是李沅汐看不出这件事的意义。难道就作为婴儿，浑浑噩噩过了五十天，然后就被扼杀掉？既然女婴皇帝在此后的历史中再无记载，沅汐想着，她大概是被处理掉了吧。大概是杀了--总之她活着，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好处。

　　这又算是什么呢，这段仅仅五十天的人生……

　　沅汐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曾经像她一样，遭逢穿越的境遇。就算是茫茫人海中，有个人像她一样，穿越了，到了其他的时空，最后能否成功回到原本的时空也都是未知数。虽然沅汐多少有点鄙视她来那时正是大红大紫的《宫》，但她记得，最后女主角总算还是回到现代了。然而她李沅汐呢？真的会像穿越小说说的那样，在这个时代身死之后，魂归现代么？

　　婴儿的身体负担不了太多的思绪，李沅汐慢慢地觉得困倦起来，脑仁也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似的，生疼。沅汐想了想，大概是还没有苦恼完。但是就算是再苦恼，也是睡眠最大了。尽管还怕得很，沅汐却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