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 9 悼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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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是那袭金发银瞳，刺鼻的血腥气仿佛穿透身体，直接淌进内心深处灵魂底部。
眼前一片猩红，蒸腾开来的红色就像在宣纸上晕开的墨渍似的，越扩越大。
“大哥哥……”她朝那抹身影奔去，对方却只是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她想，那大概是那个红色的日子里唯一绚烂的光彩。
穿破世界的光。
“不觉醒的话……就真的只有杀掉了哦。”喀秋莎说着，示威般又在欧奈西雅的腹部搅动一下，被钉在地上的少女身体抽搐不止，鲜红逐渐渗入地面，缓缓铺陈开。
谢丽尔的面容扭曲得更厉害，她不发一言地朝着喀秋莎攻去，连身体被无数箭矢穿透也做茫然不知，好像她的目标只剩下一个——进攻，进攻，把眼前这个碍眼的家伙抹去！
可是……不够，不够，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力量……！
妖气的漩涡骤然罩过来，卢修尔睁大眼，喀秋莎满意地勾起唇角：“就是这样，渴求更大的力量吧，渴求更强大的自己吧，快点……”
“觉醒。”
世界一片漆黑，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从黑暗中醒来了，目之所及的黑暗几乎浸染了每一处角落，冰冷的气息笼在身边，又像是从体内传来的。
“姐姐……”
望过来的蓝色眼瞳充斥着担忧，谢丽尔慌忙挤出个笑容：“怎么了？迪奥。”
年幼的弟弟捂着肚子：“我饿了……”
谢丽尔蹙眉，狭窄的房间只亮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甚至连屋子的角落也照不清晰。
她站起身：“姐姐去找吃的。”
语毕，径自转身出门，却没有看到身后‘弟弟’骤然狰狞起来的笑容。
当夜，又是一户人家被袭，无一例外，内脏全部都吃得一干二净。
谢丽尔回来的时候弟弟正乖巧地躺在床上，她先摸了摸弟弟的头便拿出藏在衣服里的黑面包：“迪奥，迪奥，姐姐带吃的回来啦，快吃吧。”
迪奥瘦得不成形的脸上只有晶亮的蓝眸还显示出生气：“姐姐……”
谢丽尔将面包塞到迪奥手中：“姐姐刚刚吃过了，你快吃吧。”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
“……”
“呃，这是饱嗝！姐姐吃太多了，哈哈哈。”说完，谢丽尔又模仿刚才的咕噜声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叫唤，然后背转身，不再看那些黑面包，仿佛多看一眼，都无法抑制住汹涌而来的对食物的渴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贫穷的姐弟俩守着父母留下的不够果腹的田产，努力地生活着。
然而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使得村子里人人自危，最后在村长的儿子死后，村长终于鼓动大家一起请来了某个号称能消灭妖魔的组织。
谢丽尔至今还记得那天，自己正偷偷摸摸地偷着隔壁琳娜大婶的黑面包，而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金发银瞳的战士径自往自己家而去，等她回去甚至一切都尘埃落定，只有地面上四散的紫红色血迹以及妖魔怪异扭曲的身体，可是——哪里都没有弟弟。
“迪奥，迪奥……？”谢丽尔拼命喊着，某种从骨髓而来的寒意笼罩了自己，如坠冰窟。
金发战士却突然道：“你弟弟？”
谢丽尔睁大眼，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衣襟：“啊……你，你，你看到我弟弟了？”
“你弟弟早就死了吧，”金发战士嘴角掠过丝怪异的嘲弄，他朝着被切割开的妖魔身体努努嘴，“我杀死的，就是伪装成孩子模样的妖魔，对了，他还有双蓝眼睛。”
“……”
……弟弟，死了？
“不出意外的话，你弟弟应该就是第一个牺牲者，妖魔吃掉了……”
剩下的话谢丽尔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知道弟弟死了，朝夕相处的弟弟还变成了妖魔并且被面前人斩杀——可是，可是弟弟到最后，都没有吃掉自己，到最后……
她甚至记得迪奥在自己出门时对自己的微笑，那双蓝眼睛里，是满满的孺慕。
这个是……妖魔……？
眼泪坠下，她却不知自己哭的是什么了。
那之后谢丽尔离开村庄前往史达夫进入组织成为战士，在正式执行任务过后却有一个怪癖，那就是对着被斩杀的妖魔尸体念一段悼词，于是，那个称号渐渐为人所知。
——悼亡人谢丽尔。
哀悼的，不知是被妖魔吃掉的人类，还是被斩杀的，披着人类皮囊的妖魔本身。
漆黑的鳞甲遍布全身，八只脚横在地面上，而每只脚上都长着尖刺般的毛发。谢丽尔的觉醒体就像一只巨大的披着甲胄的蜘蛛，四只眼睛闪烁着寒光，而在四只眼睛中央，则是属于人类的面容，獠牙穿破张开的嘴巴斜至地面，她飞速朝喀秋莎攻去。
卢修尔低下头，即便是觉醒，谢丽尔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攻击喀秋莎，但很快，在几次攻击都失败后，她缓缓将目光定格在了被喀秋莎钉在地上的欧奈西雅处。
卢修尔表情一变，觉醒过后的谢丽尔眼底满是毫无理性的金黄，他忽然想起之前遇到的蒂娜——是了，觉醒过后，会被无可抑制的饥饿笼盖，只有内脏，能够解除那种可怕的饥饿。
人也是如此，饿到极点，甚至会易子而食。
卢修尔终于动了。他以鬼魅般的速度朝喀秋莎而去，大剑斩向对方，发出金属交击的嗡鸣。
纹丝不动。
卢修尔蹙眉，面庞微微扭曲，眼见着身后谢丽尔拖着涎液飞速接近，他再度举起大剑，这下没了金属的嗡鸣，他慌忙伸手将欧奈西雅抱起却免不了后背承受了喀秋莎箭矢的袭击。一口血沫从口中喷出，欧奈西雅忍不住道：“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她知道，无论是强弩之末的自己还是这个No.25，在一名个位数觉醒者和看不出深浅的另一名觉醒者手下，都不过是蝼蚁，能够脱逃便谢天谢地了。
“你走吧……”欧奈西雅说。
“……”卢修尔咬牙，一时间属于村庄的回忆又一次浮在心头。
漆黑的房间、充斥鼻翼的血腥味、永远没有回应的呼唤。
绝望得就像没有未来。
死亡的气息。
——“活下去，卢修尔。”
他陡然回过神，然后将欧奈西雅放到身后。
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阴霾云集，逐渐有雨丝透过若有似无的束缚跌落下来，荡开一地冰凉。
冰凉宛如透过裸露的肌肤沁入心底，在胸口的最深处划出点点漪沦。
卢修尔睁开眼，金瞳掠过抹冷厉，他伸手握住大剑，挺直的身躯仿佛在捍卫最后的丰碑。
身上的创口已经迅速愈合，外放的妖力却透着某种异常的熟悉。
喀秋莎蹙眉：“这是……彻底拒绝觉醒的意思吗？前辈。”
“……”卢修尔没有回答，身形在密密匝匝的雨帘中如离弦的箭，方向确是伺机而动的谢丽尔。巨大的蜘蛛型觉醒体避开攻击，而后反守为攻张口便往卢修尔咬去，攻势停在半途，大剑承受着獠牙的重量然后卢修尔又是一声爆喝，青筋暴起的双手居然直接削碎了蜘蛛的獠牙以及四肢。紫红色的鲜血迸溅开，顷刻即被愈来愈大的雨冲淡。
卢修尔来不及甩开剑尖的血便回身继续朝喀秋莎攻去，缠绵的雨丝从铠甲渗入，喀秋莎的声音突然变调：“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伊斯力的气息？”
“……”回答他的是卢修尔一刻不停的猛攻。益发凌厉的攻势卷带着益发狂暴的妖力，借助本身对于对手妖气的感知，卢修尔的防御几乎无懈可击，喀秋莎的攻击鲜少有直接落到身上的。反观喀秋莎，尽管对方的攻击算是不痛不痒，然而次数一多也疲于应对，更何况因为察觉到对方妖气的变化，喀秋莎的心绪一阵混乱。
乍一看，竟落入了下风。
一个愣神间，骨翼陡然被斩断，剧痛使得喀秋莎从混乱中回过神，她寒声道：“既然你不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那么将你放任不管却是不行的。”
话音方落，左手大剑便朝卢修尔攻去，伴随着尾巴与箭矢的攻势，就算是能够预知动作的卢修尔也闪躲不及。
——要更快才行。
卢修尔想。
——要更细微地感知到，感知到每一个攻击的方向、角度、力度。
妖力解放百分之60，解放百分之70……
欧奈西雅禁不住苦笑，看着身体已经开始变化的卢修尔：连他……也要觉醒了吗？
然而妖力解放停留在了百分之70时卢修尔的闪避速度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他本就是以速度再生速度和妖气感知见长的战士，此时解放妖力后，自是加强了强项。
喀秋莎终于焦躁了。
她的攻击完全没有办法打到卢修尔，但对方却不断地攻击着自己，熟悉的气息笼盖身前，喀秋莎突然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其实这么死去也不错，就算是为了‘那个人’才变成的觉醒者……她也并不想做这种吃人内脏的怪物。
她不想，做这种吃人的怪物，甚至，推到更早，也不想做组织里的战士。她模仿着她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一切反应，娇憨的微笑，扎起的双马尾，以及说话的腔调。说到底也不过是想通过这些形式上的类似来催眠自己，让自己以为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少女。
然而越是模仿，反差愈加鲜明。
喀秋莎清楚地知道，模仿，永远无法改变，因为无法改变，所以才想模仿。
金色的兽瞳一阵酸涩，她倏然阖上眼。
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那是，并非雨点的，温热的紫红。
喀秋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却见大蜘蛛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庞大的身躯顶在剑上，前肢则深深扎入了卢修尔的身体。谢丽尔的身躯被切割成两半，喀秋莎却看到那双金眸里居然依稀是一抹释然。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宛如分崩离析的少年时代的梦境。
谢丽尔似乎又看到了那双蓝瞳。
她想，如果没有那个战士，她大概会与变成妖魔的弟弟一直这么过下去吧。
不……其实变成妖魔……那个明明，明明还是她的弟弟啊……
现在她也成了妖魔了，所以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金色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她忍不住想要呼唤那个埋藏在心底的名字。
悼亡人，那一天死去的，并不止那个妖魔化的弟弟。
还有自己。
悼亡人，谢丽尔。
属于亡者的，哀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9 悼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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