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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交质交锋, ...

  •   檐外女侍香步习习,余肉剩骨未下,野珍时鲜又满。重席之上皆是肱股,筵案之前无外王贵。然而有酒无乐,还留三分心思在政事上,眼角乜斜,腹中议论,来往应承,并不甚贪醉。孟尝君坐于左首,敬酒者擦襟接杯,络绎不绝。孟尝接此回彼,其乐融融,好不欢快。
      须贾官到中大夫,与诸公子有同学之好,遂得协肩并坐,浅酌低尝,彼此迎合,也有上阶与魏王共杯的,虽然是庆宴,也不敢放肆。
      杯过三巡,酒至半酣。孟尝君挥退来客,正色道:
      “和谈既成,与秦交质也迫在眉捷。据臣耳闻,此次秦王将出质同母弟,泾阳君公子市!不知魏王何以对策?”
      话间一出,犹如一桶冰水倾下,将满堂酩酊浇了个清澈。
      “公子市?秦国储君?”魏王面色蹙紧,疑惑道:“怪哉。秦王既战胜,何忍出质这般金贵的?”
      孟尝君久经风云,怎能不知其中奥妙。沉气道:
      “此事还需从秦太后参政讲起,简而言之,当年秦王幼弱,得赵武灵王之力才得以继统,国事皆拜太后统领。公子市与秦王同出一母,甚得母爱。‘泾阳君’乃太后所封,‘储君’乃太后所赐,意欲兄终弟及。然而秦王及长,无一日不思量废黜之,凡遇凶出质之事,大都推托给泾阳君。”
      魏王洗耳恭听,连连点头,眼神睨转,望向众王公子,冷撒莫测,若有所思。王室争权,兄弟相残,屡不鲜见,但惟听者唏嘘,局中人却自有权量。
      公子佐只管冷笑,毫不避讳魏王疑忌。此处虽是大梁宫,却也有魏氏“泾阳”,情曲何等相似也!
      负刍执爵之手滞在半空,愀然暗叹,苦笑一回,仰颈就饮。饮罢,饮罢,进一爵琼浆玉液,浇一片陈怨旧愁。
      魏王移转目光,似有定计,暗地发笑。对孟尝君道:
      “如此说来,泾阳君来与不来都是秦王降祸于我也……”
      孟尝君眼光凝集,眉须寂然,却也将魏室暗流汹涌看得透彻,表上不动声色,心中也不免冷嘲:
      魏室这一滩浑水,始作俑者不正是他孟尝君么!
      须贾坐负刍旁静观其变,偶与之交杯,也只笑不语。如此开诚布公商议交质人选,也是稀少。
      所谓出质,便是将王室公子押托给他国做质,以应盟约。魏宗室齐聚一堂,一条界分明内外,外臣只许风音耳闻,无地动舌弄口,负刍忧郁,佐怨忿,魏王猜忌都看在眼中,其间恩怨纠缠却不为外人所明,更多问不得。
      当今乱世,富贵如同风吹花落,难有长久安泰的。只看人前富贵,哪知背后凄凉。朝而生,暮即逝,今时繁华,乃朝日一梦。虽缥缈,但求一鸣惊天,永垂青册。
      “嗯,秦王屡有有意加害,泾阳君所到之处,必有秦王刺客。而泾阳君若有不测,秦王又要借机兴师,而我魏质在秦者……”孟尝君睨了眼负刍与佐,言不尽意:“因此,我国将出谁为质,魏王还需谨慎。”孟尝谈言一句,便闭口,只顾吃酒。
      魏王犯起了嘀咕,躇踌不定,摁额沉思。自家兄弟合眼顺意的没几人,但说到除之而后快的……也正是佐与负刍,只是此次交质予秦却要谨慎!
      诸公子哑然,你推我搡,生怕摊在自己身上。去了,是九死一生!谁想落到秦王手里,抵去那泾阳君一命?
      殿堂寂寞,人亦无声。不待魏王决议,公子佐一个健步到殿中,施礼道:
      “陛下何需忧扰?”
      魏王抬眼,要看他有什么耍计。负刍吃惊不小,暗暗绞襟,生怕有纰露处,也好去周旋一次。佐与魏王相视,冷笑道:
      “素来交质交公子,以臣之见,我魏堪当此任,最当者有三。”
      “哦?”三人?魏王起了兴致,睨着他问:“哪三人?”
      佐举起三指,朝众人道:“公子佐、公子负刍与少公子无忌。”
      公子无忌?须贾大惊,转目视负刍,只见他已失语,直直凝视着公子佐,唇含齿咬。满座哗然,自荐人头不说,更扯进来至亲兄弟,外加名不见经传的“少公子”,忙在公子中寻找看个究竟,却是未果。
      魏王蹙额,起身步下阶来,掌玩酒器信步殿中,道:
      “你与负刍当然合适。只是与无忌何干?寡人记得,他还是个未冠的少年。”
      公子佐暗笑,知魏王是在试探,于是继续推波助澜:
      “可他是‘信陵君’呐!”
      魏王怔愣。
      “诸公子中,惟少公子最得父爱,也是惟一封君得爵者,又有封地信陵,地广数十里,水壤丰沃,供给优厚。且因年少,无牵无绊,送他离开与魏无损,与秦无益,却又爵位最重,叫秦王也无从反悔。”佐顿了一顿,笑得深寒:“而我与负刍……魏王明智,自不必说。因此,出质秦国,此三人最当。”
      言辞何其巧诈,用意何其凶险!魏王自顾自的笑,摸娑着下巴,思忖着。佐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他也知道魏王并不待见自己与负刍,甚至除而后快,因此他故意将无忌牵扯进来,一来另僻蹊径,二来阐明利害,警告魏王:若要动我,三思而行。
      真是明说在理,暗藏杀机。魏王思来想去,回来踱了数遍,还是委决不下。能除掉负刍,眼不见为净,当然大快人心……可是,公子岂是泛泛之辈?一个不慎,反害自身。就如秦王,还不是对泾阳君忌惮三分?
      诚如佐如暗示,若真教他或负刍质秦,魏王倒还真有几分担忧,只怕是自埋祸种。而无忌,是“无牵无绊”的!
      见魏王中计,佐暗自窃喜,恨不能立即造出“信陵君灵位”来!一干魏氏弟兄更觉得乾坤定位,事不关己,胆肝沉着起来。
      “臣愿自荐为质入秦!”
      众人惊疑之中,负刍打破殿上的沉默,也打破了佐的美梦。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又惊又怒。
      “恕臣斗胆自陈。”负刍却从容淡定,对着魏王就是一拜:“于公,臣乃魏室公子,年及弱冠,已是成人,当为王分担。于私……生母齐姬入秦多年,负刍身为人子,当随身侍奉,以尽孝道。”
      兄弟反调?还是别有用心?看了看脸色青白的佐,又看了看诚恳恬静的负刍,魏王只觉有趣。
      泮宫一役,历历在目,负刍沉气继续道:
      “无忌虽小,却是天纵之材,他日必为国所用。轻将送出,只怕反损我魏。王不可不察。”
      魏王反乱阵脚,任性使气,将这兄弟来回瞅着。再看孟尝君,双目微闭,笑得奸滑。
      孟尝君啊,怎么能忘记这位老先生呢?
      魏王顿时沉气,主意便定。

      日暮熏黑,酒消饭偃,人去楼空,惟烛火煌煌。
      “负刍!你这混小子!谁教你自作主张的!”公子佐怒不可遏,扯住负刍破口大骂:“魏王分明中计,教无忌去那鬼地方正合我意!你却如何烧了脑门,说出那番混帐话来!”
      负刍蹙目,质问道:“负刍知哥哥有心袒护,但你为何把无忌牵扯进来?”
      佐冷嗤:“两权相害,取其轻!你我自顾不及,你倒还有心思袒护那小竖子!”越想越气,忿然将负刍推开,顿生雷霆之怒:
      “父王尚在时,孟尝君被齐闵王逐废,来大梁为相。这个挟私协公的小人,竟用手段将母亲驱逐,只因她是齐女!”
      言及此,负刍心中一痛,凝额沉默。
      “是秦王接纳母亲,在咸阳宫中给她一席之地!那时你就在母亲身边,秦王是如何将你送回,如何要立你为太子继为魏君,又是如何被那魏圉横刀割夺的,你岂能忘了?!如今时过境迁,你以为秦王还会帮你夺回王位吗?”
      “我从未想过要做魏王!”负刍低吼,眼中已噙着泪:“圉本来就是太子,是秦王处心积虑要收服魏国才出此策!空穴来风,只惹得你我一身困扰罢了!母亲被迫西归,福祸难知,负刍无心他事,只愿今生侍奉母亲罢了!”
      佐言之凿凿,字字如刀,只把往事割的痛彻心扉。负刍颜悲声哀,他看在眼里只觉怯弱:
      “你可以不计较,魏王也能既往不咎?你我从此天各一方,谁会安心?若不是倚仗田文,看魏圉敢不敢教你走出大梁!”
      亲情而恨,手足相忌,反不如莫逆之交。仰望净空明月,心中悲忿渐转平歇。片刻沉默之后,负刍轻声道:
      “大局已定,苦作挣扎只是陷自己于绝地。无忌……有镇国之才,兄当好自为之。”
      佐又是惊怒,又是无奈,忿然拔剑,扯出佩绶便砍斫下来,刹时间锦断丝离。负刍大惊,佐却甩袖离去,绝然道:
      “我道你有才,你却自绝前程!道不同,不相于谋!”
      负刍急追两步,量知无可挽回,秃然止步,凄凄苦笑。回首,断绶处立着一人,定睛细看,竟是须贾。须贾叹惋割绶之伤,又惭色作揖道:
      “贾非有意窃听,量君不怪。”
      负刍先是一怔,旋即转笑,蹲下身去拾捡地上的残锦:
      “世事纠缠,让人苦恼。不是有意相瞒,只是往事沉重,如今被贾君撞破也是机缘。”
      须贾也弯身就手,见他隐忧转和,叹其达泊:
      “贾与君相交甚厚,如今才窥知君之困难,又见至亲割义,真是惭愧……”
      负刍将锦丝小心收入袖中,轻笑道:
      “佐逞勇好争,所谓绝决也是一时痛快,过不得几日便能复好,贾君无须担忧。”
      须贾这才释颜,转而问道:
      “方才闻君之言‘无忌有镇国之才’,敢问语出何处?”
      负刍想了一想,指着华荫道:
      “我正要去他那走走,顺道与君说说泮宫之事。”
      说罢,二人就着月色,同路并肩,将镇守泮宫遭遇之事说了个头头尾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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