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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夜阑人已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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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更深,月华如洗。娇灯清烛点照长檐,素纱轻帐垂束而立。正是一院闲情空对月,夔调弦更张,虽然目盲,却耳心清明,青葱十指自通文武急缓。凝神细品,又有唏唏唆唆一般杂声吵闹耳畔。
夔停下调弦的手,倾耳问道:
“銮,你在做什么?”
丫头就在三四丈外,正玩弄着一只混圆的球儿,肩抬,膝顶,脚勾,眼花瞭乱,不亦乐乎。忽闻夔垂问,一门心思在鞠上,只匆忙回道:
“蹴鞠。”
“蹴鞠?”夔有些意外,蹙额道:“你一人如何蹴得?”
“一个人游戏也有百种花样,又叫‘打鞠’。练好这个,对蹴时便自如些。”
夔应声点头,知她言语敷衍,收不住的心思在鞠上。须臾之后,轻笑道:
“据说鞠是实心的,充之以毛絮。听你踢来似乎轻得很。”
如銮闻言嘿得一笑,眼中乍现顽皮之色,看准鞠球儿,猛的飞起一脚——
说时迟那时快,夔倏的挥袖,将扑面而来的球硬生生挡了回去!
如銮蹦跳着将鞠球接住,咯咯直笑,兴趣正浓。
“竹编的?”夔淡定如常,并不以为怪:“倒是颇有新意。”
如銮摆弄鞠球真是爱不释手,一边却又蹙眉道:
“父亲他……百无一用,也就只能做些手工,逗逗女儿喽!”
夔岂能不知她讪谑之性,调侃道:
“好个‘百无一用’的父亲,只凭些许‘手工’便入了孟尝君门下。”
如銮愕然道:
“什么孟尝君?夔怎提起个生人?”
“孟尝君是当今相国,又是个齐人。蹴鞠发自齐都临淄,乃苍庶所爱,想必这技艺是令尊从齐客那学得,又教你作乐的。”指调轻弦,耳悉闻之,夔将琴搁置一旁,随口问道:“还有那开箱弄锁的伎俩也是令尊所授吧?”
如銮先是一知半解,只频频点头,什么孟尝君,什么相国,未必记他在心上。言及开箱弄锁才有了些心思,勾晃着竹鞠,学着父亲模样,摇头晃脑道:
“‘我自有偷梁换柱之功,金蝉脱壳之法,授尔皮毛取食行乐,如此足矣。’”
“取食行乐?”夔袖手洗耳恭听,这才起了些好奇。
“嗯,如銮取食,父亲行乐。”见夔垂问,如銮慷慨尽言:“父亲总将饭食锁起来,教我用自家本事取食。不‘偷师’些伎俩便要挨饿,我也被逼无奈呀!”
夔大笑,正在愉快之时,却倏得凝注,转而向门轻声吐出:“有人。”
如銮也不含糊,瞄一眼虚掩的门,凌空又将鞠球踢了出去——
原以为会听到惊叫之声,不曾想这次竟出了意外。须贾眼疾手快挡在前面,将鞠抓得牢牢,不然,当真要听到公子负刍在华荫宫的惊呼了。
如銮缩着脑袋,忙将夔推了过去,低低提示:
“是负刍与须贾。”
夔不慌不忙,徐徐施礼:
“有惊无险,幸哉。”
须贾扬眉吐气,与负刍道:
“这位是师夔,乃公主近臣。”
负刍颔首作回礼,谦谦如故,就势从袖袋摸出巴掌大的一个竹蔑小盒,给如銮显摆了下。如銮顿时瞠目如铃,颠将过来,凑上前使劲一嗅,馋涎都被勾了出来:
“饴糖,饴糖!”
捧着饴糖如获至宝,沾抹点在舌尖,立即甜上了眉梢梢。负刍看着也有欣欣之色,宠溺不尽。
二人如此尊卑无序的亲昵之举着实让须贾讶异:
“原来公子与如銮相识?”
负刍只笑不语,随即对如銮道:
“我有事与无忌商议,还不带路?”
如銮忙将竹蔑收入袖中,深深作了个揖,道:
“谢公子赏赐!”又转身搀夔到原处坐下,嘻笑道:“暂为公子‘相步’,君稍待片刻。”要问这“相步”,乃盲乐师之导路人也。
言毕,如銮便引了二人就往院深处去也。
默默夜空,星河流布。
颜恩退出文嬗香闺,轻轻合上门,手上除一领湖兰直裾深衣并无他物。一转身便见公子抱胸伫立檐下,仰望冷月出神,白撒撒的燕衣在月照之下泛出清泠寒意,与公子肃静的脸色交相辉映。
稍适踌蹰,颜恩上前劝道:
“公主已然入梦,夜渐深沉,公子还是回房就寝罢。”每次自学宫回来,公子总要在公主寝外守上一夜,谁也劝不回去,华荫上下已是司空惯见的。
“月色皎好,岂能荒废。你自去歇息,不必多问。”
早已料知如此回应,颜恩再不多话,只把深衣抖展披覆在公子肩上。
正待这时,如銮千欢万喜的跑来,一见公子便道:
“公子负刍与中大夫须贾造访,有事与公子说。”
中大夫?无忌懵了一下,旋即合衣系带,吩咐如銮:“请二位到东阁叙话。”
如銮急急应诺,又按原路匆匆跑开。
方才御寒深衣又成会友之服,无忌又差道:
“吩咐庖厨置些温酒茶果去东阁。”
深夜来访,情知有事,颜恩也不耽搁,应一声“诺”便径向灶房去了。
四五武士肃立于殿外,两三奴俾服侍于室内,月影西斜,灯烛高照。无忌整衣阔步来到东阁,负刍与须贾早已各自坐定随便用着茶酒,并不拘束。三人只以揖礼相见,分外娴熟。
“大梁总算舒眉展额,若不来饮几爵,枉费这满天的星宿了。”负刍轻言淡笑,也有意将无忌落单的尴尬淡淡抹去。
无忌轻启笑颜,一边又将须贾打量一番,只见绛衣纹绣精妙,乌绶交织成锦,更兼神态洋洋,丰姿茂发,今非昔比。
“贾君一战成名,临居官位,恭喜。”
无忌执起一爵相敬,须贾面色微红,心中得意又有些羞讷,得意的是富贵花开,一身穷寒成往事,羞讷的是贫交公子,新晋大夫终比肩。连忙端起爵道一声“惭愧”,仰颈饮得一滴不剩。
负刍乃知心明意的人,也为须贾深感欣慰,对无忌狎趣道:
“须贾君素有志向,话说当时见机行事,独战穰侯,每每提及好不威风,真教你我公子汗颜!”
刹时间,沉泯之意走,豪概之气升。须贾也快意道:
“二位公子坐镇泮宫,力退敌军,才教贾汗颜。”
挥退一干臣俾,只留朋友三人对酌。无忌呷着小酒,话兴早被勾起:
“大梁不乏苏代、孟尝之类当今名士,不知贾君如何得以展露身手?”
“相机而动罢了,幸好有苏子提携……锁屑少提……”须贾被烈酒激的蹙眉挤眼,娓娓回味当日风光,顿然意气风发:
“那时和谈已成定势,两国所争执的不过是割地的多与少而已。在下便牵古引今,对穰侯说了这些道理:魏惠王昔日伐赵,以军十万围邯郸,而赵氏倾力复国;齐人破燕,燕又复归;后又五国破齐,也未能绝齐于天下。三国之所以能失而复得,究其缘由即是能忍受苦难,珍爱国土。反观宋、中山二国,贪一时之安,遇战便割,最终亡国。
魏国王室臣寮皆以为赵、齐、燕可以效法,而宋、中山无所作为也。
又道:秦人贪暴不可亲近,逐年蚕食魏土,曾割去八县,土地未及得入籍又出兵相伐,围困大梁,何其贪得无厌耶!
于是我魏诸臣皆劝大王云:若割地于秦,赵楚必怒。届时秦必合三国之师攻魏,亡国之日可待矣!如此下下之策,万万不可!大王若欲讲和,只能割以稀少簿地,并且两国交换人质,如此这般结交强秦,方能避免赵楚之兵。”
无忌边思边忖,见须贾就口呷茶,便道:
“这番话说的是大势,穰侯乃秦之外戚,争战多为谋私,恐怕不会就此动心忍意,成全贾君之谋,寡割交质。”
须贾嗯嗯点头,在堂上信步游走:
“不说到切身之害,穰侯怎甘心听我?于是,贾又言:
秦人劳师远征,面有三十万魏军,背又有赵楚之师,倘若强攻,一但战败秦兵只得退回函谷,而阁下的封邑‘陶’(山东定陶)恐怕也要失去,前功尽弃。不如趁赵楚未至,魏王正处游移,就少少割收些土地,就此讲和。如此一来赵楚必然生怒,争相事秦。”
负刍喂然一叹:
“要想空空打发了穰侯谈何容易,秦人掠地如饥似渴,一般虚盟要约根本不入法眼。自从封于陶,虽夹在魏齐之间远离秦土,却是个丰沃的所在,穰侯无一日不思索广拓陶地,故宋国之地几近为其所有。只是不知此次又割了何处?”
无忌不语,闭眼在心描划路线,稍略猜出了眉目。
须贾顿了一下,无可奈何道:
“绛与安邑。”
负刍微怔,旋即讪笑,笑自己寡思:
“倒是情理之中,打通这二地,自咸阳至陶便少有阻碍了。只是……安邑,乃我国故都,如今也要入秦籍了。”
“须贾无能,只得周旋如此,再也进步不得了。”须贾回席,兀自欣慰着:“舍了安邑,总比舍了大梁好,两权相害取其轻!”
又是一个“两权相害取其轻“,多少无奈尽在其中,负刍苦笑,低头饮酒。
“方才说到交换人质,可知秦王出质何人?我魏又将出质何人?”无忌不明就理,将王公子逐个数遍,却不如地图那般清晰活络。
闻言,须贾窥着负刍,面有难色,不好开口。无忌也看负刍,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王兄深夜来找无忌,莫非与入质有关?”
负刍倒是自然,呷了口清酒,对无忌笑道:
“我自荐入秦,王兄已然允许,不日便可启程入秦。”
无忌错愕,倏而蹙眉忍目,心绪起伏如万马奔腾。
“自荐入秦?”
无忌又是惊异,又是疑惑,须贾刚要说明就理,却被负刍淡淡打发了:
“母亲居咸阳宫已久,相思甚甚。看惯大梁风景,也有些倦了,负刍入质,既除国困,又解私情,一举两得。”言罢,独酌自饮,再无意说话。
公子佐有意陷害,负刍千般斡旋。所谓疏不间亲,须贾品茶无味,纵是巧舌如簧,也不去戳破。无忌愈发不解,这半分敷衍半分心事的言语似有弦外之音,心知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强压疑虑,闷闷不乐。
银钩衔西,青石小径上,三人并肩协行,倏感临别在即,正是烟愁冉冉三两,留连漪漪七八。
“从今至往,你我各登前程。再会之日,应是锦途峥嵘,衣冠巍然,到时必能再续友谊,对酒引歌。”
负刍依然淡颜轻笑,仿佛前路不是去做人质,而像是要游牧一般。无忌在边上走着,神情黯然,一路无话。须贾几番想言,只见二两公子,一个笑得诡谲,一个冷得慎人,竟也开口不得,只在一边长吁短叹。
默步到门前,如銮早已守在那里,笑容灿烂,让人飒然舒额。三人驻足留意,如銮跳到负刍面前双手捧上那只竹鞠:
“礼尚往来!”
负刍窥无忌一眼,回她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不善蹴鞠,别空费了你的心意。”
如銮哪听得来,不由分说将鞠挜在负刍怀里,做个鬼脸笑他:
“这鞠是预付下回饴糖之资,你既收了便要记得回礼于我!”话音未落,人影就跑开去了。
三人均被她搞懵了,随即忍俊不禁,畅然爽快。无忌愧歉一笑,对负刍道:
“这丫头性情顽皮,不是好敷衍的,你不该纵容她。”
负刍抛玩着竹鞠,只觉好笑:
“哪里是我纵惯出来的?”她可是你宫里的人呐。
无忌颜色惴惴,知道负刍嘲他,也不回嘴。须贾呵呵笑着,寄居于此,华荫上下如何宠惯那丫头,他当然心知肚明的。
“夜阑更深,就此告辞。”负刍说着便走,刚迈出脚又止住,回身郑重对无忌道:“无忌,如今乱世,正是英豪建功之时,华荫虽好,却不可久安一隅。所谓达则兼济天下,君当有此抱负!”
平地骤起烈烈风,一团荒叶直抻流云深处。不等无忌回神,负刍已登上暖舆,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无忌思索良久方与须贾转回。
今夜已过,明日又是新朝。须贾深吸一口凉气,展颜自语:
“恍乎又乘秋风,自此以往即是冷风寒日。终于得以安然度冬,也是快事。”
无忌嗯呀应着,有意无心。须贾以为他还在忧虑负刍,便轻转话头道:
“承蒙公子留居,如今须贾锦绶在服,兴许还要叨扰些日月,不知嫌弃也不?”
无忌恍然一笑,正色道:
“这是哪里话,贾君要住,是无忌荣幸,岂敢嫌弃?只是听出贾君已有额外打算,不知为何?若有不周之出还请明示。”
须贾连忙摆手:“公子倾尽地主之谊,朋友之义,周全致极!”旋即叹一口气,欣然笑道:“‘中大夫’乃半个闲差,终不是依靠。大丈夫志在千里,须贾也不敢就此圈限,还须图以后功。只是一时没有着落罢。”
无忌默默点头。朋友三人中,就属须贾志气最高昂,绝不甘于人下。这里面倒有一番话要说,春秋时有一小国须句(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南),乃伏羲余裔。后被邾所灭,遂子孙流散四方,“须句”氏也改为“须”氏,须贾便是其遗后。
旧日氏族,今时为人臣僚,除去感慨不说。好在须句才气填胸,志在功名,足慰先祖。
“人呢?”
安陵相国唐睢,五十几岁的老人一脸的褶皱里挤满了愁云惨雾,深陷却清明依旧的双目除了慌乱便是担忧,紧抓住武仆的手指甚至还有些颤抖。
被追问的武仆摇头惭愧道:
“没有……”
唐睢差点晕过去,武仆连忙上前扶住:
“相国!”
安陵相国摆手,颤危危的声音嚷道:
“再去找,翻遍大梁也得把安陵衍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