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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罪公子,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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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忌孤身一马,夜露湿衣。清晨晓日扶山而起,驱散彻夜雾荬,东风阵阵,扬羽展旆。如此和风丽日之中,数十万秦师成群结队,穿越无忌的视野。步履齐整,万人如一,颜谨目厉,秋毫无犯。旗帜鲜明,胡马轩昂,如圣王临阅入境。
大梁之围,不足一月,秦人终于退去。只是望着眼前这支队伍——一切灾难与恐慌的始作俑者,公子无忌却如何也无法鄙嗤:
此所谓,孙武强师,吴起雄兵也!
王朝的背影
当这五个字倏忽闪入脑海,无忌惊骇异常。甩掉疲惫荒谬的思绪,掉转马头,却见同学一字排列面前,秦军刚一过境,立即如破空之鹰,一路欢呼高唱,回归久违的大梁。
被禁锢足有一月,兵围方罢,大梁人如消融之坚冰,腾空之囚鸟。觥酬交错,袒臂挥襟,欢欣庆幸自不必说。大梁,天下丰沃之地,虽经战乱,骨底依然。
宫城内热烈不减,高车健马,彩绸锦幡,一径朝深宫去,并非花街游市,华彩铺地遮天。穿梭过喧热人潮,无忌孤身独马,入了界墙,沿王城北直望华荫径走,并不与市井同光和尘。
原来这大梁也分出数个区域,泾渭严明,绝不能混杂。城为方形,面南为正。最外的是“郭”,黎庶耕种居宿之地,北郭有东西二市,四方商贾,不论你我,贩卖奇巧,交割异珍,生活消耗皆聚其中,是最喧啸的地方。郭中有“宫城”,此处宫室林立,殿宇繁华,车驰马奔,来往非富即贵,乃士人梦想居府。“王城”才是魏王居住理政的,又在宫城之后,地处大梁中枢,守备森严,没有门籍,不得传诏,是谁也不能自出自入的。
正趋马急驰,迎面走来一行主从,腰舆旆毓飘荡,武士雉尾斜髻,又有门客七八九十个于前开道,仪伍严整,耀武扬威。
腰舆在无忌面前止停,舆上主人正冠华服,倾身探脑诘讽道:“怪哉,穰侯西归,今日魏王脯群臣庆大梁自由,吾等王公侯爵去西殿不及,公子忌反倒要往东去呢?”
是公子佐,公子负刍的同母兄长。无忌收住似箭的归心,眼前这张脸与公子负刍颇为相似,惟独少了眉宇间的淡雅和谦谦和气。无忌紧握缰绳岿然不动,全然没有要下马行礼的意思。他与文嬗乃同胞两体,风俗所讳,加之年少无爵,凡等宴庆筵席,鲜有二人之席。
“负刍好生薄情呀……你二人交往甚密,怎忍心冷落于你?”公子佐继续佯装道:“看我这仪仗惟缺个骑士,倒也可予无忌弟兄个位置!”言罢大笑,好不得意,随众亦暗自嘻笑。
因此受人冷嘲也非一二回,无忌又岂是甘愿吃鳖忍气吞声的?于是淡颜道:“公子手下走狗这般广众,物以类聚,士人自然敬而远之。”说罢,趋马要走。
那班下臣自知受辱,且惊且怒,憋着口气盼望公子佐回敬他一记。公子佐也红了脸,只是看见无忌腰间的容刀,不敢恃强,又讪笑嘲讽他:
“嘁,负刍尚未元服,腰间无剑。记得你比他还幼几年,居然配容刀,岂非觊越之罪?还不随我去魏王面前伏法?”
无忌白他一眼,视如囷仓之鼠,再不屑理会。
公子佐一行兀自取笑,忽得一舆夫当膝猛得吃痛,哇呀一声抱膝蜷缩一团,腰舆顿时倾倒,公子佐卒不及防惊叫一声从舆上滚落。一干门客手忙脚乱围过去扶持,好不狼狈。
无忌在马上也看得惊险,直想发笑。观望四下,林丛一角微微叶动,心下明了,好整以暇的看公子佐嗔怒咒骂,只是紧口不言。
“白粲予你吃,丝布予你穿!连个腰舆也抬不端正,无用煞鬼!”公子佐直把那舆夫骂了数遍,待要回头再啧无忌几句,却早不见了人影。一帮主仆,只落得了尴尬憋气。
“魏无忌!如此小徒也敢弄我!早晚收拾了他!”公子佐咬牙发狠,每每想起无忌孤高不可一世的仪态,怒火便只烧到脑门,挥袖呵斥道:“魏圉这酒,吃他做甚!回宫!”
舆夫刚要转行,只见一门客止住,劝道:
“臣有一计,可收拾那少公子,为主君杀他一口恶气!”
“哦?”公子佐蹙眉,勾手教他近言。
那门客附耳上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的公子佐呵呵呀呀,笑逐颜开。
远远望见腰舆颠颠,无忌有意放慢了缰。
“唉呀,那谁谁?怎会跟公子行了大礼喽?”如銮倏得跳了出来,朝无忌嘿嘿笑着,露出两颗碎玉般的虎牙。
无忌回头,但见小丫头双手背后,红帻裹发,上有三朵白花簇拥。白短衣,赤穷袴,白缨缠着碎花大带垂下长长的流苏,脚下一双膝亮木屐。恰似个伶人,却也有十分谑趣俏丽。所谓伶人,事歌舞之业,有戏乐之能的人便是了。
无忌见她神情畅快,已知姐姐必然安好,也自放下心来了,冷眉肃目也柔和开几分。
“公子佐,负刍的同母兄弟。”打人一事无忌只作不知,如銮倒让他疑惑起来:“为何这般妆样?华荫宫还未窘迫到连倡优也请不来吧?”
如銮倏作正容,恭敬施行道:
“公子平安回宫,銮自当盛妆出迎!”
是姐姐平日宠溺太甚?又或者本来既是个没城没府的小丫头?虽不至于放肆无礼,却也敢调侃起他来。无忌没可奈何的摇头,跳下马来,问道:
“家人可好?”
如銮故意惊呼:
“公子怎么知道我回家去了?”
“你不是回家报平安,顺便快活了一场,恰于此处遇着我么?”
如銮只得甘伏,摇着手中的弹弓,嘻笑道:
“还顺便教训了魏佐。”
无忌颜色一正,佯愠道:
“你不可呼他名讳,有犯国体。”
如銮作受惊状,委屈道:
“打都打了,还不能叫一下么?”
话罢,眼中竟已噙泪,无忌看着也自心软了。有意捉弄,无心伤人,些小过失无伤大雅,然后释颜道:
“倒也是。不过,下不为倒。”
如銮变脸如雷电,立即咯咯笑了起来:
“好!下次换别的!”
说她不过,无忌只能摇头喂叹。话语间,绿影渐浓,弯一条铺石小道,华荫宫已在眼前。如銮拽着马缰,边进门边报道:
“公子回来喽——”
华荫之东,孤悬于野。席地就筵,荒天漫草成帷盖。举觥引歌,金风冷树伴斟酌。黑木地板伸去檐外,溶入草海边,如沿江一舟。文嬗粉衣紫缘,锈枝绕百花,坠发垂至锦带下直到席上,面东露天而坐,闲情啜茶。面南尚有一席,杯爵碟箸在案上摆放齐整,一领单席只是虚待,席前金樽沸酒,蒸气腾腾。
余外一席,位甚僻远。只一操琴男子,缁带蒙眼,两鬓各垂一缕黑发。琥珀色轻纱广袖御风成影,白色中单上兰丝绕枝碎纹隐约偶见。虽然面目朦胧,却意态潇洒,只在两仪之外,不存五行之中。
玉指弹成春山乐,宫商筑就落霞音。
能入文嬗之席而不避嫌者,盲乐师夔也!
如銮引无忌入东苑,都另换了衣,銮条纹绿衣素白袴,无忌亦应秋时,一身洁白常服,只在缘处露一截碎纹中衣。幽婉琴乐扑面而来,二人黠然而笑彼此禁声,无忌提襟蹑足,屏息挪至文嬗身后,刚要唬她一唬,谁知身后如銮突然高声道:
“信陵君回宫——!”
琴声嘎止,无忌吃了一惊,回视如銮,丫头颜正神肃,故装正经。夔移琴避席施礼,并不因目盲失态。
文嬗讶然失笑,仰眸凝注无忌,语态欣慰:
“无忌见长了。”
一语化去千年冰寒,无忌微笑在文嬗案侧正襟坐下,半县的心倾刻着地,正有一腔温柔要叙:
“这一乱,华荫垂边定是受了不少惊扰,幸无大碍!”
“嗯。”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细细打量,眉儿眼角,何等相似。只是文嬗妩媚,无忌坚毅。满腹黯淡也飞去了九霄云外,半腔忧悒顿化为相逢喜悦。
如銮先去挑明樽下柴火,将酒温热,然后轻步到夔身边,收琴入囊,挽住他的左臂,默然退下。
“看,朱砂都褪色了。”文嬗轻抚上无忌额头。
无忌按额蹙眉,额间那道朱砂下,竟似利刃雕刻一般的伤痕,年岁虽久,却深固不消。洗盥之后,余砂皆裉,方才露出。
文嬗自取一漆盒,拿出细软毛笔一支,玲珑小盒一枚,在无忌眼前的晃了晃。
无忌这才舒额,仰面躺在文嬗膝上,双眼轻闭,神态闲然。文嬗旋开小盒,朱砂娇艳立见眼前,毛笔轻捏,沾着朱砂匀和。玉手淡扫,轻柔一笔飞云去。朱砂点就,红印一道出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