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草芊芊》十日日木斤

12、第十二章 韶华魂何冢 “假我以

　　小的时候上科学课，里面学到生物的部分讲到群居的蚂蚁，这种渺小却不弱小的生物有着无与伦比的团结心，而当两军相战，一方的母虫被从洞穴深处脱出分食时，这种团结便瞬间毁于一旦，失去母虫的一方吹弹可破。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群龙无首、擒贼先擒王……莫笑看了眼下自己这个叔叔这番光景心中也已了然，一国之君都已经如此颓败那么这些虚浮的繁华便都已成为幻影，未到最后一战却已败局无疑。
　　莫笑不敢多言怕说漏了嘴，而李煜则是一挥手让众人都退了下去和莫笑一齐到正房会客堂坐下。
　　莫笑留下荟芸荟芗端茶倒水，自己坐在与李煜相对的位子上依旧不语，不知他早不来晚不来突然这时登门造访这小小公主府是有何深意。
　　李煜目光沉寂如水，却是过于寂静了，死了一般让莫笑心中暗暗地伤感。她记得按照年历不出两年南唐便要亡灭，但不知现在的局势究竟是如何，眼下也不敢妄言，自己身为公主到时候若还不能穿越回去即便保住了性命也难免再一次的颠沛流离了。
　　“笑儿，自从你上次来宫中留下那首南乡子便再未见过了。”李煜终于开了口，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莫笑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哪里记得什么南乡子，便只得硬着头皮答道：“那是侄女信手胡诌的，陛下莫要记在心上，怕是污了陛下的眼。”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煜的神情。
　　只见他目光中一丝波动，莫笑心中也是一惊，却听他缓缓吟道：
　　“昨夜小楼月明处，袅袅，城宫深草魂何冢…”
　　好个魂何冢！莫笑霎时间像抓住了救命的线索。这个兴国公主倒是明白自己的将成一缕游灵而本体中会有另一个魂魄取而代之，自己若是找到了告诉她这件事的人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笑儿，”李煜突然转过头来看着莫笑正对上她飘忽不定的神情，莫笑一怔忙收敛起思绪来。
　　“当年你母妃因病早逝，你父王为国战死沙场，临终前把你交给我时告诉我要好好照顾你。后来延清道长到宫中看到你便说你不是普通人，是轮回因果之成，宫中恩怨纠葛之气过盛你不适合久居于此，便在本名后单赐一个笑字要收你记名他处为女弟子随他远去山中道观，我自然是不肯但也有所顾及便把你送出宫来修了这公主府。”莫笑怔怔地望着李煜，他却依旧兀自说着：“现在想来不知是对你好还是害了你，我是极后悔的。这偌大的江南是水做的，而你却是比金石还要坚贞，或许真的只有那山石峻岭才能将你收藏吧……”
　　莫笑从未曾见过一个人这样对自己说话，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叔叔，当朝龙椅上的一把手，千年后课本上文采飞扬的李后主。
　　她呆了，彻底地呆住了，面对这与自己的思想相隔着近千年的人，莫笑竟感到了一丝家人的温暖，竟然心疼起自己这个叔叔来。
　　半晌无话，李煜又留下了一些宫中的珠宝茶果绫罗绸缎便出了堂门，正准备摆驾回宫时一撇门前的“招贤纳士”略一思索又转过头对送她出来的莫笑说：“我身边有几个论才情论德行都是极不错的人，明天便叫他们到你这里来办差吧。”
　　莫笑忙谢主隆恩，李煜这才上了轿。
　　“起驾——回宫————”，公公那尖细悠长的嗓音仿佛在寂寥的秋空中划起一道波澜，随着队伍越行越远，莫笑的双眼渐渐模糊起来，天地悠悠两茫茫，一边是马蹄踏黄尘，一边是如水青的镜面。
　　眼前的人虽身傍千百朝臣却是寂寥如许，前程已是定数，天命如何，人事又如何。便只能这样不假思索地走下去，即使知道走到最后孤身一人。
　　他只可以选择如此负下去，大周后，小周后，整个南唐，以及他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随时间步步落定的棋子，入了局便覆水难收……莫笑心中隐隐作痛，为何要让自己来到这里，又为何要让自己寄居在这个公主的身体里，让自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让才微微感到亲人之情的自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叔叔步入亡国这个厚重不得翻身的棺材中。穿越千年的时空，究竟是自己违抗了命数还是命数中的因果轮回自己必定走这一遭……
　　鸣锣声渐远，波澜渐息，她顿觉天摇地晃，周遭的人与实物都不真切花成一团，自己脚下也往后一腿，却是靠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莫笑仰头，望着颜沅关切的眼神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莫笑感觉自己沉沉的，前所未有的沉重。她来到了一个虚空的幻境，不知是在做梦还是真是如此，只知道触觉是那么真切，在漆黑的空洞之中她仿佛能触碰到空气编制的帷幕。
　　莫笑茫然的望着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世界的中央。俯头看着自己身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而自己却像是坐于水面之上，不是水凝成的冰面而是移步便点起圈圈涟漪的水镜。
　　莫笑想起了自己曾在外婆家读过的一本叫做《韶华录》的书，那本书是她在丹桂树下的土中发现的，不知是谁埋下，莫笑从不敢告诉外婆，只是趁外婆不在时偶尔便去偷瞄几眼。断断续续记得开篇的前几句话：
　　“万物皆出自虚无，万物皆归于虚无，以虚无为介心水为弦编织成境，锁住流光年华，此为韶华之境……”
　　“假我以无妄之心，汲我以无求之欲，心定则境成，来往无所羁绊，心浮则境乱，永世不得逃脱。”
　　……
　　莫笑此刻心静如水，口中喃喃念道：“水月镜花，如影即现。”
　　她的声音还未落下，四周的黑幕仿佛突然流动了起来，一幕一幕逐渐开始有了色彩，飞速逝过，走马灯一般，莫笑吃惊地望着四周，一张张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慢慢连贯起来，汇成了连续的影像————光影回转之间兴国公主的故事娓娓道来……